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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传记六十 ...
几乎是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就猛然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火急火燎地放下掀开的竹帘来。
她面向居室里的阴翳,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微微捂住自己方才突然开始狂跳起来的心脏。
在那样异常的震颤中,她感受到的是一种陌生又诡异的熟悉感。
她认识他。
心中似乎有这样一种奇怪笃定的声音在叫嚣。
那种感觉来得没有出处,有一瞬如同铺天盖地的浪潮一般将她袭卷,将她冲击得浮荡起来。
她茫然不知所以,下意识想要在那片汹涌的浪潮中抓住什么,可是却从指缝间流逝。
被那种惶然的感觉驱使,她又撩开竹帘火急火燎地向外望去。
可是,陌生的来客已经不见身影,他或许是被迎进了招待的茶室,或是已经离去。
她抓不准,难免感到一丝失落,不禁叫唤起来:“绘女……绘女……英女……”
“怎么了?明日朝。”
一片轻薄的影子悄无声息立在门扉后,明日朝抬头,透过撩起的竹帘缝隙,看见绘女面无表情的脸。
对方下移望来的眼睛一片无质的漆黑,像绘上去的墨点一般。
明日朝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低下头,问:“那位阁下……那位阁下,他已经离开了吗?”
“不,少主大人和瑛子大人目前正在茶室里招待他。”
闻言,她莫名松了口气,但又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反倒是绘女问她:“是舍不得猫咪吗?”
明日朝一愣,几秒后,才慢半拍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绘女似乎不太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现在的她不像刚开始那样活泼,逆着阳光的神情没有一丝像活人的气息,但她还是微微矮下身来说:“若你喜欢它的话,去拜托那个人的话,他也许会将它留下来。”
明日朝还是摇了摇头,只是说:“我想见见那个人……”
对此,绘女由绘纸构成的、面无表情的脸似乎闪过了一丝愣忡,但片刻后,她就轻轻牵起了明日朝的手:“我了解了,我带你去见他吧。”
没想到她会如此回应,明日朝抬起头时,又有些迟疑道:“我冒然越过主人去见客人,会不会太过失礼?瑛子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绘女看上去却不甚在意,显然不像人类一样因规矩和礼仪束手束脚:“既然如此,那我们偷偷看。”
“可是……”明日朝还想说从这里过去只有直直的一条路,怎么可能偷偷看呢?
但绘女竟然抱起了她。
她从来不知道绘女这种由绘纸化成的式神拥有这么大的力气,平时与普通的女子无异,甚至看上去如纸一般单薄没有重量的绘女竟能抱着她轻巧地跃上屋檐,像悄无声息的猫一样穿过院落,去到离茶室不远的堂室里。
将明日朝轻轻放下来,她们所踏足的堂室两面通院,敞开的大门一片明亮,明日朝和绘女躲在里边竖起的一扇屏风后,从那里望过去,恰好能看见不远处茶室的光景。
他们三者的身影清晰可见,但是,即便再次见到了那位客人,明日朝还是对心中那种没有由来的熟悉感感到茫然。
反倒是绘女的声音在耳边轻轻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
她下意识望过去,听到绘女说:“你感觉那个人类怎么样?”
顿了顿,绘女又道:“比起少主大人来说,他也很高,长得也很端庄俊秀,身量也很好。”
“……?”明日朝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她才见了他两眼,怎么知道那个人怎么样呢?又为什么要与平将门对比?
她只能斟酌地回答:“……看上去相当冷峻,不好接近呢。”
单看外貌的话,虽然平将门不笑的时候也挺冷峻的,但是他本身明艳的色彩还是冲淡了那一些感觉,倒是那位阁下,浑身上下都很沉闷,若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月夜下倒悬的无光的大海,冰冷,静谧,神秘,又深沉。
……她真的会认识那样的人吗?
明日朝忍不住在心中问自己,空白又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也说不定……
她只能说:“他看上去不像是会养猫的人……但是,一想到他那样的外表下竟然养了一只那么可爱又黏人的猫咪,倒是有点反差。”
说到这,她不禁笑着望出去,隐约可以看见那只金色的猫咪正团在茶室的蒲团上。
她说:“你说他会不会因为猫咪掉毛沾了一身毛而苦恼呢?”
“那孩子那么黏人爱撒娇,总是吵着闹着要人陪它玩,也许也总是扒着他不准他走。”
“唉,说起来,他怎么会弄丢那孩子呢?难道是那孩子自己离家出走偷跑出来了?”
“……明日朝,它应该没那么过分吧。”
绘女说。
明日朝笑了一声,感觉绘女似乎恢复之前活泼些的感觉了,她忍不住与她开起玩笑来:“不,它太过分了,之前竟然还想捞池塘里的鱼,幸好我及时阻止了。”
明日朝记得好几次她在帮忙喂饵食时,那只小家伙都会蹲在池塘边上虎视眈眈。
就算她特地交代了不能吃,那只总是准备伸出爪子探下去残害鱼儿的犯罪预备役都只会无辜地抬头眨了一下眼,然后像是故意的一样,维持着那个看着她的姿态,伸出的爪子就飞快地往下面一捞。
明日朝往往还没来得及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就已经赶紧抓住它将它抱起来带走了。
它好像很喜欢看她因此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一点常常让她苦恼,生怕哪天池塘中的鱼少了几条后被平瑛子追责,把它赶出去。
不过,好在今后应该不需要再担心了。
它的主人会将它带回家去了。
明日朝轻轻地笑了笑,表情像是松了口气,抬头对绘女说:“绘女可不能将它抓鱼的事告诉瑛子大人哦,拜托你。”
“嗯。”她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明日朝顺着她的目光再去看他们时,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平将门望来的视线。
他似乎发现她在这里偷看了,那样敏锐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她,明日朝愣了一下,稍稍缩回屏风后,但再偷偷望出去时,平将门竟然起身微微拉上了茶室的门,朝她们所在的地方直直走来了。
明日朝还没有反应过来,反倒是绘女拉起她的手就跑。
“明日朝?”
注意到她逃跑的动作,平将门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又唤了她一声,试图留住她的脚步,自己也火急火燎地追了起来。
“明日朝!”
冰冷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少年人的身影风风火火地离去,院中的树叶在秋天的风中枯槁地飘落,茶室里的平瑛子收回视线,无暇又苍白的面容带着一丝没有情绪的笑:“那个孩子真是不乖呢,竟然还跑来偷看,看来对你很好奇,真是叫人不快。”
“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惹您不快。”
坐在她对面的客人冷淡地说。
轻轻呷饮一口茶,她暧昧地哼笑一声:“我怎么会对你感到不快呢?荒,我最爱的孩子,倒不如说,你难得主动来见我更让我受宠若惊呢。”
没有再询问她到底是为何不快,荒轻轻垂下眼睛,表情不亢不卑,但姿态称得上恭敬。
他听到她带笑的声音在说:“当年宁可毁灭自己的权柄、遗忘作为神的一切也要背弃吾离开吾所在的高天,如今又是为何突然来到吾的面前?我可以期待一下你是来问候汝师的吗?还是来向神王御祝的?”
对面却反问她:“那您又是为何突然来到人间?”
他说:“我记得您上次下来,还是数千年前遵从天照大神的命令讨伐蛇神,否则您绝对不会踏及这片大地。”
“哦?”平瑛子维持着脸上面具般的笑,微微眯了眯眼:“你是因此感到困惑才来见我的吗?不是为了别的吗?”
荒安静了一秒,才道:“既然已经找到她了,按照您的作风,大抵是直接带回高天原,何必还要屈尊降临于这个人类的躯壳里?”
平瑛子只是笑,冷艳的眸子冰冷地斜睥而去:“怎么?你在担心这个人类吗?担心吾的降临会害死她?”
说罢,她又笑道:“真令吾寒心,多年不见,不为此欢喜,反倒诘问起你的「父母」来了。”
闻言,他的神情反倒没有一丝恐惧,只道:“高天原的神王睥临人间,作为您的神使,吾师啊,我自是要来为您分忧。”
“哦?吾有何忧?”
“您既然不立刻带她回高天原,定有您的理由,但是您真的想让她留在这里吗?”
平瑛子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瞥了团在蒲团上的猫一眼,依旧在笑:“若是真心想为吾分担,就把他处理掉。”
“您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荒无悲无喜地说:“连您如今都奈何不了须佐之男,我又如何能做到?”
茶室里久久没有言语。
但某一刻,平瑛子却道:“你会再次背离我吗?荒。”
“我从来不曾背离您。”
“哼……”
“但愿这不是谎言……”
“……”
在平将门追来前,明日朝已经在绘女的帮助下如来时那样躲回竹帘后的居室里了。
努力平复一下心跳得有些剧烈的心口,屋外似乎没了动静,平将门的呼唤也消声匿迹了,明日朝轻轻掀开竹帘的一角观察外边的情况,结果就对上了少年人像躲猫猫一样从门边的转角歪头倾泻下来的长发和带笑的脸庞:“在找我吗?明日朝。”
他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隔着她所掀起的竹帘缝隙撞进她的眼睛里,明日朝惊得着急忙慌地放下手,缩回竹帘后的居室里。
平将门一顿,浮在脸上的笑意似乎随着竹帘的遮挡而突兀地沉了下去,但很快又一如既往地扬了起来。
他乖乖端坐在帘后,高大的影子在竹帘后烙得很深,但即便看不见他的脸,他的声音也相比往常沉了些,所以知道他好像不太高兴了:“为什么要逃跑?”
“不,我只是……”明日朝背对着他弯下背脊,低怜地说:“我只是觉得那样太失礼了……偷看客人什么的,还被你抓到的话……”
若是发生在她以前的家中,怕是又会挨打被姨母关禁闭。
也许是她的言语中真的太过羞愧,一直安静地端坐在她身边的绘女也忍不住出声道:“是我出的主意带她去的,请少主大人不要怪她。”
没想到平将门听后却只是平淡地说:“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绘女。”
“可是……”
“我让你先下去。”平将门的口吻蓦地冷凝强硬了些。
明日朝立即说:“你不要责怪她,是我想见那位阁下才请求绘女带我去的。”
但即便如此,绘女还是像一尊被操纵的傀儡一样,僵硬地起身,在她的目光中离去了。
等到四下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平将门反倒松了口气,他的声音又恢复平时的随和,仿佛刚才命令绘女的语气是她的错觉:“我怎会因为这种事责怪你们?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这些天都没和你好好独处过,瑛子总是呆在你身边……说起来,你不久前在这里时也在偷看不是吗?”
