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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尘封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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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鸳的身体在一片白色中坠落,可她既不恐惧,也不惊讶,就像是她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一样。正当她百无聊赖地以为她会一直掉下去后,她落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床四周是桃木花雕,散着青纱帐。
这是她小时候在老宅时的床,她随着记忆走下床,望向那有一成人高的铜镜,小胳膊小腿,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她俨然变成了那个十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鸳,连同心智和记忆,如时空传送般,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在梦中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她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
十岁的小落鸳因为身体弱,被姐姐落枳命令不许到处跑,只能和隔壁叶家的小哥哥在奶娘的看护下去池塘里抓抓青蛙,或是去林子里摘两片叶子玩玩。落家和叶家可谓是世交,一来两家离得近,都在都城天城的旁边云城建家立业,两家间不过隔了几条街。二来两家都是自先帝开辟江山时留下的世家了。
虽然落家世代经商,正常官员最不屑的就是与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打交道,但叶老爷子显然不是一般人,再加上后来落家陆陆续续包括落枳落鸳的父亲也走上了仕途,两家的关系便越来越好了。
父亲在朝中当丞相,家族中的事务便无人来管,这种事务是万万不可交给旁支来的。偏偏落鸳的爷爷就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而落鸳的父亲又偏偏只生了两个女儿,家中实在无人,没有办法,便叫长女落枳先上了。
落枳已经十五岁了,而这年是她管理事务的第二年。
令人没想到的是,落枳颇有经商的天赋,短短两年就已经把快要衰败的产业给拉上来了,旁人都说她是隔代遗传她那立家的太太太老爷,尽管她才十五岁,每天来落家提亲的人都要把门槛给踏破了。
落鸳有这么一个天才姐姐倒也不恼,既使她每天都要屈居于她姐之下,听学堂里的那些人喊她"废物点心",她也只是呲个大牙在那傻乐。他们又没有天才阿姐他们怎么会懂?阿姐说会让我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可每次落鸳这么说,骂她的人就更多了,说她是"白痴"。落鸳感到无所谓,他们甚至都没有叶家的小哥哥陪他们玩。
这时,落弩的房门被敲响了,正是她的奶娘。
落鸳迅速的打开门,因为他知道,每次奶娘一来就是要去找叶哥哥玩了。奶娘进了门,手上捧着新衣服:"老奴来伺侯小姐更衣。今儿叶家公子说带小姐去池塘里来些莲子。"落鸳开心地点了点头。新衣服是落枳让人用上等丝绸栽的,上头绣着并蒂莲花,藕粉色衬着她白皙可爱。自从落枳接管了家里的事,落鸳过得是越来越好,每天穿的衣服都是不同样的。
落鸳跟着张奶娘去了和叶家哥哥约好的地方。正逢盛夏,蝉儿趴在池边柳树上吱吱地叫,太阳照着落鸳都睁不开眼,过了半晌,那叶家哥哥才带着一于仆从赶来赴约。
"阿炎哥哥!你怎么才来呀!"落鸳假装生气地说道,随后背过身去,不再理他。名叫阿炎的男孩拍拍他肩,可怎么落都不再理他,阿炎没办法,只能从身上口袋内掏出一枝玉鹃花簪,伸到了落鸳面前。
落鸳看那玉簪,很是惊喜,连佯装生气都忘记了,连忙喜笑颜开地去对阿炎说:"这是送给我的吗!?"阿炎有些尴尬,随即掩饰一笑,说道"对啊,就是给你买簪子我才耽误了,阿鸳原谅我好不好嘛?"落潺难以抵挡,便又着腰说:"好吧,下不为例!"阿炎点了点头,熟练的拉着落鸳往池塘走。
说来也是奇怪,这一辈世家中的男丁很是少,能干的就更少了,像叶家这一代嫡庶能生两个儿子已是很不容易了。叶家的两个儿子,说来很是神奇,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不过一位是正房大夫人所生,另一个却是大夫人的通房婢女所生,连个小妾都不是,而这婢女听说生下孩子不久就被善妒的大夫人给毒死了,而这年幼庶子就被叶老爷给过继给了难以生孕的二夫人。
二夫人早年有过一个孩子,但养下来没多久便夭折了,因此她把这庶子当作亲生孩子般对待。话又说回来,两个孩子都十一岁了,外人也不知道正经大名,只知道一个叫阿炎,一个叫阿琛,一个整日寻欢作示,一个闭门不出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连哪个是嫡兄,哪个是庶弟也分不清。
恐怕叶家以外的人都默认了这个整日出门闲逛的阿炎就是庶弟了,毕竟秦川那小子十一岁时也在苦心读书,两人走到池塘边、风吹过落鸳的发梢,打了个卷儿,池塘里满满的荷花,一旁是碧绿的荷叶。阿炎非常爽快的包了一只小舟,和落鸳一同上去准备来莲子,当然张奶娘也随行。舟上有一个瘦瘦高高的老头,皮肤黝黑,戴着个草帽也看不清脸,在他向众人说出"上来"两个字后就没再开过口。
很快众人就随着小舟到了池塘中心,周围全是荷花与荷叶,两人在张奶娘的帮助下不久就摘了一箩筐莲子,正当众人觉得满载而归的时候,眼尖的落鸳发现了不远处有一朵与众不同的荷花——那是一朵并蒂荷花,落鸳连忙拉着阿炎要去看,阿炎无奈,只能让船夫划过去。
那朵荷花近在眼前,还差一点就能够到了,可小舟怎么划也划不过去,落鸳眼巴巴望着阿炎,阿炎看看落鸳,又看看那朵花,他突然觉得这朵荷花有一种奇异的色彩,无论怎样都要得到它,于是心一横,探出半个身子去够,张奶娘吓了一跳,忙道:"叶少爷,还是老奴来……"阿炎打断她:"不用,还差点,我一定要亲自得到它!"
