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屿》祝尘

4、第 4 章 第二日

　　第二日，郗砚一早就带了人出门，要把白辰葬下来。

　　顾中川原本想跟过去，但是被郗砚回绝了:“你在这里等你那位公子来给你送酒钱罢”

　　顾中川只好独自留在客栈内，把玩着茶杯，昨晚他四处帮着找医师，也没怎么合眼，他想问清楚白辰究竟是什么人，但是看着郗砚的样子，还是没问出口。店内现下也没什么生意，只能听到几个店小二来来回回踱步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百无聊赖之际，一声清朗的“顾大哥”打破了安静的局面。

　　顾中川此刻坐在背对着门口的转角处，听到这声有点耳熟又陌生的顾大哥，带着点疑惑的回头看去。

　　此时是巳初，门外的阳光正慵懒的洒落着，衬得来者少年的身型更修长柔和了，他这次没戴那面罩，换了一身纯白色的衣裳，看起来素净又干练，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在光下浅的让人看不真切，此时正笑脸盈盈的看着顾中川。

　　虽然是一早就在这里等他来的，但这时的顾中川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才憋出一句：“你来了啊，过来坐吧”

　　萧旻屿坐下来，顾中川又待客似的给他倒了一杯茶，好像全然忘记了今天萧旻屿是要来还酒钱的。

　　萧旻屿见他不开口，就自己问：“昨日我不小心害得你撞到了酒柜，顾大哥你可知道要赔店家多少酒钱？”

　　顾中川这才想起来，答道：“萧公子，这里看着破，酒却是好酒，昨日三坛酒，一共…额…五两银子”说出来他自己都震惊了，莫名其妙少说五两作甚。

　　萧旻屿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了顾中川面前。

　　“多出来的银子一是昨日给店家添的麻烦，二来也是报答顾大哥的恩情，叫我萧公子未免生疏了些，以后叫我阿屿就好了”

　　顾中川这时才感到有点疑心，今天他的态度跟昨日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还有意无意的套近乎，一看就没安好心。

　　“客气客气，对了，昨天带回来的那个人已经断气了，今早郗砚带人去把他葬下了”

　　萧旻屿闻言低头叹了一声气，有些惋惜的说道：“他是个可怜人，不过郗砚公子也是心善啊，还愿意花钱给一个陌生人下葬，这人是我带回来的，待会还要好好感谢他才是”

　　萧旻屿为什么带着白辰走，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根据他所调查的，写戏文的人应该是白辰，可他要找的人又确实是萧旻屿，真的有这么巧，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萧旻屿今天能回来，想必是因为昨天那张纸，既然这里有吸引他的东西，那不如顺势而为，也不用再找理由跟着他了。顾中川心里想着。

　　“话说你昨天怎么会突然对一张破纸感兴趣呢，郗砚看起来也宝贝的紧，难不成是有什么武功秘籍还是藏宝图写上面了？”顾中川故作玩笑似的问了一句。

　　萧旻屿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紧接着又恢复了那彬彬有礼的姿态，似乎是打趣似的说道：“不瞒你说，我对那张纸感兴趣，其实是因为它折角处有一个符号，正是近日来城里流传着的一个志怪故事结尾处画着的，不过我还只看了一半，顾大哥，你没看见过吗?”

　　志怪故事？莫非就是他正在调查的那个戏文里写的？萧旻屿知道不奇怪，但是郗砚这里怎么也有，还放在那样一个地方，主要是看起来也不是新的。

　　一系列疑问在顾中川大脑中闪过，他决定过后再向郗砚问清楚。于是他看似有些尴尬的摸出扇子扇了两下，笑道：“确实是我孤陋寡闻了。”

　　萧旻屿这才发现他换了一把扇子，跟上一把不同的是看不出有什么暗器，不过顾中川这品味也是一言难尽，这扇子上画着一幅山水画，画工也就是比三岁小儿画的稍微工整些，扇沿盖着一层薄薄的银花，最醒目的还属边上那两小行题字，分明写着：财源通四海，家和万事兴。

　　顾中川见萧旻屿看着自己的扇子出神，颇为得意的说道：“阿屿，我这扇子怎么样？这幅画还是我亲手画的呢，你要是喜欢，我也给你画一幅如何？”

　　……难怪，要是专业的画工画成这样怕是做不成生意。萧旻屿一本正经的说道：“顾大哥你真是多才多艺，不仅武功好，画画也是惊为天人，我这人用不惯扇子，还是不劳你费心了”

　　顾中川拿起茶喝了一口，他也知道自己水平就那样，不过看着萧旻屿一本正经的夸他，觉得也有点意思。

　　“谬赞谬赞，阿屿，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你既然对那戏文感兴趣，就在这里等郗砚回来，让他满足满足你的好奇心如何？”

　　萧旻屿闻言，有些欣喜地说道:“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我想郗砚公子肯定也是对它感兴趣，才会特意收藏起来。”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喧嚣声，有一行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身形有些肥胖，穿的也是很随意，左脸处有一道可怖的疤痕，背着把大刀，正凶神恶煞的张望着客栈内。