明日朝一顿:“……你发现了?”
“我们都发现了。”他毫不犹豫地说。
“……真是让人羞愧。”她抬袖掩面。
“这有什么好羞愧的?我知道你只是想看看那小家伙的主人。”平将门笑道。
“……我还以为你刚才因此不高兴。”
明日朝说。
“是我吓到你了,抱歉。”平将门笑着说:“我们已经好些天没见到面了,所以刚才发现你在屏风后偷看时,我想着趁机过去见见你,你却逃跑了,我还以为你宁愿偷看一个陌生的男人也不愿意见到我呢,确实有点不高兴。”
“……”
“但现在不会了。”他像是一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一样,在竹帘后说:“原来你只是因为那样才要逃跑,听到你这么说后我又怎会不高兴呢?”
明日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平将门却又继续道:“那位阁下暂时不打算带走他的猫,我是特地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她一愣:“为什么?”
坐在帘外的少年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他说自己还会在平安京呆一段时间,所以我就恳请他将猫暂时寄养在这里。”
闻言,她忍不住在他看不到的阴翳里垂下头,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道:“我还以为那位阁下不要这个孩子了呢。”
但平将门却漫不经心地笑道:“若是他真的不要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会好好养着它的。”
明日朝不禁柔软地弯了弯眼睛,打趣道:“还没有得到猫咪青睐和待见的少主大人真是宽宏大量。”
“嘛。”对方不以为然。
即便隔着竹帘看不清他的样貌,似乎也能感觉到少年人的身影洋溢着乐观又张扬的笑意:“你说过的,总有一天它一定会喜欢我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就算它一直不喜欢我,我也会好好待它的。”
明日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又了解了一些那位客人的情况。
从平将门口中她得知,那位名为荒的失主并非京都人士,而是红叶狩之际来此行商的商人,据说他所售卖的货物很受贵族的喜欢。
但是,这个时代的商人地位并不高。
他们大多都是平民,商业受到贵族和各地寺院势力的严格控制,经济上依附于特权阶层的支持,只能通过缴纳赋税或为贵族寺院提供服务来获取赚钱的门路,身份和地位始终比不上京都的公家权贵。
说到这来,平将门又提起了临近的祭典。
他说明日的祭典宫中也会举行宴会,那位客人希望届时自己的货物能被他引荐进宫中。
“原来是这样……”
明日朝轻轻抬袖掩面。
通过一只猫而攀上平氏这根高枝,确实是一桩美事。
对此,明日朝忍不住道:“谢谢你,平将门。”
“为何突然道谢呢?”他问。
明日朝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我确实很舍不得那孩子,但并不值得你这样做。”
对方安静了一秒,随即坦然地笑道:“被你发现了,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从小就在宫里进进出出的,进宫对我来说就像回家吃饭一样,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说罢,他又道:“我明天就要回京都了,你真的不愿意和我去那里玩一玩看一看吗?”
明日朝低头不语,只是拿起手边的逗猫棒轻轻摇了摇。
叮铃。
上面系着的铃铛发出声响。
平将门也没有再问,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了竹帘上,这一刻,他仿佛受到铃铛声的牵引一般,下一秒就会将竹帘施施然地撩开:“若是不愿去也没关系,只是……我就要离开了,大概会有些日子见不到了,你既然现在能出来见人了,那你……那我能在最后……那我现在能见见你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忐忑的试探:“……我能见你了吗?”
“……”
事到如今,再推拒也说不过去了,或许自己从一开始也实在不该躲着他:“……当然可以,你进来吧,平将门,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就此,他的笑意在清风中火急火燎地绽放,还未撩开竹帘探进来便迫不及待地说:“没关系,我和你说,明日朝,我的家人最近想给我议亲——”
“咳咳咳——”
他话还未说完,明日朝的咳嗽声突然强制地打断了他:“平将门,我还是感觉不太舒服,我们还是先不要见面了,请你出去吧,对不起。”
他顿时停滞在那。
透过妆奁上的铜镜,她看见少年人的身影站在掀开的竹帘边上,微微侧着身,抬起的手还维持着撩开竹帘的动作,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但又因突如其来的停滞而有了些许茫然。
但很快,他就安静地放下竹帘,像退却的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落下的竹帘轻轻摇晃,在日光洒落的走廊上留下一道又直又斜的影子。
明日朝原以为他会不高兴,若是他真的不高兴了拂袖而去她兴许还会好受些,但谁知他再次端坐下来后又如方才一般继续谈起了没有说完的事情:“明日朝啊,我的家人最近想给我议亲了。”
这次的声音竟是略带忧愁。
明日朝因他言语中罕见的愁绪动摇,本是不想听他谈论这个才拒绝与他见面的,但他听上去有心事。
她终是没能拒绝他,只得回应他,弯了弯眼睛说:“这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呀。”
她一边回想起前些天平瑛子所说的话,一边细细一想,不免又道:“既然如此,你还要去参加那个试炼吗?”
“矛盾就出现在这里。”平将门有些惆怅地说:“他们也许是怕我死在那了,所以想尽快让我娶妻生子,也许是觉得有了妻儿就能让我放弃那个试炼,又或许是觉得就算我死在那了好歹能留下子嗣,但细细思来,对女方未免太不公平,所以他们也还在犹豫。”
明日朝却说:“你的父母亲大抵是前者的考虑罢,平将门啊,他们在挽留你,他们只是希望用这样的方式留住自己心爱的孩子,即便如此,你还要去吗?”
如今明日朝也依旧希望劝他放弃那个几乎有去无回的试炼,原因无他,只是单纯不希望这个人就这么死去。
她一个与他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与他血肉相连的父母亲呢?
她试图劝动他:“先不论你的脾性,能配得上你家世的女子定也不会差,必定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与其去参加那个试炼,或许看向更加光明的未来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好的选择。”
但是,平将门的口吻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我定是要去的,所以实在无法在这个时候考虑并接受婚事。”
闻言,明日朝也叹了口气。
她自知再说下去也无法劝动他,索性不说了,只不过他方才主动提起时的忧愁让她误以为他也在因此犹豫,她说:“你既心意已决,又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当然是有烦恼的。”他说。
对此,明日朝不免好奇起来,连有去无回的试炼他都不怕,现在又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说到这,他却又是叹了口气。
明日朝更好奇了。
“我父母亲前些天托家臣带来的信件中,有那位女子的画像。”
平将门从狩衣中摸出了一张折叠的画纸,隔着竹帘的缝隙递来:“实际上,她确实如你所说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我仅仅看一眼就已爱上她了,这些天,我每天都睡不好,梦里全是她,实在很是烦恼。”
明日朝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心口沉沉,忍不住垂下眼睛,抿了抿唇,只给门外留下一抹纤细的背影,轻声说:“我就不看了,在这一点上我实在无法帮到你……”
平将门却没有急着收回那张画纸,而是又递上一张纸,笑着说:“怎么会帮不到我呢?你们年龄相当,我正是来寻求你的想法的,我真心爱慕着她,虽然现在无法答应那桩婚事,但也按捺不住想向她表明我的心意,你能帮我看看我写给她的这封信是否合适吗?”
明日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她很想说,你若执意要去参加那个试炼,那就等试炼归来后再去表明心意吧。
但转念一想,对方定然也是贵族女眷,指不定还是掌上明珠,若是平将门这个时候为了那个人人不看好的试炼而推拒了这门婚事,定会驳了对方面子。
平安京的贵族女眷总是将面子看得比命还重,届时就算平将门能平安回来,也不一定能再得到这么好的机会,或许,只有这个时候表明心意,才能先让两颗心牵系在一起。
伴随着这样的想法,她渐渐地觉得心头变得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喷涌而出的东西开始慢慢低漫下去,平缓下去,又将回到曾经枯涸的状态。
她想,真好呀。
那个女孩定然十分优秀,也是那么幸运,仅仅让他看了一眼画像,就能得到这个少年的心。
想着想着,她就独自面对铜镜柔软地笑了起来,最终慢慢地挪了过去。
隔着近在咫尺的帘子,少年人的色彩已经隐隐约约,她细细地凝视,甚至能区分他每一缕随风扬起的发丝,就如同梦中一道朦朦胧胧的幻影一般。
她低头伸手去拿那封信纸,可当她的指尖堪堪碰到那张纸时,帘后一直安静耐心等待的少年却突然伸出手来穿过竹帘紧紧攥住了她的掌心,然后借此将她从竹帘后猛然扯出。
迎着日光,明日朝惊呼一声,被拉扯得往前倾,撞开了摇曳的竹帘,脱离了居室的阴翳,融入阳光中,撞进了他怀里,看见帘后的少年人那双明亮火热的眼睛里映出她空白的脸。
也许是最近一直没怎么晒到太阳的缘故,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了,但平将门的笑容却是璀璨张扬的:“抓到你了。”
她被吓得紧紧攥着那张信纸,上面已经皱巴巴的了,平将门同样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将她牢牢地禁锢在他的怀里。
“为何一直不愿见我?”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如此直白。
“我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哪里冒犯到你了?”
少年人的眼睛低垂而下,细细地注视着她的发丝和脸庞,脸上的笑意随着放轻的声音而柔和下来:“如果是我之前哪里惹你不高兴的话,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这些天我都有在反省自己,也没有冒然闯进去见你……”
“……不。”她赶忙打断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连串的质问迎面砸来,叫她反应不过来:“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这句话好像更让他不知所措,也让他脸色的笑意终于彻底隐去,变得深沉凝重起来:“……所以你就是单纯不愿意理我吗?”
“不……我是……我是……”
她攥着信纸的指尖微动。
“是什么?”他却还在火急火燎地追问。
“我……”她低下眼睛不想再看他,想继续用生病的谎言举无轻重地搪塞过去:“我……我只是病了……怕病气传染你……”
“我不怕这个。”他却这样说:“若让我在你身边日夜照顾你我也愿意,只要能见到你。”
“你……”她贴着他的胸膛,感觉眼眶有些酸胀。
她觉得平将门本身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就能够发自内心地关心她、帮助她。
但是,正因如此,她才不想误会这份无暇的心意而爱上他。
错把怜惜当成爱,错把温柔当成特殊,错把关心当成承诺,错把陪伴当成唯一,心中有个彷徨的声音告诉她,那是多么可怕的错觉,会酿成多么悲剧性的恶果。
对此,她不禁挣扎起来:“你不要再说了……快放开我,我先帮你看看信。”
可是平将门依旧牢牢地抱着她。
怎么都挣脱不得,明日朝慢慢地升起了一丝恼意,她觉得有些生气,不,那或许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近乎取闹的埋怨。
她埋怨平将门不知分寸地对待她,全然不顾男女有别,全然不顾距离,她埋怨他说着令人误会的话,埋怨他要如此暧昧地拥抱她,更埋怨他如此不守规矩、仿佛理所当然一样的、轻浮直白的行为。
若是不爱她的话,若是不对她抱有情意的话,为何要这样轻浮地对待她?为何要将她的心撩拨得七上八下?
