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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陵道观   涂长风 ...

  •   涂长风最近晚上总做个奇怪的梦,梦里他刚处在水深火热的漩涡中滚动沉浮,下一秒就要跌进深渊粉身碎骨,上一秒看见宇宙星河的银辉,下一秒就看见烈火焚烧的地狱,然而最终都是以满身大汗醒来为终结。
      他看了眼藤木桌上将要燃烧殆尽的蜡烛,深吸了口气,他听见自己心脏在黑夜中跳动的节律,茫然无措地盯着房椽,一双细长的眸子微微收紧。
      正是夏夜,屋外夏虫的呓语经久不绝,显得格外的刺耳与聒噪。
      这已经是涂长风来到“云陵道观”的第十二年了,从他八岁起,就被父母送到这里学习道、法、术。
      原因是什么?他也不记得了,也不是很在意,不过在大人的一言一语的交谈中他也懵懂地知晓一些事实:他天生体质特殊,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每每想到这里,涂长风的困意来袭,又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清早。他照例去师傅那边报道,然后净身诵经,等到诵经之后他还要清洗殿堂楼阁的卫生,以后去协助师兄弟接待外来的□□者。
      这些往来者有的求蝇头名利,有的求平安康乐,有的求虔诚信仰,各有各的难处与向往。
      师兄师姐本来说好中午吃完饭,去后院摘些新鲜的苹果做供品去祈福。
      结果还没等涂长风扒拉完碗里的饭,师兄曾弘就在旁拉了拉他的衣袖偷偷说,师傅在西北角左手第二间的单房等着他,有事情跟他说。
      涂长风愣了愣,他知道,师傅找他说什么,他本来在前几日就可以下山回家,他该离开了。
      曾弘看到他眼眶的湿润,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慰:“本是自然来,应该自来去,来去自有缘,莫为忧愁误,长风,你可以常来看看我们和师傅的。”
      涂长风吸了吸鼻子,笑了笑:“是我太伤感了。”
      涂长风起身,作了个揖便匆匆赶去,在穿过走廊时,他才注意到庭院的银杏树不知何时长得那么粗壮了,叶子也逐渐微黄,树叶被风吹得稀稀疏疏作响。
      来到房间,师傅俨然已经等候多时,涂长风拜了拜,轻声说“师傅,徒儿来了。”
      涂长风的师傅是云陵道观中生得最为仙风道骨的弘毅长老,面容慈善,眉宇之间却流转着几分威严之态,松柏之姿态般的从容淡定,一看便知年轻时,他也必然气质非凡,卓尔不群。
      “长风,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涂长风企图还想留下一段时间,鼓起勇气说 “我还想留下来,我现在不想走。”
      弘毅长老叹了口气,涂长风看到他的脸色暗淡了下去。
      “有的事情,逃避不了的,他们都是你至亲之人,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更何况,长风,你在这里应该学到了很多道理。你应该怎么做,你比我更清楚,但现在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弘毅长老顿了顿。
      “你天生灵根通透,感悟所接触之事物比师兄弟都要深刻,也不缺胆识和勇气,但你经历尚浅,此番忽入尘世,难免被秽物缠身与烦扰,我赠你一串舍利子,带后天眼可闭塞,而邪祟不可近身。”
      弘毅长老摊开手,一串灰黑色的手串呈现在眼前,涂长风有些诧异:“这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弘毅将此物塞进涂长风的手心,说:“等你过了三十岁再还也不迟。”
      “长风,你也应占卜过你自身命格吧,我不瞒你,你命格本应致力于修身养性,锻炼加持,但是生在官宦商行之家,坐落阴阳二气互不侵染之地的命格便被打破平衡,我只愿你行事处事,谨思慎行,忌为情绪左右,切勿锱铢必较,害人害己。”
      “弟子谨记。”涂长风还想说着什么话,然而弘毅挥了挥拂尘,说了一句:“那就拜别罢。”
      涂长风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知道他二十岁的道观生活就此了结。
      涂长风没有再和师兄师姐一一道别,他觉得师兄曾弘说得对,他想念师傅和师兄弟大可回来看望便可,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
      涂长风注意到道观门口的对联:山门无锁白云封,道观有尘清风扫。横批:清静无为。
      小时候他嫌弃这里无趣枯燥,结果长大了将要离开却真的是万般不舍,和师兄弟在后花园摘苹果,去后山泡温泉,并且偷偷趁着师傅入睡,他和师兄曾弘抓了半夜的萤火虫,还去后厨煮毛豆夹着两个冷硬的白馒头吃。
      在云陵道观里,涂长风深切感到:原来超脱世俗的最好办法就是远离尘嚣,心怀满足与朴素,且心里一定要有归属感。
      而当他的归属方向却开始发生了变化时,他有些茫然无措了。
      他就带着那份对未来生活的茫然,坐上飞速行驶的高铁,朝着那个陌生的城市前进。
      接他的是儿时的玩伴:瞿溪。
      涂长风拉着行李箱,出了火车中转站,在东张西望着,他望见远处行驶过来一辆炫酷的跑车,路上的行人听见跑车那轰隆的响声都不禁眼神飘忽过去。
      涂长风刚开始不确定那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瞿溪,结果车上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朝他摆了摆,然后吹响了口哨:“baby,小爷我来啦!”