　　他后面跟着几个瘦弱的手下，其中还有一名女子，看起来十分年轻，穿着得体，长相素净，身上也没带什么显眼的武器，气质颇为清冷，跟这些人有点格格不入。

　　店小二见来者不善，但也上前毕恭毕敬的行了礼，问道:“几位客官是想用饭还是留宿呢？”

　　为首的胖子咳了一声，身边的一个随从立马抬头，满脸嚣张的说道:“昨日我门派有一人受仇人追杀，逃亡到了城郊的破庙里，听说是有人将他带到了这间客栈，此人身上带着我门派的重要秘传，识相的赶紧把人交出来！”他说的颇有些慷慨激昂。

　　店小二闻言，心里也知道了他们说的人应该就是昨晚顾中川带回来的，不过人已经死了，他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也不敢贸然说出口，便用求助的眼光回头看向顾中川刚才坐着的地方。

　　人呢？？？

　　桌椅摆放的整整齐齐，就是坐着的两个人都没了踪影！

　　此时，二楼靠栏杆的角落多了两个观望的身影，这里有一个红木柱子挡着，二人一前一后，下面的人看不见他们，他们看下面却是一清二楚。

　　“顾大哥，你打的过他们吗？”萧旻屿在身后小声发问。

　　顾中川双手交叉堆在胸前，正细细的观察着这一行人，忽听身后人这么一问，回头看了一眼。

　　萧旻屿比他矮半个头，此时正有些拘谨的缩在他身后，两人眼神相碰，萧旻屿有些担忧看着他。

　　在这个有些逼仄的空间里，顾中川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媚骨天成……顾中川心里莫名就冒出了这么个词。

　　于是有些不自在的又重新看向了一楼堂内。

　　开口却还是没个正经:“阿屿，不要满脑子想着打架嘛，如果他们要找麻烦，我也是可以以理服人的，一通引经据典循循诱导让他们都放下屠刀，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啊”

　　萧旻屿：“……”

　　只在后面冷冷看了他一眼，并不继续接话。

　　店小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对他们说:“几位客官，要不先坐下来，我给你们上点好酒好菜，等我家老板回来了再说如何？昨天来的客人那么多，我实在也不知道您说的人是哪位啊，况且他们有可能已经走了不是？”

　　“放屁！你们这客栈看着像生意好的样子吗！我劝你别不识好歹！”又是方才的那个随从开口了，说着，还抽出了身后背着的一把刀，这刀没什么装饰纹路，就像是屠户杀猪刀的加长版。

　　“你跟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给我搜！”一旁的胖子终于开口了，不过他这声音跟脸着实是不匹配，看着明明是个糙汉，听声音倒像是宫里的太监。

　　他手下四五个人得令，就开始分散搜查，店小二见状也不去阻拦了，反正他们也找不着什么人。

　　胖子和方才说话的随从把刀往手边桌子上“砰”的一放，都翘起个二郎腿坐下了。那位姑娘倒是靠在门口，像向外张望着，似乎这里的事情跟她没什么关系。

　　“什么门派，我看就是一帮小土匪罢了，哪个门派这么没规矩，跟过家家似的”顾中川语气有些不屑，好像他这里真是个看台，而他只是在看戏。

　　萧旻屿在背后冷不丁的开口道:“说不定人家只是上下亲如一家，他们门主肯定擅长引经据典，教化门人”

　　顾中川顿时有点被噎住了:“……咳咳……对了，他真的是被仇人追杀了？不过我看他身上除了几块布也没什么东西吧，更别说什么秘宝，这些人怕不是得了个消息就来给人当差使了”

　　萧旻屿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我看他写的故事好，就想着去拜访，没想到他居然沦落到了那种境地，那些追过来的杀手，说不定就是他仇家派来的呢”

　　顾中川思忖了片刻，目光落到了靠在门口的那位姑娘身上。

　　她此时正在门口来回踱步，眉宇间隐隐透露出些许不耐烦的情绪。顾中川这么些年来与许多高手过招，自然也能通过看一个人走路来判断那人武功如何。经他一番观察，发现那女子脚步看似正常，轻软无力，可实则蕴含深厚内力，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不过到底如何，还是需要试一试才能知道。

　　客栈不大，很快他们就往二楼来搜查了，那几个手下一上来就看到两个大男人在角落靠在一起，吓了一跳。

　　“你们两个，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顾中川回过身来对着那随从笑了笑，微微躬身道：“我与弟弟正巧路过，留宿于此。见几位颇有大侠风范，一举一动可观得武功高强，气宇非凡，故不敢主动示面”

　　那群手下听了这话，就差把得意两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其中一个摸了摸鼻子，态度变得客客气气地说道：“还请两位去楼下候着，我们只来找人，不会伤害无辜的”说完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旻屿方才有些慵懒的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就静静的看着顾中川胡说八道。现在见他们这样的反应——

　　看来真的是小土匪。

　　顾中川又回头对着他一本正经的说道：“跟哥哥走吧，别怕”

　　看他这么入戏，萧旻屿也是不甘示弱，顿时生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怯怯地说道：“不会是嫂嫂追来了吧，她原本就不待见我在你身边……”说着，还抬手抹了抹眼睛。

　　顾中川听得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无暇去管一旁惊掉下巴的几个人，拉着萧旻屿的手，头也不回的往下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