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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雀儿都不如! “什么猎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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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天,暮云四合之际便开始坐立难安。
待人都散去,天色渐暗,几次带上锁匙到大门口,最后都泄气折返。
被迫应下的事,若是违了约定,不知那个人又要做出什么来找补回去。
左右权衡,只能不情不愿地又回去前厅呆着。
一直干等着也不是事儿。
想了想,我将几张桌子拼摆在一起,两头都坐了坐,仔细感受一番。
距离还算比较安全,我满意地点点头。
回去柜台算账,怎么扒拉算盘珠子都静不下心来,索性把账本都推到一边,托着腮帮子发愣。
那晚随他去贵宾小院,不过是几天之前的事儿,现在回想起来,倒像是过去了很久。
那些记忆却并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甚至,连当晚夜虫的啾鸣都深深刻画在脑子里。
一回忆起这些,就头脑发热。
我使劲儿晃晃脑袋,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到了掌灯时分,宁王殿下还没有过来。
莫名有些失落,亦有些松快。
若再有一刻钟,他还不来,我就走了。
不是没等,是他自己失约的。
可惜,希冀最终还是落空。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那道挺拔的银白身姿跨步进来。
锦袍衣摆拂过门槛,随着那四方方的稳健步伐,荡起几弯好看的涟漪。
那人身形一停,烛火在他身侧打出一圈氤氲的光影。
我赶忙跑到拼摆的桌案后坐好。
这番安排,宁王殿下看起来很不满意,那双漂亮的凤目一凛,凉浸浸横了过来。
“这是何意?”他沉沉开口。
听得出他语调里克制的怒气。
“没,没什么意思……”瑟瑟看了他一眼,我心虚地耷拉下脑袋。
这不明摆着的嘛,不信他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好问的!
“过来~!”他发号施令,下巴点向隔间的雅座。
觑了觑他发沉的面色,我踟蹰着没有动。
那金相玉质之人本是端然负手而立,此刻竟失了耐性,几步走来将我拽起,“躲什么,还能吃了你不成!”
言毕,不由分说将我扯了过去。
隔间地方不大,把我推进里侧,他欺身紧逼过来。
那幽幽的凤髓暗香,也如他本人一般,霸道侵袭地迫入鼻尖。
这距离太过危险,我骇得心惊肉跳,挣扎着想站起,反被他牢牢摁住。
“安分坐着,便不再动你!”他压着发狠的声调勒令。
若是不肯呢?
他没说,但那两汪琥珀色中涌动的胁迫意味再明显不过,似一头蠢蠢欲动的花豹在低吼示威。
若是不肯,就会像上次那样吧。
什么“你若不愿,便不再勉强”,根本就是骗人的,还不是得顺着他的意思,由着他拿捏。
可我不想那样,只能低头屈服,乖乖在里侧坐好。
见我顺从坐下,宁王殿下在对面款款落座。
一尊大佛顶头压着,我只能老老实实抄录笔记。
待抄罢递过去,那方如冠玉的面上,眉峰越蹙越紧。
指尖在袖内来回绞着,我不安地窥着他的面色。
大概知道他为何不悦,因为大哥也常常为此生气。
我就怕这个,为了此事,大哥没少吵吵。
“本王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字写成你这样,横不成横,撇不成撇,架构更是一塌糊涂,启蒙的三岁孩童都比你强!”
他一脸嫌弃,眉心拧成个大疙瘩,手里的笔杆照着我脑门就点了一下,“见字如见人,这里面装得都是浆糊么?”
“王爷也太夸张了,再怎么着,也比几岁的毛孩子强!”虽然知道自己的字像小鸡爪子刨,可总得给我留点儿面子吧,这么直接,也太伤人了。
“你这水平,也就能跟孩童比了!”他指尖一挑,手中笔杆翻转,那洇了松墨的细毫已落上我鼻尖。
“王爷,你……”一摸鼻头,黏黏糊糊,几个手指全染黑了。
手头也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脸上这会儿有多狼狈。
有这么欺负人的么,我赌气扔下笔,再不想写了。
听得一声嗤笑,一方帛帕递到近前,“擦擦吧!”