阿炎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实际上吨位大的惊人,他往边上一靠,整只小舟都往一边斜,他还奋力去够那朵花,整只小舟摇摇晃晃的,感觉要沉下去般。终于,阿炎碰到了那朵花,正当他要把它摘下时,一阵微风吹来,花粉吹进了阿炎的眼睛,阿炎手忙脚乱之际竞直接掉到了水里!阿炎在水里像只牛蛙般扑腾,连平时最基本的教养也不要了,他在水里大声喊道:
"阿鸳救我!"
可他嘴张的越大,灌下去的水就越多,肺部生锈般的疼。落鸳急,张奶娘更急,他们让船夫划过去点,可小舟像中了邪般只退不前,水里那位越是挣扎,陷的越深,此时池塘边,叶家的仆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道那边有声音,一个两个眼巴巴的望着。
落鸳急的快哭了,可偏偏身边什么都没有,她只能看着阿炎的身体渐渐的沉下去,再毫无生气的漂上来,整个过程连半个时辰都没有,这时小舟终于能往前去了,就像是故意的,刚刚舟上一个角被池塘里的石头卡住了,而现在小舟终于能划出那块石头的缝隙了,几人将阿炎的尸体打捞上来,落鹭望着他苍白的脸和泡肿的身体,受不了打击,晕了过去。
七月仲夏,有人的体温冰凉。
当张奶娘抱着落鹭上岸时,叶家仆从没看见自家少爷,张奶娘示意在舟里,众人挨个往里看,心理素质不行的当场就尿了裤子,没看好少爷,对他们来说掉脑袋是跑不掉的,再去找那船夫,却早已不见了踪影,下人们苦不堪言,只得沉重地抱着阿炎少爷回了家。
后面那几日,落鸳都是在昏迷中度过的,只会偶尔醒来,被灌点米汤又胡乱的睡下,等她醒来之后,她听外面的人说叶家草草的给阿炎举办了葬礼,而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声的阿琛也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叶家家主也借此宣布了他的大名:叶云州,并对外宣称叶云州实际上就是叶家的嫡子。
没过多久,叶家的大夫人因风寒不幸离世,而叶家家主和叶少爷在悲痛之余也让二夫人当上了大夫人,至此,叶家的家门不幸到此为止。
对于这些话,落鸳是越听越不明白的,因为她记得,阿炎不止一次的"偷偷"告诉她,他是叶家的嫡长子,大名叫叶云攀,那个天天不出门的阿琛是他庶弟,叫作叶云州。
阿炎的不断强调嫡庶成为了她的噩梦,不过好在她没能害怕多久,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数日的昏迷,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落鸳逐渐忘记了阿炎这个人的存在,并且在她的记忆里,有关于叶云攀的一切都被改写成了名为叶云州的那个人,到最后,她只记得叶云州有一个因落水而死的庶弟。
从此,世间再无叶云攀。
梦境戛然而止,落鸳一脚踏空,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她试图伸手去抓住什么,可结果都是无济于事,她不想就这样接受自己的命运,于是她奋力挣扎,可却掉进了一潭死水里,这池水好冷,冷得像仲夏中阿炎的尸体一样。
当落鸳以为自己要被冻死的时候,她醒了。她的额头上和后背上全是冷汗,头发也全乱了,她伸手试图扶正自己的发簪,可却摸到了一件自己并不熟悉的东西,她拿下一看——竟是那只早就不见了的玉鹃花簪!落鸯倒吸一口凉气,手抖的拿不稳簪子,那只簪子径直摔在了地上,发出了玉器碎裂的声音。
叶云州后来一直看守在门外,与荀春大眼瞪小眼,听到声音后立刻就冲了进去"阿鸳,你怎么……"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落鸳跪坐在地上,手上捧着那只簪子,嘴上说着:"没碎?怎么可能?我明明听到……"落鸳听闻声音,抬头望去,见到了那张梦中的脸,那张与阿炎有七分相似的脸,落鸳的眼神逐渐空洞,她一定不能让叶云州知晓她已经恢复记忆这件事……
不,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叶云州跑到她跟前,低下身子问:"阿鸳,不舒服吗?"落鸳在他拿之前将簪子紧紧抓住,不让他看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睡多了,一个没站稳摔了。"叶云州关切道:"伤到哪了吗?要不要紧?"落鸳摇头,又道"热死我了,睡个觉流了好多汗,我要去准备沐浴了,你先出去吧。"叶云州不放心,多次试探,确认落驾与平时并无二致后才放心离去。
叶云州一边回房一边先放下警惕,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掉己轻心,他决定过几天再试探,而另一边落鸳在准备沐浴更衣的同时,脑内又乱成一团浆糊,但越来越清晰的记忆和手上的玉簪都在提醒她那不仅仅是梦。
她真的有个叫叶云攀的儿时玩伴离奇死亡且被他的弟弟取代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