难道他对所有女子都这样吗?
难道在他心中,她是不抱着那种心情也能随意轻浮对待的女子吗?
少年人往日里被她视为优点的性格与作风在这一刻仿佛全都变成了缺点,只要一想到他也许也会这样热烈紧密地对待另一个女子,她就觉得他与以前那些转头就弃她而去的贵族公子没有区别。
伴随着过去那些晦暗的记忆,明日朝不禁稍稍提高了声音,开始使劲推拒他的胸膛:“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喊人了!”
闻言,他一顿,终于松了禁锢。
但是,并没有就此拉开距离或放她离开,平将门顺势按着她的双肩将她轻轻抵在门扉边上,高大的影子居高临下地笼罩而来,她依旧挣脱不得,只能被迫仰起头,看见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称得上冷峻,连带语气都变得强势逼仄起来:“你讨厌我吗?明日朝。”
她微微愣住了。
几秒后,她才轻轻偏开头,说:“……不,我怎么会讨厌你?”
但他金虹的瞳孔像锁定猎物的野兽一样,一瞬不瞬地凝视她:“那你为什么不愿见我?”
“我说了,我只是身体不舒服……”
“不要再骗我了。”他语气第一次那么冰冷地反驳她,她没想到平日里那么热烈的一个人能吐出那么冰冷的声音:“我不是傻子,我能感受到你在躲我。”
“从那天起你就突然不理我也不见我了,这些天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无时无刻不在劝自己不要闯进去逼问你。”他说:“心想等你的‘病’好了,等你心情好了,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再次见到你,届时你一定会愿意向我诉说你的想法,所以我一直耐心地等待。”
“但现在,你宁愿跑出来偷看一个陌生的男人也不愿见到我。”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神情异常冷漠,此刻他的眼睛没有太阳般热烈滚烫的温度,反倒像冰椎一样刺进手心时又冷又硬又尖锐。
那样的平将门有一种无言的暴戾,仿佛往日里温暖的太阳本身其实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她当即被震慑得呆在原地。
她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恐惧与害怕。
这种感觉让她想逃跑,手中攥着的信纸也轻飘飘地从手中飘落。
但是,她无法像那张信纸一样逃离他的禁锢,只能抬起手,就像在尝试帮一只炸毛的猫顺毛一样,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狩衣宽袖下结实有力的手臂,一边颤颤巍巍地说:“原谅我吧,对不起……”
他蓦地一滞,随即露出有些懊恼与后悔的神态。
他放缓了语气:“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太……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只是,感觉到……”他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与心情,那对他来说仿佛是相当陌生的情绪,他有些茫然,最后才有些恍然大悟地放开了她,抬起双手,低下头,用合起的掌心轻轻掩住自己的小半张脸,说:“我只是,感到有点委屈……”
明日朝也愣住了。
两人一时间沉默地坐在走廊上,面对面,明日朝有些空白地看着他,他微微垂首,低眉顺目,像在默默地忏悔自己的过错。
明日朝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撩开他的鬓发,那里脸颊上一道疤已经脱了痂,浅浅的,一道痕迹。
她摩挲了一会,他顺势轻轻偏头,用脸颊蹭着她的掌心,掀起来注视着她的目光粼粼,终于又像升起的太阳一样火热地亮起来,镶在眼眶里熊熊地燃烧。
明日朝却说:“对不起,平将门,其实,我这几天想起了一些有关于自己的事情,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事。”
“虽然可能有些突然,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我已经决定离开这里了,这些天真的很感谢你的照顾,此身实在不知道如何感谢你的恩情,但我会一直将你视为尊敬的兄长去感激……”
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瞪大,整个人都空白了一瞬,随后那种令她生怯的神情又出现在他的脸上了,但是这次转瞬即逝,被他克制地压抑而下,他只能发出滞涩的声音:“你……你想起来了?你要离开这里去哪里?一定要去吗?”
“是的。”
毫不犹豫地撒下谎言,她收回手,拾起了地板上那张飘落在地的信纸递还给他。
他没有接。
明日朝也没有犹豫,将那张信纸轻轻放在他面前,安静地起身,转头就要走进居室里。
“就不能不离开吗?”
他在身后说。
顿了顿,他又道:“……我的意思是说,至少,等到明年春天吧,冬天很快就要来了,现在外面也很危险……”
伴随着这样的话,身后也传来了他起身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从后面张开双手轻轻搂住她,说:“……你想起了什么?”
好在那并非咄咄逼人的质问。
这次他收敛了许多,那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只是微微往下,顺着她的胳膊,用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尾指。
他的声音仿佛贴着她的鬓发在缭绕:“至少,告诉我吧,让我知道你过去是个怎么样的人,让我多了解你一点……让我知道,你当时为何会出现在红叶狩上,让我知道,我为何会遇到你……让我知道,你这双手,为何能射出那样令我惊艳的箭……”
明日朝垂头不语。
这时,门边传来猫惹人注目的叫声,她觉得它来得正好,可以转移平将门的注意力,可以趁机转移话题解救她了,可是门微微咔哒一声就被平将门关上了。
她微微怔忡地回头时,他温热的吻正好轻轻地落在了她侧过去的嘴角边:“先别管它了。”
她猛地瞪大眼。
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可是他再次抱住了她。
门外的猫像受惊了一样凄厉地嚎叫起来,甚至开始用爪子挠门,猫就是这样霸道不让人关门的习性,门上轻薄柔韧的和纸哪里经得住那双利爪的摧残,没几下就被撕裂抓挠出几道尖锐的破痕。
但是平将门一点都不在意,而是抱起了明日朝,凑近她,自下而上又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嘴角。
稠长漆黑的发丝从她的脸颊边垂落,像蛛丝一样笼罩住屋外的日光,平将门那两个吻很青涩,只是轻轻贴一下就胆怯地退开,明日朝却说:“我的兄长不会这样对待我……”
他愣住了,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一样,随即又仰头继续凑上前来,轻轻吻上她的唇:“我其实也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妹妹。”
明日朝恍惚地看着他,在下一个吻即将映上来前,她还想挣扎一下:“我想将你当成兄长去尊敬……平将门……”
“但我并不想将你当成妹妹……”
伴随着这样的话,他弯下身,轻轻将她放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仰头望来的目光依旧灼灼:“看来是我之前的话让你误会了一些事,但你平时是心思那么敏感的一个人,明日朝,难道,你如今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你不是说自己已经有恋慕的女子了吗?”她轻声说。
少年人蓦地狡猾地笑了一下,明日朝下意识抬头想去看那张画像和那封信,但很快就从他的笑容中知道那只是方才为了引她靠近的手段,说不定上面什么画呀信呀都没有,只是空白的一张纸。
与此同时,他带着恶作剧得逞一般张扬恣意的笑意说:“啊,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是这样。”
她空白地愣在那。
被他全然不管不顾地遗弃在外的东西已经被关起的门隔绝,倒是她能透过撕裂的窥见猫咪正好望进来的、紧缩成一竖的瞳孔。
她在平将门又映上来的一个吻中空白地想,猫真有活力,猫什么也不懂,还像往常一样只是霸道地希望每一扇大门都向它敞开,让它能扬着蓬松的大尾巴来去自如地游荡。
这种仿佛受不了寂寞一般的、没有任何目的性的、本能一样可爱的动物习性叫她在此刻感受到了一种晕乎乎的快乐,这种小小的快乐来自于无忧无虑的生活所带来的惬意感,来自她以前幻想过的、可能的未来,更是来自眼前这个抱着她的少年。
那样小小的快乐只一瞬就发酵膨胀成了一种饱胀的幸福。
恍然间,她的灵魂仿佛也变成了轻飘飘往上升的泡泡。
对此,她原来推拒的手逐渐失去了力度,被他所瓦解,终于忍不住抬起,捧住了他那张漂亮的脸,用指尖抚过那道伤痕。
低头,轻轻闭上颤动的眼皮,任由漆黑的长发垂落,她好像听到了隐约的雷声,轰隆隆的,在逐渐逼近。
她轻声地说了一句话:“打雷了……”
但是,平将门落在她脸颊边的吻仿佛带着滚烫的热度,伴随着令人安心的声音,像熔浆一样灌进她的耳朵里:“别害怕……我就在这里。”
“一直陪着你。”
就此,她回想起了与他那个秋日的傍晚与他在红叶狩上相遇的光景。
当时,她说自己是天照大御神的斋宫。
……但是,那又如何呢?
她还没有去到嵯峨野宫清修,也没有举行袚褉仪式……所以,舍弃那个身份又怎么样呢?
她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她为什么一定要去追寻过去遗失的记忆?她现在就在这里,在平将门的怀中,在一个可能触手可得的未来边缘,也即将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其实本来就不想成为斋宫,不想去那么清苦寂寞的孤冷之地,不想被遗忘孤独地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一切的最开始都只是想躲避家族中那个想要杀她的兄长,一切都只是想活下去,她只是当时被那位大人抛弃,被家族抛弃,没了去处,才迫不得已接受成为斋宫的命运。
但如今,在这个少年面前,一切似乎有了别的可能……
伴随着心中这样的声音,她终于轻轻掀起了颤动的眼睫,睁开了眼睛。
眼帘中,平将门也正看着她。
没有再动作,只是抱着她,这一刻,他的脸上带着安静的笑意,仰头望来的神态虔诚得像怀抱一朵花一般,正在耐心而忐忑地等待她的垂怜。
他原来在等待她的回应。
就此,她俯身,想要吻下去。
但是,门突然在这个时候被猛地拉开了。
她猛然一惊。
这一刻,明日朝突然就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恐惧。
仿佛轻飘飘的泡沫即将被戳破,那种还没见到来人是谁,还没听到对方的声音,但是就已经感觉到心脏和胃都往下一沉的、失重一般的恐惧。
她一边抬起头,一边下意识摇了摇头,下一秒便看见平瑛子带着冷若冰霜的笑凛冽地走来。
那一瞬,她先是空白,然后惊愣,愕然,随即下意识想要后退逃跑——因为平瑛子望向他们的目光那么冰冷阴郁,只那一眼就让明日朝背脊生寒,让她瞬间想起了当年被姨母和姐姐当场发现她勾搭上那位殿下时恨毒又憎怨的目光。
她走过来了。
走得那么快。
比奔进来的猫都快,快得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快得脚下生风,快得厚重庄严的十二单仿佛变成了自带威压即将砸下来的巨石。
她冲过来就抬起了掌心。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那样的巴掌会像她的姨母一样扇在她脸上。
一模一样……
——「你这个贱人!」
“喵——!”