气恼地接过,捂上鼻尖轻拭,呼吸间便满满充斥着浓郁的凤髓暗香,就像那晚侵袭唇齿的味道。
面上兀自一烫,我缓缓拿下帛帕握在手里。
帛帕是浅淡的天缥色,一侧绣着几杆刚劲挺拔的修竹,修竹根畔的山石边,题着几句五言:
雨洗涓涓净,
风吹细细香。
但令无剪伐,
会见拂云长。
一旁还纹有名章模样的印鉴。
我辨出那个草篆的“濠”字。
那是他的名字,我知道。
朱宸濠,很有气魄的名字。
跟他这个人,很相配。
本是一方很漂亮的帛帕,现在被点点墨色沾染,不知还能不能濯洗干净。
恍然出神,未曾留意宁王殿下已挪身到了近旁。
左手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我有些戒备地盯着他。
他亦垂眸看过来,将笔塞回我手中,又抬臂圈过来握上。
背靠着强劲的体躯,裹着熏香的温热气息拂在耳畔,我心慌意乱,胸膛如擂鼓鸣金,咚咚作响。
他的手修长有力,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腹微有薄茧,正把着我抬笔书写。
挣了两下没有挣脱,我不由得喃喃唤他,“王爷……”
他紧了紧掌心,“不知怎么运笔发力,如何能写好字!”
抗不过,只能俯首认命。
宁王殿下认真在教,我却方寸大乱,根本定不下心神。
喉头发紧,咽了咽口水,我偷偷抬眉侧眸看他。
他下颌有浅浅的凹陷,鼻梁高挺,眉峰耸立,剑眉浓密如漆涂墨染,凤目有型似精雕细琢。
那自雕镂嵌珠顶冠垂下的银丝发带,随着他运笔的动作,时不时掠上我鬓边颊畔,撩得肌肤酥酥痒痒。
他唇角微扬,偏身俯睨过来,“看够了么?”
赶紧垂眸躲开那摄人的视线,强逼自己集中精神。
渐渐的,体会到他所说的运笔发力的感觉。
他松开手让我自己练习,我居然能有模有样临摹出几个来。
原来,我也是能学会的,只是缺了他这样的人来教。
宁王殿下应该也是满意的,吝啬地说了句,“尚可,不算无药可救。”
临别时,他像是忘了那方帛帕,我攥着藏在袖内,也一样闭口不提。
第二日,待布置好抄默内容,宁王殿下悠然安坐对侧,翻开一卷书册细看。
他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做注解,提笔落字的姿态都那么风雅不俗。
趁他翻书页时,我瞄了一眼册面封皮。
《贞观政要》卷一?!
又是一听名字就头大的书。
他这样的人,想来是从不会看戏文话本那一类杂书的吧。
正杵着下巴发愣,脑门梆的挨了一下。
“怎么总跑神,还不快背,想等着受罚么!”他凤目微眯睨过来。
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书页也被我掀得哗哗作响。
宁王殿下轻笑一声,没有再理会我。
看他这样子就来气,可我不敢明着来,只能暗暗报复。
偷偷瞄了对面一眼,他这会儿好像没有注意这边。
我抽出一张纸画了起来。
不干正经事儿的时候,就下笔如有神,我眉飞色舞,越画越得意,嘴角也越咧越开,又描了几笔后,一个没忍住噗呲笑了出来。
这下可完了,立时被那人逮住了。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剑眉一挑,他质问过来。
“没……没什么!”我赶忙挪过笔记挡住画纸。
可宁王殿下岂是这般好糊弄的。
“拿来!”他朝我伸出手。
不情不愿抽出来,我捏着画纸不肯松手,被他作劲儿猛得拽了过去。
那张如冠玉的俊朗面庞,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
片刻后,他面色稍霁,嗤笑出声,抖了抖画纸怼到我脸前,“你这画得是什么?”
那张纸上,是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鸟儿。只不过,这鸟儿头上戴着一顶雕镂嵌珠银冠,两边还各垂下一条银丝发带。
最最要命的是,它额边描了两笔飘逸的散发。
这画得是谁,再明显不过了,还问什么问!
本来是想画小乌龟的,动笔时,思来想去还是不敢,这才画的猎隼。
虽然,一样画得不像。
“王爷看不出来么?当然是猎隼!”我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什么猎隼,连家雀儿都不如!”他面露不虞,两指一甩,纸张轻飘飘掷到我脸上。
什么嘛,再画得不像,也不至于是家雀儿!
我知道自己的画功很差,跟不懂老师不相伯仲,有的一拼。
不懂老师就经常背地里偷偷画孔副院士的乌龟像。
我没有画乌龟,已是手下留情了!
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可扒拉下画纸拿着再仔细端详,画上的小家伙,头大身圆,呆呆萌萌,确实没有猎隼的雄健矫捷,说家雀儿都是好听的了。
这形象再安上跟他相仿的银冠垂缨,实在太好笑了。
捧着画纸掩上面,我笑到肚子抽抽起不来身。
好久都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了。
对面那人也跟着一起笑。
他笑得真是好看,烂漫的繁花都及不上他此时的笑颜,任谁见了,都很难轻易移开视线。
破了冰的河面,暖风吹皱一池春水。
之前的种种不快,在这惬意的畅笑中,通通烟消云散。
就在这开怀的畅笑中,他过来搂紧我,拭去我眼角笑出的泪花。
只是这样抱着,我却无比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