      那黑色的跑车来了个漂移,正好分毫不差地停在了涂长风的面前。
      瞿溪戴个墨镜,他用手指将墨镜拉了下来,看了看:我草,你是涂长风?
      瞿溪看着眼前还穿着道观麻布长褂的涂长风,他跟涂长风相见还是在二年前。
      那时候他每几年都会自驾车跑到道观去看望,这两年父亲也不许他乱跑,让他一直料理着公司的事务。
      近年来跟董家洽谈的关于酒店与餐饮行业方面的合作也提上了日程,他也耽误不得,但今天是涂长风回来的日子,因此瞿溪边也火急火燎地开车来了。
      瞿溪咋了咋吧嘴,涂长风比两年前更加舒朗健壮了。
      他身上的那股平和温柔的气质完全显示在他的眉宇之间,剑眉微挑,眼形更加狭长,显得略有点媚气,单眼皮的眸子流转出一股风流韵味,那双黑圆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瞿溪,毫不闪躲,搞得他心里都有些发酥。
      涂长风不禁有些好笑,带着点揶揄的语气说:“你还是这幅死赖德行,你这两年去哪去了,都不去看我。”
      瞿溪边打招呼边下了车,有些唉声叹气的。
      “还不是我那个一丝不苟的爹,逼着我处理家里公司的破事。我现在真就在水深火热之中,以前的风流都成空喽,早知道我就多在国外多玩几年了!”
      瞿溪懊悔地抓了抓头发,有些后悔。
      “是吗?那我可比你好多了,至少我在道观里比较自由。”
      “切,那还是算了吧,在道观天天诵经念祖的,还有一大堆清规戒律,条条框框,还不能谈恋爱。”
      说着说着,瞿溪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涂长风,那双爪子揪了揪他的腰,用一种近乎wei suo的语气问道:“你还是处男啊?”
      涂长风有点好笑,用拳头捶了捶瞿溪的胸口,多年不见,这小子变化也很大。
      以前宽松牛仔,大大咧咧的运动男孩现如今也是摇身一变,穿着熨帖的西装,一副成功人士的精明能干之模样,若不是涂长风了解他,还真说不定被他人模狗样的装腔作势唬住。
      “你怎么每次说话半句不离那种问题,还不送我回去,我爸妈可在等我呢。”涂长风试图结束这个尴尬的话题。可是瞿溪还是不屈不挠地让他回答。
      涂长风是真的被问烦了,但是他也不想撒谎,就只得如实回答。
      “啧啧啧。”瞿溪把涂长风的行李搬到后备箱,然后两人麻利地上了车。
      “那回头哥俩个聚一聚。”瞿溪即便多少年过去了,嘴炮的功夫是越来越厉害。
      涂长风跟他的聊天也是非常默契了,他也点了点头说:“行啊。”
      瞿溪将涂长风送到别墅门口,还依旧恋恋不舍的模样。
      “我回头打电话约你出来你可不要拒绝哦,不然我直接杀到你家去,揍你丫的!”瞿溪点燃了一根烟靠墙抽了起来,吞云吐雾。
      涂长风在道观里戒辛辣,戒女色,戒吃肉,戒酒和烟早已成习惯,而如今他嗅到了呛鼻的烟味,下意识要出声制止,但又发现这里已经不是道观,他只是皱了皱眉头。
      瞿溪也在商界混迹了两年多,虽不及他爸万分之一,但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尤其是他目光刚才一直在途长风身上。
      瞿溪赶紧熄灭了烟头,抖搂出西装口袋里的手帕,将掐灭的烟头包了进去。
      “真不好意思,我忘记你不喜欢烟味了。”
      “没事。”涂长风知道,瞿溪作为朋友会包容他,但是之后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感受,尤其在暗流涌动的商业战场。
      两个人在别墅门口又谈了一会,便告别了,涂长风在瞿溪转身离开的时候,叮嘱了一句:“这几天不要乱跑,不要去酒吧,可能会受伤。”
      涂长风一直看到瞿溪精致的脸上有些憔悴,并且他能感受到瞿溪身上散发的黑蓝色的光芒,一般这种气场都是纵欲过度,不知收敛,容易招霉运。
      瞿溪下意识“嗯”了一声,等到听清楚之后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他还想问什么,不等他说出口,涂长风就转身大踏流星走了。
      别墅的窗户上,正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涂长风的每一个举动,他在梦中无数次经历并且已经期待十二年的重逢场面就要发生了。
      他朝明晃晃的玻璃上哈了哈气,极尽温柔地写下了三个字:涂长风。
      然后发出了清脆笑声,一头倒进柔软的大床上,怀里还抱着一块揉得褶皱的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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