“你这个区区的人类——”
一模一样……
——「和你那不要脸的疯子母亲一样!」
……那种幸福和快乐都会随着那道巴掌破灭、尊严扫地的恐惧……
啪的一声脆响。
原以为那巴掌会落在她脸上,谁知是平将门的脸被蓦地扇向了一边。
平瑛子居高临下道:“谁准你碰她的?!”
明日朝懵了。
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发展,而且她注意到那位客人竟然也在,正立在门边,欲言又止地看着这堪称笑话和丑事的场面。
所以她赶紧着急忙慌地从平将门身上爬下来,反身抱住他,挡在他面前,忍不住哭泣道“请您不要这样!请不要打他!拜托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但是平将门却反身将她抱进怀里,对平瑛子冷声道:“你发什么疯?”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嘴角已经被扇出了点血迹,他不甚在意地抬手抹去,毫无惧色地对上了平瑛子的目光:“你不要吓到她了。”
“疯了的是你,平将门,我应该早就告诫过你,不准碰这个孩子,你却总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我的底线。”
怒极过后,她听到平瑛子冰冷的声音反倒开始温柔地笑:“你想遭神罚和天谴吗?”
“我并不害怕你的占卜,哪怕是你说出的预言我也会改变它。”
“真是天真,上一个这么说的已经死了。”
闻言,明日朝在他的怀中茫然地抬起了眼睛,提到“死”这个字眼,她忍不住轻轻攥住了平将门的衣襟,有些惶然地追问:“……什么预言?”
“……你们在说什么?”
对此,平将门一愣,低头安抚性地看了她一眼后,竟是率先朝平瑛子放低了姿态:“……今天是我的错,你不要再说了,会吓到她的。”
平瑛子安静了几秒,似乎很满意平将门这会的妥协,但那冰冷的视线仿佛隔着平将门遮掩的身躯也能游离而来:“那你还不放开?”
平将门却反将她抱得更紧了。
顶着被长辈扇了巴掌的脸,他似乎没有与平瑛子置气的意思,但是语气也还是很强硬:“你已经吓到她了,她很害怕。”
“……”平瑛子冰冷地注视着他,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却突兀地发出了一声轻笑:“我是为了你好,平将门,你不要让别人看了笑话。”
听闻此言,平将门才将目光分出一分给了门边立着的人。
对于出现在这个场面中的、不合时宜的外人,平将门的眉梢不可抑制地压低,随即又平息。
他丝毫没有被撞见丑事的羞愧,甚至毫不在意,对那位客人视若无睹。
但还没质问平瑛子为什么要带对方来有女眷所在的内院,却听她说:“你方才走得急,还不知道他是谁吧?这个孩子自称是明日朝的兄长呢,所以我才带他来见见明日朝,但你却在人家眼皮底下对别人的妹妹做这种事,是不是太过分了?”
“……什么?”
此话一出,不止平将门和明日朝愣住了,似乎连那位客人本身也轻轻一愣。
他幽蓝沉隐的眸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还在微笑的平瑛子,本来无悲无喜堪称风平浪静的面上难免出现了一丝迟疑,片刻后,他将目光偏回来,有些沉沉道:“我确实……姑且算是你的兄长。”
明日朝微微瞪大眼。
……兄长?
她下意识反驳他:“……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兄长呢?”
她什么时候……
……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兄长呢?
她对所谓的兄长的印象,一直都是家族中那个病弱阴郁、想要杀了她的堂兄。
但是对方却只是平静地说:“……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他有印象吗?明日朝。”平瑛子还在问她:“对于他,你就没有一丁点熟悉的感觉吗?”
……不,恰恰是有的。
那样状若暗示的询问恰恰戳中了明日朝的心事。
她不禁彷徨起来,忍不住挣开平将门的臂弯,飞快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端正坐好,细细地凝视对方。
“明日朝。”
对方准确地呼唤她的名字。
他说:“你十二岁那年,在离开京都的路上遇到了山贼,被救了后就一直在一座村庄里生活……”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她忍不住张了张嘴,仿佛有什么要从喉咙里溢出,连带瞳孔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
屋外的太阳明亮万分,她坐在那,看见荒的嘴角还在翕动,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是她听不见了,只觉得太阳漫进来的光亮好像在吞噬一切,剧烈的白像雪花一样纷纷扰扰地落下来,随之拉下来的,是如夜幕降临一般的黑暗。
“……你怎么可能是明日朝的兄长?”
但是,这一刻,平将门的声音像黑暗里一条清晰的蛛丝,蛮横冷冽地将她差点崩溃的意识拉扯回来:“你这副反应要我怎么说服我你是明日朝的兄长?”
“……”面容俊秀又冷漠的青年说:“那我是否也应该过去扇你一巴掌?”
“……”
“……”
“……就算你突然这样说。”隔了一会,平将门反倒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警惕又锐利的视线冷冷地审视对方:“我也不能相信你,可疑的点实在太多了,明日朝她……她和普通的女子不一样,你怎么可能……”
“你果然被宠坏了,平将门。”平瑛子却冷硬地打断他:“这种情况就应该好好拿出你平时的教养来,人家既已这么说,你总该先听他聊聊。”
“……”
本就混乱的场面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情况而变得更加冷凝起来,饶是式神的绘女和英女也扒在门边探头探脑不敢出声,也许唯一能对这种场面无知无觉的还是那只正在朝她喵喵叫的猫。
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人类之间的事态一无所知,随着平瑛子打开门后就径直奔过来的小家伙此刻在她腿上的衣料上重重地踏出几个爪印,比平时炸得更加蓬松的大尾巴似乎伴随着尖锐的叫声在向她控诉她方才不来为它开门的委屈。
但明日朝现在也无暇关注它了。
她不得不整理心情面对这个情况。
于是它又转战平将门去,用尖锐的爪子抓挠他的狩衣,誓必要宣泄他将它关在门外的愤怒。
后面大概是折腾累了,终于安静下来了,就蹲在一边,听他们说话。
荒说他们一起在远离平安京的地方生活到如今,上个月红叶狩的时候他带着她和猫一起来京都行商,不料在中途她追着偷跑出去的猫一起失踪了,这些天打探到平将门之前放出的消息才寻来,这也能解释为何那只猫如此黏她。
但是,这其中有些细节实在荒诞得经不起推敲,饶是荒能仔细地说出她当时身上所穿的衣饰细节,能说出她曾经的家庭情况,平将门也始终没有露出信任的表情。
他反倒问荒:“明日朝她的身体情况比较异常,你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你是说她能不治而愈这点,在我当时遇到她时就已经是这样了,我也不甚了解。”荒很淡然,没有要深入谈及的意思,这副态度似乎让平将门有些不快。
许是意识到这点,于是稍微顿了一顿后,对方又状似补充道:“当年虽然想寻找她所说的家人,但离得遥远,一直没能来到这里,如今才寻到机会来到平安京,但没想到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说罢,他又道:“还请将我的妹妹还予我吧,虽然并无血缘关系,但是我们以兄妹相称,家父和家母也早已将她视如己出,若是他们知晓我出来一趟将其弄丢了,定然会终日以泪洗面地责怪怨恨我,哪怕当时决定让我带她回来这里寻找她的家人,他们此刻也定然在遥远的家中殷切地等待我们回去。”
“……”
此话一出,平将门也说不出话了。
明日朝也低头不语。
她很茫然,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家人……
在她所遗失的记忆里,竟然有所谓的家人的存在吗?
她觉得那是十分遥不可及的东西。
哪怕对方这样说,她也感受不到那个词所带来的一丝真实感。
但是,对方却在问她:“明日朝,你愿意和我走吗?”
她微微一动。
低头时,却发现平将门放在底下的手正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
“……”
她翕动了两下嘴角,最后只能这样回答他:“……这实在太过突然了,请给我些许时间理清思绪吧……”
她其实能理解平将门的质疑。
因为作为妹妹失踪了个月有余的兄长,荒实在冷静过头了,仿佛一个局外人在念着既定的剧本。
饶是她这个他口中的“妹妹”,也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亲切之情和多余的情感。
一开始的那种熟悉感到底是出于何处,她如今竟然也难以言明。
荒却直直地看着她,冷淡低沉的声音问得很是直白:“若你始终无法恢复记忆,难道要就此留在平安京吗?若是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带你回来这里。”
“……”
被这样逼问,她也忍不住想,为什么她想不起来呢?
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那段空白的往事呢?
若是能想起来的话,现在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但最后,她还是只能抬袖掩面拒绝道:“就算您如此说,也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我会给你时间,但你必须和我走。”他的语气并不温和,身上那种始终存在的、疏离冷淡的距离感更甚了:“撞进方才那一幕我又怎么能让你继续留在这里?即便对方是平氏的少主,我也已经无法保证他会不会对我的妹妹做出什么事来了。”
“……”
“……”
“……是我的错。”
漫长的沉默过后,向来高傲娇矜的平将门竟然率先认错了。
在她这位还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兄长面前,少年人还是选择了谦逊地垂下了头:“是我方才太失礼,还请您原谅,若真是明日朝过去视为兄长的人,我必定会好好尊重。”
闻言,平瑛子也微微低下身子作伏礼,长长的发丝掩下来,看不清表情:“平将门这孩子平时恣意惯了,但并不是一个坏孩子,妾身会好好教训他的,但是明日朝现在也还很混乱,就这么让她和你走的话我们会很担心,她也会很不安,若你信任妾身的话,就请再让她呆在这一段时间理清思绪吧。”
“……”自称她兄长的男人沉默地看了平瑛子两秒,才轻轻移开了目光。
意外地松了口,也没有再那么强硬地坚持,他说:“……既然您都这样说了。”
送走了她所谓的“兄长”后,鸡飞狗跳的早晨总算过去了。
宅邸再次安静了下来。
平瑛子和平将门体贴地没有再与明日朝说什么,而是让她安静地呆一会。
这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她在某一刻像是疲惫了一样颓然地躺下来,转头,却见金色的猫咪蹲在那里,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一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她,十分委屈的样子。
她忍不住轻轻招手,示意它过来:“……怎么了?还在生气吗?”
它没有动,好像在赌气。
明日朝叹了口气:“连你都在生我的气吗?”
对此,隔了一会,它还是受不住诱惑,迈动毛茸茸的身体,咪咪呜呜呜地钻进了她的怀里,就像回到了母亲温暖又柔软的怀里一样,将自己蜷缩起来,团成了一圈,闭上眼,哼哼唧唧的,好像在哭泣似的。
明日朝终于笑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梦中,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出现了。
【明日朝……】
【明日朝……】
【……你真的爱上那个孩子了吗?】
“……”
【明日朝……】
【明日朝……】
“别吵了。”她在梦中蹙起眉,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已经很烦了……”
【……对不起。】
梦境中的黑暗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某一刻,身后一直存在的影子似乎也轻轻地躺了下来,依在她的后背边。
他又开始唤她了。
【明日朝……】
【明日朝……】
【我不是想要阻止你幸福,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但是,但是……我可能只是觉得,有点失落。】
【……你们人类中的父母亲目送自己心爱的女儿爱上另一个男人时,是不是就是这种心情?】
【站在父亲的角度,是不是就是这样?不管自己的孩子爱上的男人多么好,都不可能满意……你即将离开我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明明知道这样不好,但好像就是无法笑着祝福你……】
“……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明日朝冷漠道。
“你算我哪门子的父亲?”
【……】
【……对不起,你不喜欢这个说法的话……】
“不要装作很了解我的样子。”明日朝说:“我向来只当那个抛弃了我母亲的男人死了,从小到大,我都在诅咒那个人,诅咒他生不如死,诅咒他痛苦万分,诅咒他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诅咒他就算死掉也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若你想当那个人的话就赶紧去死!”
【……】
“怎么了?你害怕了吗?”
【……若是仅仅如此你就能承认我的话,那没有关系,明日朝。】
“……”
【我知道你现在讨厌我,憎恨我,但是,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只要和你说说话……】
明日朝终于忍无可忍。
“滚!我不想和你说话!”
她在梦中起身,又甩了对方一巴掌,就像驱赶一只讨厌又恶心的害虫一样将其赶至黑暗的边缘。
“滚开!我再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不准碰我!也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明日朝……】
对方不知所措又欲言又止。
但是还没等他再说话,黑暗的边缘似乎出现了另一道陌生的声音:【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来者身形高大,犹如披着黑夜的袍子似的,又像蒙着一层属于月华的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甫一出现,她的鬓发就被挽至耳后,那是一只冰冷如死尸的手。
她吓了一跳。
披着月华而来的影子噙着优雅的笑意。
【他确实算你哪门子的父亲?】
伴随着那样的声音,黑暗中,有臂弯轻轻禁锢住了她,让她侧着身倚靠在坚硬胸膛上。
那只手揽着她的肩扶着她,另一只手握住她掌心,冰冷浅薄的嘴角轻轻吻着她的鬓发,惹得她难耐地揪起眉梢,细密的眼睫都在颤动。
但是另一个声音冷若冰霜道:【你不要碰她——!】
【凭什么不准我碰呢?】
伴随着这样阴柔又不以为然的笑声,明日朝感受到那双冰冷的双手正爱抚似的抚上了她的大腿,腰腹,和胸脯。
【你——!】
【倒是你,我没想到你这么没用,连阻止他们都做不到。】
【是你的做法太苛刻了,这样只会让她难受。】
【不这样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爱上一个人类?】
【她本就是人类,爱上人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倒不如说,你不要总是紧抓着她不放。】
【你可真是说得好听,少在我面前装无私了,在我面前说着这样的话,转头就把那孩子扯进来。】
【……我没有要让她爱上他的意思,只是想让她知道,世上比那个人类孩子好的也大有人在,我只是不想让她那么难过。】
【哼哼哼,看着你,有时候真是连我都自叹不如啊,你有何立场在此干涉她?】
【她如今已经不是斋宫,那你又是什么立场?】
【哼哼哼哼哼,我远比你了解她,她的每一寸、每一根发丝都是我精心雕琢塑造的,我为她梳妆,为她穿衣,为她打扮,我用最好的一切妆点她,在这一点上,我称得上是她再生的母亲,你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你——】
【你敢说你现在不也是因为她不再是斋宫才这么放肆悖逆的吗?】
【……!我只是……】
明日朝被那样烦人的争吵声吵得难受地动了动眼皮,她挣开手,分别生气地给了那两个家伙一巴掌。
“滚开!都滚开!”她既厌恶又生气道:“哪有父亲会对自己的孩子做出这样恶心的事情?!你们这些禽兽!疯子!”
【……】
【……】
再次挥出去的手臂被猛地攥住。
冰冷的嘴角带着微微弯起的弧度,贴着她颤动的掌心吻了吻。
她尖叫了一声,努力挣了挣,没挣动,但只听得咔嚓一声,一种仿佛坚硬的冰晶破碎的声响,又像是纯粹骨折的动静,攥着她手腕的力道被迫松开了。
【我说了别碰她。】
【哼哼哼,真是可怕,真是可怕。】
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听不清情绪,只是道:【你只是现在忘记了,明日朝……】
【等你想起来后,就会回到我身边……】
【我一直一直注视着你……】
那是犹如诅咒一般的呓语。
“!”
她猛然惊醒。
醒来时,屋外的天色已经落了下来,入夜了。
一旁点起了火光,猫咪贴着她咕噜咕噜地喵了一声,她看到拿着灯盏而来的绘女坐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明日朝,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对方松了口气,随即道:“快到晚膳时间了,我来叫你。”
她恍惚地眨了一下眼:“……瑛子大人呢?”
“瑛子大人正准备去沐浴。”顿了顿,绘女又说:“少主大人方才出去了,跓地那边有事差人来找他,他得晚些才回来。”
“……嗯。”
绘女说:”今晚换间屋子睡吧,门被这只猫扒坏了,半夜怕有风和虫蚁进来。”
“好,麻烦你了,谢谢你,绘女。”
“不,不用谢,毕竟您是少主大人和瑛子大人都喜欢的孩子。”
“……”
在随绘女去用晚膳前,明日朝寻到了平瑛子的居室去。
门微微敞着,里面的女人正独自端坐在铜镜前梳发。
黏人的猫跟在明日朝脚边,但明明没有发生声音,对方却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她的到来:“怎么了?我可爱的明日朝,难得主动来找我,是等会想同我一起沐浴吗?”
“……不。”明日朝慢慢走进去,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对方手中梳篦,为她慢慢打理起长发来:“您果然生气了,对吗?”
“那你是来哄我的吗?”
她笑道。
没有说是还是不是,明日朝只是说:“……我对您和平将门口中的预言和占卜实在在意,在来到之前,我就从平将门口中知道您是当今京都里占卜首屈一指的阴阳师。”
“所以你不是来哄我的。”
平瑛子冷淡地说。
“如今连讨好我一下、欺骗我一下都不愿意了吗?”
明日朝不知道她为何会这么想,她沉默了一会,才怀着沉重的心情试探地说:“……您今日若是对我和平将门生气的话,我会和他说清楚的,我不再对平将门存在非分之想了,请您不用担心,我从之前就隐约知道了,您并不想让我和平将门在一起。”
“……哦?你竟然看出来了?”
“嗯。”明日朝轻轻点头。
她太清楚长辈眼中暗藏的深意了,那种警告的、像刺一样的目光。
不准那么做。
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不要妄想染指别人的东西。
她以前在家中看过太多次那种目光了。
所以,从平瑛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每当她和平将门呆在一起的时候,平瑛子也总会时不时露出那样的目光。
如此想来,也许,平瑛子之前说平将门只将她当作妹妹也是特意的提醒与警告。
对此,明日朝低下头,细细地梳起对方的长发:“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平将门,他那么好,我确实不应该肖想他,我承认我之前是起了些妄念,对不起。”
因为他对她太好了,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她本性难移,又想像以前勾引那些贵族公子一样去勾引他,想得到他的怜惜与爱。
但是,也正因为他太好了,让她一开始的那种心思都显得卑劣起来,某种沉重的愧疚早已使她渐渐不想这么做了,所以之前当平瑛子说平将门只将她看作妹妹时,才会顺势相信了她的话躲起平将门来。
她说:“……今日是我没控制住自己,您别怪他,我也已经与他说了,自己过些日子就会离开,您千万不要生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明日朝。”
平瑛子的笑声没有变化。
“……不,我知道您就是生气了。”她说。
特别是今日看到平瑛子那样冰冷的眼神。
仿佛被夺走了什么重要的、珍爱的宝物一样。
虽然这个想法有些荒诞,但是,在京都的皇家贵族中,为了保证家族血脉的纯粹,表兄妹姐弟也是可以结合通婚的。
但谁知平瑛子却是轻轻摸了摸她放在她肩头的手,透过铜镜注视着她哀怜的脸:“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明日朝,你怎么会配不上他呢?是他不适合你,在我心里,你值得最好的,你太过好骗,心又软,是平将门卖弄风情勾引的你。”
“……”
明日朝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种体面的安慰方式。
平瑛子为了安慰她,都说出这种话来了。
但对方愈这样说,她反倒愈加愧疚起来。
联想到今日平瑛子在荒面前那样伏低身子挽留自己的姿态,明日朝突然就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对自己的恩人恩将仇报。
这种心情是来源于错误。
她不能再让错误继续错下去了。
但平瑛子好像还没察觉到她的心思,只是说:“平将门那孩子承担了家族的期许,我的姑母和姑父对他的期望很高……”
“……嗯,我知道。”明日朝顺势说:“平将门可以遇到更好更优秀的女子,那个人肯定长得很漂亮,肯定和他门当户对,肯定同他一样优秀……”
“你也很漂亮,明日朝,你在我眼里是最漂亮的。”
闻言,她忍不住掀起眼睫轻轻看了平瑛子一眼。
那一眼很冷漠,仿佛在戳穿她的谎言一样,铜镜前平瑛子微微愣住了。
但很快,她竟然有些兴味地笑了起来:“我很喜欢你这个眼神,明日朝……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你。”
“……”
平瑛子笑了笑,继续说:“白天是我做得太过了,吓到你了吧,仔细想想,我或许对你确实太苛刻了。”
“……不,没有的事。”
“我确实不希望你爱上平将门。”她突然这么直白地说:“但那并非因为你不够好。”
“你也知道,那孩子即将要去挑战家族的试炼,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地狱,但谁都无法阻止他,饶是他的父母亲都无法撼动他分毫,明日朝啊,我若是放任你此时爱上他,放任他那么任性的感情,只会让你在之后承受分离死别之苦,那样对你来说实在太可怜了。”
“你难道能再次承受那种痛苦吗?”
明日朝微微愣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竟是柔软地笑了起来,继续往下梳:“所以我并不怪您呀,瑛子大人。”
“你们这样倒显得我像个恶人了。”平瑛子注视着镜面中明日朝的表情,有些悲悯地叹了口气,说:“唉,或许我确实不该阻止你们,明日朝啊,那孩子要去挑战那个试炼,我是真心地不希望你再受伤,但是,他到底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弟,我曾经占卜到那孩子的未来会分向极端的两侧,一侧是光明璀璨的顺遂坦途,一侧是黑暗痛苦的崎岖末路,也许,那场试炼就是分岔口……仔细想想,若是你能够阻止他去赴死,能阻止他迈向黑暗,其实也未尝不可,我不会再反对,我只是希望你们都幸福,要不你就去试试吧,试试用你的爱留下他,若是他真的爱你,你又愿意为他留下来的话,指不定他会放弃那个试炼呢?”
明日朝没想到平瑛子会这样说。
她艰难地咀嚼着这番话,从中嚼出了一点酸涩的苦味来。
她的心中突然就涌现出了悲哀的怜爱。
她放下梳篦,从身后微微抱住平瑛子:“原来您的心中怀惴着这样的忧愁与慈爱,看着自己弟弟那样的未来,一直以来都不好受吧,是我们太过任性了,对不起。”
“那你是前来乞求我的原谅的吗?”平瑛子问:“为什么?”
明日朝将脸轻轻搁在她肩头说:“因为我不希望您讨厌我,您说将我当作妹妹,即便我做出了这样的错事,您今日依旧那样温柔地挽留我,我不想您像我曾经的姐姐一样不喜欢我……”
“你的姐姐为什么会不喜欢你呢?”平瑛子问。
“因为我曾经做错了事。”
“做错了什么事呢?”
“……”那实在难以启齿,难道她要说当年她勾引了姐姐喜欢的男人吗?
她只能说:“总之,我的姐姐确确实实是恨着我的。”
当谈及那个人生中第一个保护了她的姐姐,当谈及到那个人生中第一个对她许下承诺说会保护她的女人,明日朝总是想要落泪:“我不希望您像她一样憎恨讨厌我。”
对此,平瑛子沉默了片刻。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唉,我大概也能理解你姐姐的心情,因为我也憎恨着一个女人。”
闻言,明日朝轻轻地抬起头。
平瑛子说:“若要说的话,或许也能称得上是我的长姊和母亲。”
“那您为何憎恨她呢?”
明日朝的目光粼粼地望着铜镜上映出的、平瑛子的脸,那样朦朦胧胧,没有往日的冰冷与绝艳,全然的脆弱,仿佛映在水面上的、一触即碎的镜花水月:“因为在我看来,她冷漠,无情,将我弃如敝屣。”
这一刻,明日朝突兀地从这个女人身上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共鸣与渴望,这是她第一次与平瑛子交心。
她渴望从平瑛子的身上得到她姐姐的答案,得到她的原谅。
平瑛子的声音还在说:“那个女人给予了我一切,又要夺走我的一切,将我推向毁灭的结局。”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想夺走她的一切。”
“我将夺走她的位置。”
“夺走她的权利。”
“夺走她所创造的成就。”
“甚至夺走她的爱人。”
话至于此,明日朝反倒轻轻攥住了她冰冷的手指: “请您不要这样做,您或许只是在赌气报复。”
“……赌气?”平瑛子微微一愣:“……报复?”
“是的,因为我之前也是这样的。”明日朝眼中的热意终于涌至眼睑边缘。
她握住了对方冰冷又苍白的手,轻轻地吻下去,试图温暖她:“生气姐姐对我的冷漠与忽视,埋怨她多年来对我的视而不见,所以……所以,明知她爱慕那个人,我也依旧做出了夺人所爱的错事,那时候觉得只要她能因此将目光看向我,哪怕是厌恶憎恨的目光也无所谓……或许您对您的姐姐也是这样……”
“不。”
但是平瑛子带着冷意的笑容没有变化。
她说:“我很清楚自己实实在在地憎恨她。”
“憎恨她对我许下谎言。”
“憎恨她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我的命运。”
“更憎恨她今后会再次夺走我的爱人。”
“……”
“你现在是无法抚平我这份憎恨的,明日朝。”平瑛子任由明日朝亲吻她的指尖,说:“只要太阳每天都还会从伊势升起,我的憎恨就无法平息,除非……”
“……除非……”
“除非你愿意答应我,不会爱上平将门。”
“……”
“唉呀呀,我在说些什么?明明说了愿意让你试一试阻止那个孩子的命运的,却还是会有些不甘心……”轻轻抽回手,仿佛在拒绝明日朝的亲近一样,她垂首,抬袖背对明日朝拭泪,惹得她心脏都觉得沉沉地发疼:“这份矛盾的心情请你见谅,你还是去试一试吧,明日朝,拜托你去试一试吧,我希望你和平将门都幸福,希望你们都有光辉的未来。”
明日朝轻轻抱住了这个与她姐姐相似却又如此温柔的女人:“我明白了,瑛子大人……”
她轻轻撩开平瑛子拭泪的袖子,细细地用吻点了点对方已经擦干而显得微凉苍白的脸颊,试图吻去已经不存在的眼泪一样,就像她曾经无数次想对她姐姐所做的、亲近撒娇的渴望一样:“您真的十分温柔……”
“……”
从平瑛子的居室里出来,她遥遥地望见平将门的身影从马上下来。
她迎上去,问:“怎么了?平将门……”
平将门一顿,说自己是临时有要事去了附近的跓地,据说是已经查出了前些日子她和平将门在边境遇到的那些人的身份了。
他们都是邪马台国的士兵和奴隶。
“……”这不是明日朝第一次听说邪马台国,作为平安京的域外之邦,在平将门口中,它常年侵扰京都的边疆,这些年已经大大小小打了很多仗了,始终是平安京的一个大隐患。
但是平将门这会又说:“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安抚让她稍稍安了心。
迎着廊外愈发深沉寒凉的夜色,这个携着冷风而来少年人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克制地住了嘴。
反倒是明日朝轻轻仰头,抬手,用指尖抚过他今日被平瑛子所扇的脸颊:“……疼吗?”
他艳艳的眉眼就此晃动摇曳起来,好像从她的举动中获得了某种允许与勇气一样,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问:“明日朝,你会和那个人离开吗?”
明日朝只是柔软地笑了起来,轻轻依过去,像花儿倚着温暖的太阳一样,抱住了他,目光粼粼道:“明日,请带我一起去京都吧,平将门。”
“带我走吧……”
“我愿意和你去……”
“你所说的祭典,你所爱的平安京,请带我一起去看看吧。”
……
对于明日朝愿意和他去平安京玩这件事,平将门表现得万分地惊喜。
他甚至一下子就遗忘了今日所发生的所有的不愉快,是带着笑容去和平瑛子说的。
平瑛子自然没有阻止。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明日朝驾马踏上了回京都的路。
明日朝穿着绘女和英女准备的壶束装,戴着遮阳掩面的市女笠踏进平安京时,已经接近中午。
但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天空上天乌密布,隐隐传来雷鸣,似乎晚些会下雨。
即便如此,这也没浇灭人们参加祭典的心情。
繁华的平安京,在人类的历史上是浓重的一笔,汇聚在这里的风雅浮华如色泽鲜明的绘卷,纵然被漫长的时光所斑驳,也是浓郁最具风采的时代。
浅薄的天光像雾一般凿破乌云的缝隙笼下来,风轻轻一吹,好像能晃荡开来。
平将门带着明日朝先去了一座神社祈福叩拜,那里是祭典时祭祀天照大御神的地方。
神社人满为患,前来的人陆绎不绝。
他们在拜堂绘马架前祈愿。
当麻绳上的铃铛歇下清脆的声响时,明日朝双手合十睁开眼,却发现身边立着的少年正维持着双手合十祈愿的动作,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偷偷地瞅她。
交错的视线隔着朦胧的市女笠的纱有一瞬的静谧,神社檐上探出的枝桠垂下弯弯的、金黄的枯叶,风吹来时,彼此的长发都在浅浅的中日光中飘扬。
须臾间,他像是被抓包似的,赶紧偏开了眼睛。
明日朝没有戳穿他,也没有问他许了什么愿,而是继续下一个流程,从签箱中拿了一枚预示凶吉的纸签。
「愿神明偏爱,一切从欢。」
轻轻打开纸签,上面的字映入眼帘。
平将门凑过来一看,随即笑了起来:“是不错的吉签呢。”
她笑了笑,将其收进袖子里,问他:“那你呢?”
“也是好签。”他晃了晃脑袋笑道,随即拉着明日朝去了神社附近的角落里。
今天的少年人相比往日高调张扬的作风,特地穿了身异常朴素的衣物,相比于他,明日朝的壶束装是相当鲜明盎绿的色彩,若是忽略他那头漂亮的长发,他大抵会被视为她的仆从。
平将门去找神社的神官拿了两个凶神恶煞的恶鬼面具,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戴上,说自己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要扮成恶鬼在神社附近给孩子们撒豆驱邪。
明日朝问他这是你们阴阳师的职责所在吗?
阴阳师驱邪不应该是高深莫测地画着符念着经跳着舞的吗?
他丝毫没有觉得这很幼稚,反倒一本正经地说,没错,这就是我作为阴阳师的职责,他们驱邪除秽的方式一点都不有趣,我这样为小孩子们驱邪他们包准笑得很开心。
明日朝失笑了两声,没有戳穿他的谎言,而是从自己的衣襟里摸出了自己之前缝制的那条红色的发带,说:“你把长发扎一下吧,很惹眼哦,等一下会不会不方便?”
平将门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接过了那条发带,将张扬的长发拢起来,束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系了高马尾的少年人就像一匹要炫耀自己漂亮的鬃毛的峻马,在走路时都要轻轻摇着脑袋让自己漂亮的长发连带那条飘扬的红发带一起甩呀甩,更加高调了。
平将门没有选择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撒豆阻碍人们参拜,而是寻了边上一处空地,那里有人专门摆了供桌祭拜,很多平民的孩子果然被吸引而来。
平将门的个头高,双肩宽阔,身形挺拔健朗,即便穿着朴素,用面具遮掩了容貌,在人群里也非常惹眼。
小孩子们一开始有些怕他,因为他衣服遮不到的地方有几处陈年伤疤,是经常在战场上打敌又武艺精湛的证明,再配上那个面具和一头张扬得如同烈焰的长发,确实有几分凶神恶煞。
明日朝也摘下市女笠戴上了鬼面,站在他身边帮他捧着装着福豆的盒奁,听少年人一边撒一边笑道:“鬼出去,福进来!”
他振振有词地念着祝福的话,孩子们终于不怕他了,反而特地跑到他的身边,想要沾一沾福气。
个别调皮的,还会跑近又跑远,故意想要捉弄他,但是无论如何,豆子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总能撒到他们身上。
“大哥哥!你好厉害啊!”一个又一个小萝卜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已经从一开始的害怕变成了全然的崇拜。
平将门却反要坏心眼地捉弄他们一番:“你怎么就知道这是我的功劳呢?可别乱说啊,豆子自己找上你们,说不定是因为你们身上长了小鬼呢!”
小孩子们被他吓得一机灵,他却又要笑道:“怕什么?就算真有小鬼,这儿不是还有我吗?”
“你?你是谁?”
“我嘛……”他突然作出饿虎扑食的姿态:“我是大鬼!”
孩子们又被他吓了一跳,既而又哈哈大笑起来,平将门说:“别怕啦,豆子都把鬼赶跑了,就算没被赶跑的,我也会保护你们,而且未来总有一天,你们自己也能够保护自己。”
孩子们都是懵懵懂懂的年纪,对于他说的话没有当真,又玩了一会儿,就笑着跑远了。
眼看撒豆仪式差不多了,平将门却突然转身抓起豆子来撒明日朝。
明日朝一惊,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可还是被他砸了个正着,惊愣间,她透过鬼面和手臂的间隙看他,像只受惊的小鹿,平将门却因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在面具下发出朗朗的、轻快的笑声。
她一顿,有些不甘示势地抓起盒奁里剩下的福豆,学着他砸回去。
他又砸回来。
这一砸二去的,地上都是迸来迸去的豆子,他盒奁里的豆子很快就撒完了,明日朝看上的还剩很多,她笑起来,仿佛掌握到那场撒豆大战的胜利,抓着豆子就开始追着平将门撒,一直把他追到不得以求饶:“我认输我认输,哈哈哈哈嗝,好痒,你撒进我衣服里来了。”
听到他认输的明日朝终于心满意足地收了手,她正要说什么,却见遥遥的远处,一行锦衣华服的少年大摇大摆地踏入了祭典的现场,从衣饰上的扬羽蝶家纹不难看出,他们和平将门一样,是平氏的贵族子弟。
她正想问平将门他们也是来驱邪的吗?却听那些人高声斥道:“我说怎么吵吵闹闹的?原来今天穷人都在这儿扎堆呢。”
“一堆破烂,把路都堵死了。”
为首的人嗤笑两声,突然飞起一脚,踢翻了路边一张堆放五平饼的供台:“别费这闲心讨好神明了,只能神明吃这种东西的话,神明又怎么会保佑你们呢?”
说罢,他们大肆哄笑起来。
神社外的供桌本就是平民摆放的,供桌的主人一时气得瞠目结舌。
五平饼虽然朴拙,却也是贵重的大米制成的,他心疼不已,但又明显碍于他们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只能自己微微弯下身子,躬在地上,将那些五平饼一个一个拾起来。
但是,那些少年犹不满足,像踢蹴鞠似的将他将要拾起的五平饼踢来踢去的,本就沾了尘土的供品瞬间滚得脏兮兮的,再也不能入口,有人甚至故意踩坏了几个碾了碾,还踩伤了他的手。
周围都是平民,有人看不过去了,纷纷露出气愤的神色,人群开始窸窸窣窣窃窃私语起来,甚至有些人开始说起平氏的坏话,但是,那些嚣张跋扈的贵族子弟一个轻蔑又不掩饰的眼神横过去,周围所有人又瞬间噤声了。
在京都,贵族和平民之间已经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差,让几个平民消失是很容易的事,没有人想无故惹祸上身。
“请你们住手。”
但是,这么说的是明日朝。
她捧着装有福豆的盒奁走过去,轻声说:“虽然比不得山珍海味,但是在饥荒和瘟疫横行的地方,这都是非常珍贵的粮食,可以拯救很多人的。”
他们不以为然的目光投来,似乎因为她的衣饰和柔顺的长发判断她并非平民出身。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语气依旧很轻蔑:“你是哪家的姬君偷跑出来玩了?若是让你族中的长辈知道你这么抛头露面的话你你就完了,别在这假惺惺装菩萨了,说得这么振振有词,好像真的经历过饥荒和瘟疫一样想要教训我们,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知道吗?要是神明真会保佑他们的话,就不会让他们生在这种穷酸家里了。”
说罢,他们就要来打翻她手上的盒奁。
“哦?我看未必。”
身后传来的质疑声让他们本能回过头去,却突然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狰狞鬼面。
“——!”他们瞬间被吓得一骇,忍不住叫喊起来:“有鬼……有鬼!这里有恶鬼啊!”
硬邦邦的福豆哗啦作响,从天而降,暴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快点,一起呀!”平将门一边从明日朝手里的盒奁中抓福豆砸他们,一边欢快地催促她。
她本不打算这样做的,忍不住站出来呵斥他们的恶行时她甚至担心会不会给平将门添麻烦,毕竟那是他的族人。
但谁知平将门做得更过火,也许是他无所畏惧的样子牵动了她,明日朝立马也着急忙慌地抓起一把福豆跟着砸。
砸着砸着,在那群人反应过来之前,所有人的膝盖都被化身恶鬼的平将门轮番重重踹了一脚,霎时间全都跪在地上。
他们正对着被蹬翻的供桌,一地狼藉,原本纤尘不染的贵重狩衣都沾满了尘土,像那地上的五平饼一样,仿佛在向冒犯的神明下跪忏悔。
平将门在面具下嗤笑一声:“看来即便是再贵重的神馔,也没办法让神明保佑你们这群人。”
周围的人见此纷纷解气地笑出声来,开始拍掌叫好,说要给这些看不起人的平氏贵族一点教训。
那群贵族子弟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气得涨红了脸,也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并非什么恶鬼,只不过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罢了。
他们一时间又恢复了方才趾高气扬的底气,纷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又踹了供桌一脚,对平将门和明日朝横眉竖目起来:“你们两个又是什么人?!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们?!等着!平氏绝不会放过你们这等轻狂悖逆的贱民!”
“是吗?”平将门丝毫不畏,爽朗轻快地笑出声来,继而揭开面具,露出一张英气又冷峻的脸来:“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挺期待的。”
“平将门?!”
那群平氏之弟万万没想到面具之下的人会是他们平氏一族的少主,一时间震惊又错愕不已:“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平将门没有回答他们,反倒厉声呵道:“下盘不稳,轻轻一击便五体投地,如此懈怠,也好意思打着平氏的旗号在外面耀武扬威,抹黑平氏的名声,我都嫌丢人!”
说罢,他拎起那张栩栩如生的恶鬼面具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像在嘲笑,又像在挑衅:“一张面具就吓得你们六神无主,将来又怎么上阵杀敌呢?”
“你——!”
一群人好几张嘴也怼不过平将门一条舌头,眼看周围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头,嘲笑声也愈来愈烈,他们忍不住指着他气急败坏地怒道:“平将门,你可别太张狂!即便你是家主大人的儿子,未来平氏也未必就是你的囊中之物!前些日子,族中长已经在商议褫夺你的少家主之地!我们不介意回去报告长老,为你添一把火!”
“哈哈哈哈,你尽管去,千万不要顾忌我。”
平将门笑道:“不过要是长老们前来质问我,我也会把你们今天所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当然,除此之外,我保证还会添油加醋,给你们下点猛料,你们看如何?虽然你们都是族中子弟,但你们也知道,那群长老看重家族面子和名声比命都重要,你们今日如此抹黑平氏的行为可是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怕是到时要受重罚。”
“你——”
平将门显然拿捏了他们的死穴,他们瞬间怵了,但又不甘示弱道:“你站哪头的?!你可是平氏少主!不庇护我们就算了,还和这群贱民厮混在一起!帮他们和平氏作对?!”
“你们倒打一耙、颠倒黑白是非的能力真是让我叹为观止。”平将门冷声呵道:“正因为是平氏少主,才有责教训你们这群蠢货,但我看你们如今也并非真的承认我这少主,我今日也不强迫你们向我臣服,折辱你们的尊严,但你们正好提起少家主之事,我倒是想起来了,今日我就要去接受布都御魂的试练,此事要与族中长老们报备,不如我们干脆一道吧?”
“……平将门?”
闻言,反是一旁的明日朝呆了。
她完全没想到这场试炼那么快就到来,她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的手,但平将门只是朝她安抚一笑。
平氏子弟听闻也是一震,不可置信道:“布都御魂?!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没听清吗?”平将门一字一顿道:“就在今日。”
“平将门!你真的不要命了吗?!”他们怒目瞪圆,道:“那把神器本身就有股邪性,曾经接受过试炼的人,不管有没有成功,都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别人拿不起这把神器,我未必拿不起,起码我愿意试上一试。”少年人如此张狂地向在场所有人宣告的同时,还不忘漫不经心地捉弄吓唬这群人:“如何?你们究竟要不要与我一起去面见长老?”
那群人缩了缩头,为首的人也实在不敢应了,他们看平将门的眼神又气又惧,仿佛看一个可怕的疯子——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疯子,谁能不惧呢?
“……哼!我今日不与你计较!”为首的人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冠冕堂皇地说:“不过,我要给你一句忠告,你既然是平氏少主,多少也要注意自己平时都和什么样的人交往。你之前回城的时候没有见到那位源氏的天才巫女吗?那位源氏明珠比起你,就足够庄重自持,让人十分尊敬向往,起码她不会像你一样,混迹在平民的闹市里惹一身穷酸臭味!”
说罢,他最后却只能撂下一句毫无底气的狠话,便带着人仓皇离开了。
平将门却不以为意。
闹剧结束了,大家纷纷帮忙收拾混乱的残局,明日朝则是给那位供桌的主人包扎手上被踩的伤口。
平将门见此惊疑道:“你很熟练嘛,明日朝。”
她轻轻笑了一下,就见平将门的衣角被围过来的小孩子轻轻拽了一下。
“大哥哥,原来你就是平将门啊!”
那都是方才那些被平将门砸福豆的孩子们。
平将门笑着蹲下身来,与出声的小孩子视线平齐:“没错,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看来我在平安京里混得还不错嘛。”
小孩子们说:“我们时常看见你在平安京高调纵马,也听说过好多你的故事,说你小时候去爬的树捅了马蜂窝被马蜂追着跑到了罗生门,还说你有次玩火不小心烧到了家中的书阁,听闻你大些后还总是偷拿家中的贵物换钱去包养好多姐姐们。”
“咳咳咳——”平将门咳嗽几声,飞快地瞅了一眼明日朝,见她没有反应,才有些失落地打断他们:“那是为了安置京中失去了丈夫和亲人的家眷,有些还是军中战死的战士们的妻儿,你们小孩子别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那些嫂嫂们可比我大了不止一轮,她们的孩子都能和你们一样叫我大哥哥了,有些都快能娶妻生子了。”
小孩子们眨了眨眼,懵懂又茫然,最后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那大家最近都说你像强盗一样霸道地掳走了别人家的大姐姐的事也是假的啰?”
“咳咳咳——”平将门咳得更大声了:“自然……不是真的,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他不自然道:“你们不要胡乱听信谣言。”
“好吧。”那些小孩子听不到感兴趣的八卦似乎也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道:“虽然那是假的,但你说能保护我们的话是真的。”
顿了顿,经过方才看见平将门教训族中子弟,为平民出头的那一幕,他们仿佛对这个高挑厉害的少年产生了某种纯粹的向往与信任,以致于方才没有当真的话现在也变得重视起来了:“那你说过的,我们也能自己保护自己的话,也是真的吗?”
“当然喽,等你们长大后,到那时候,再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你自己也能狠狠教训他们。”平将门像说个秘密一样,道:“别看他们样子吓人,其实都是大草包。”
“可是大人们说他们都是权贵,我们是惹不起的。”
“但是你们认识我啊!我比他们还厉害。”少年人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又张开宽阔的双臂将那群孩子们微微拢起来,就像大鸟张开自己的翅膀庇护自己的雏鸟一样。
看着那一幕,明日朝不知为何感觉有些恍惚。
她的心微微颤动着,仿佛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熟悉而喜爱的影子。
仿佛自己曾经满心欢喜地注视过类似的人。
那样的平将门的脸上扬起温柔又认真的笑:“今天,神明没有站在你们一边,也没有站在他们一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们在神明眼里是平等的,并不比他们卑贱或低微。”
“但你站在了我们这一边!”小孩子欢喜鼓舞起来,说出天真又真诚的话,仿佛这一刻平将门比祭拜的神明还要伟大庄严。
平将门却难得选择了谦卑,即便是面对懵懂好骗的孩子,他依旧认真又虚心地发出恳请之音:“或许未来也有我需要你们站在我这一边的时候呢?你们会吗?”
“我们一定会的!”
平氏的少主发出朗朗的笑声,在一个孩子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会等着那一天的。”
说罢,平将门又帮忙拾起地上那些脏兮兮的五平饼,说等一下会去拿新的供品来给他们继续供奉神明。
经过这一遭,平将门是收获着络绎不绝的掌声和感激离开的,他好像天生就是为了享受这样被人夸赞和拥簇而生的,像只开屏的孔雀那样理所当然。
相比他,明日朝反倒显得十分安静低调,几乎想融进他的影子里去。
去拿了新的供品回去的路上,明日朝摘下了鬼面,重新戴上市女笠。
她忍不住笑道:“之前总是觉得你不敬神明,是我错了,今日一看,你其实比任何人都重视祭典,我记得你说过这场祭典也有你筹划的功劳在。”
平将门一愣,随即也笑道:“我对神明确实没那么迷信敬畏,但京都中的很多人不比贵族,很多人生活困苦,一生曲折不断,他们需要这样的信仰心中才能获得安宁,所以为了他们,祭典我自是得好好办,当然,我本身也很喜欢热闹的祭典啦。”
“不过也许有一点我也说错了。”他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笑着说悄悄话:“你曾说自己的天照大御神的斋宫,而今日,你也为他们说了话,站在了他们这边,所以,这是否意味着神明今日也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他们也并不比贵族卑微低贱,神明也是偏爱他们的,对吧?”
对此,明日朝难为情地别开了头,耳尖隐约开始发烫:“……我没这么伟大,你不要说这么让人害羞的话。”
他却好像恶作剧成功的坏孩子一样哈哈哈哈地笑出声来,故意似的,用微凉的手指漫过飘纱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尖:“你的耳朵好红哦,明日朝。”
“……因为,有点热。”
她的声音低如蚊音。
“那要我给你扇扇风吗?”他故作无辜,坏心眼地在她耳边扬了扬手中的恶鬼面具。
面具掀起的、袭凉的风一下又一下轻微起伏,扬起她鬓边的发丝,她却感觉自己的心口和脸颊随着那些撩拨的微风变得越来越烫。
她说:“你别再扇了,扇得我越来越热。”
他依言停下,又笑道:“那等会我带你去吃点解热的小吃吧。”
“……嗯。”她羞赧地点了点头。
顿了顿,他又问:“刚才有被那群家伙吓到吗?虽说同是平氏一族的,但我们家族中偶尔就是有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在呢,我好不容易才让你愿意来平安京玩,若是因此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和回忆就不好了。”
“……不。”她轻轻摇了摇头,抬头对上他闪动的目光:“因为有你在,所以,我并不害怕……”
对此,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明日朝……”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帮她把方才扇乱的鬓发撩好,隔着朦胧的飘纱,她看见少年人在日光中的脸带着温柔又忐忑的笑意:“晚点我还会带你去平安京各个地方玩,虽然这么问可能还有点早,但是,今天来到这里后,也没有那么可怕对吧?”
眼帘中,他金虹的眼睛像河面上粼粼晃动的水波,映照出太阳摇曳的光采:“我深爱的这座故乡,我发誓要一辈子保护的故土……你有没有哪怕一丝一点地喜欢上这里呢……”
明日朝愣住了。
他却轻声踌躇起来:“若是那位阁下真是你尚未忆起的兄长……若你们真的是从遥远的域外之邦而来……那他今后真的会像落日的余晖一样将你带走……你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愿意……愿意……”
“大哥哥!”
这时,不远处孩子们雀跃的声音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你们回来啦!”
“啊、啊嗯,我们回来了。”眼看一群小萝卜头像鱼群一样欢快地涌来,平将门便只能转头笑道。
将新带来的供品摆好,精力旺盛的孩子们显然喜欢上了平将门,缠着他说要玩鬼抓人的游戏。
没有办法,只能陪着玩上几轮,见明日朝没有拒绝,孩子们也捧来抽签筒,说以抽签的方式决定谁是蒙眼抓人的鬼。
明日朝很“幸运”地抽到了。
将纱笠摘下,在平将门的帮助下蒙上粗糙的布纱,她在黑暗中笑着伸出双手摸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摸着那一望无际的黑。
周围传来孩子们故意扰乱她的笑声和脚步声,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大姐姐!这边!”
“姐姐!这边!我在这边!”
“明日朝姐姐!就快抓到我们啦!”
“明日朝!这边这边!”
「明日朝!这边这边!」
“明日朝姐姐!”
“明日朝!”
「明日朝!快一点!我们在这里!」
……是谁?
“明日朝姐姐!我们在这边!”
「明日朝,加油呀!你就快抓到我们了!」
……是谁在说话?
茫然间,似乎有不一样的声音混杂在黑暗中传来,很遥远,听不真切,但又令她的心莫名地颤动起来。
她听到有少年青涩又平乏的声线在说:「……你们不要这样,明日朝眼睛不好,你们别让她玩这种游戏。」
「啊,你和宗介回来了呀,我们知道你宝贝自己的妹妹啦,但是,总是让明日朝窝在屋里她说不一定也很无聊啊,她说不定也想出来和我们大伙一起玩啊,你不要看得这么紧嘛,对吧,明日朝。」
「嗯,没关系哦。」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然后在黑暗中轻轻偏头,柔软地笑出声来。
「不要紧的,这是个适合我的游戏,不是吗?」
「大家想玩,我正好适合当鬼呢。」
「但是……」
顿了顿,那个声音变得浮躁忐忑起来:「我……你看不见……我只是怕你会跌倒磕碰到……我怕你会受伤……」
「没关系的,你不是回来了吗?你不是在这里吗?」
她重新抬起手,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向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索而去,毫无怯意地往前走。
某一刻,脚下一个趔趄,她在黑暗中向前栽去,但转瞬就被一只有力的臂弯扶住,撞进了一道胸膛里。
她突然很想看见对方的样子。
好想看见他……
好想见他……
明日朝恍惚而茫然地抬起头时,面上的布纱微微滑落,让她紧闭的眼睫掀起了一角。
听到自己来自过去的声音在现实的日光中回荡。
「因为有你在,所以,我并不害怕……」
她对上了平将门低垂下来的眼睛。
晃白的日光中,对方的神情被照得失去了锋利的棱角,只有一种近乎静谧的虔诚,少年人近乎动容地注视着她,然后在下一秒蓦然用双手抱紧她,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他略带恳求与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近乎诱惑地说:“留下来吧,明日朝……”
“为我留下来……”
“留在我身边……”
月咪:“努力挖坑,我太善良了,只是为了阻止天照子孙与天照斋宫私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bushi
荒酱:“不敢说话。”【bushi
芽:我真的很想毁灭平安京。【bushi
没想到写完这么恶俗的东西后3w字数就到了,芽你下章再打过来吧【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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