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姐为何总做这种梦》池下月影

17、为君戴玉冠 回

　　回到房间，苏定柔第一件事就是再次泡到了温泉里。

　　氤氲的温暖再次包裹全身，驱散了雪夜的寒冷。

　　靠在池边青石上，苏定柔想起今天红烛说谢沉舟是大美人的话，忍不住勾起唇角。

　　若说大美人……

　　以苏定柔挑剔的目光看来，唯有梦里的蝶奴小白，当得起这个头衔。

　　连日奔波，她都没有机会和小白好好相处。如今谢沉舟那边有了镇魇印，今夜应能安稳些吧？

　　心念微动，她阖上眼，任由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梦境。

　　轻车熟路踏入小院，苏定柔在浴房摇曳的布帘后找到了他。

　　“小白，你跟我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她垂眸看向他的手，伸手拉住，左右打量。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匀亭，手心洁白无瑕，不染纤尘。

　　不知为何，苏定柔想起了今天种印时所见的谢沉舟的手。

　　若是没有那些狰狞的伤疤……那双手，想必也是极好看的。

　　她摇摇头，驱散杂念，牵起小白的手向外走去。在门口停顿了两秒，屏息感应，确认外界并无异常后，苏定柔才放了心。

　　她就说嘛，总不能这么倒霉，每次刚进来就遇到谢沉舟自伤。

　　这镇魇印，花得值。

　　这次，苏定柔径直将小白引至卧房，将他按在铜镜前坐下，献宝一样捧出新买的玉冠，凑到小白眼前晃了晃，“小白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小白墨黑的眼珠随着玉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她掌心，依旧是那副空茫的模样。

　　苏定柔不以为意，放下玉冠，绕到他身后，指尖小心翼翼地拢起他如瀑的长发。

　　发丝冰凉顺滑，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掬起了一捧流淌的墨色星河。

　　“坐好，我来为你束发。”

　　她的指尖穿梭在他浓密的发间，感受着不可思议的柔顺。

　　小白端坐不动，长睫低垂，铜镜中映出他俊美无俦的侧影，轮廓完美得不似真人，像一尊任她妆点的无瑕玉像。

　　将拢好的发束在脑后，用一根素白发带系住。苏定柔拿起玉冠，稳稳地为他戴上。

　　温润玉色与他冷白的肤色相得益彰，更衬得他眉目如画，清贵出尘。

　　“好了。”

　　苏定柔的指尖最后在玉冠边缘轻轻抚过，确认它戴得端正妥帖。

　　她转头，目光投向铜镜。

　　镜中，白衣胜雪的公子端坐如松，墨发被玉冠束起，露出了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的下颌线。

　　那张脸依旧毫无波澜，却因这束起的发冠，少了几分慵懒的随意，多了几分清冷禁欲的矜贵。

　　如高岭之雪，令人不敢亵渎。

　　“真好看。”她低声赞叹。

　　镜中人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美人图，而她是执笔的人，也是唯一能靠近这幅画的观赏者。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束发后露出的耳廓。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小白依旧静默，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

　　欣赏够了束发的小白，苏定柔退开半步：“站起来，面对我。”

　　他依言起身，温顺地走到她面前。

　　苏定柔又拿出了一件外袍，在他眼前展开。这袍子是月白色的锦缎所制，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云纹，清雅矜贵。

　　她在法衣铺子里一眼相中，觉得这清冷的颜色和质地，必定与他相衬。

　　“我给你换衣服。”

　　苏定柔唇角含笑，似在征询他的意见，“可好？”

　　小白自然不会拒绝。

　　苏定柔先将他身上原本穿的白纱外袍脱下。又绕到他身后，将新袍轻轻披上他宽阔平直的肩头。

　　这身形，天生便是衣架子。

　　她的双手从他颈侧滑过，将衣襟拢到胸前。再转到正面，苏定柔微微俯身，手指捻起两侧的系带，准备为他系上。

　　正面对着他，她的视线自然地顺着衣襟的走向向下。

　　他衣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冷白色的月匈膛，肌肤紧致，线条流畅。大约是方才更衣时，把里衣也扯松了一些。

　　苏定柔看了好几眼，这才收回目光，伸手想把敞开的衣领拢起。她的掌心无意中触碰到他的心口，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温度，动作蓦地顿住。

　　犹豫片刻，苏定柔深吸一口气，缓缓将他的衣襟拉开了些。

　　更多冷玉般的肌肤展露眼前。

　　她眼睫微颤，反而躲躲闪闪起来，不敢细看。

　　直到看见他心口处的印记，她才停下手，面露愕然。

　　这是什么？

　　一枚……紫色蝴蝶印记？

　　苏定柔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凑过去，指尖在那枚蝶印上轻轻摩挲。为了看得更真切些，她倾身向前，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胸膛。

　　这难道是蝶奴的标记？

　　提到蝶奴的玉简里未曾提及过这个，她只能自行猜测。

　　摸了摸，又摸了摸，这枚印记除了微微发热以外，感觉不到其他异样。

　　苏定柔研究半晌，只得摇头作罢。

　　她为他拢好衣襟，系紧外袍系带，赧然对他笑了笑：“刚才冒犯了。”

　　其实也算不得冒犯。

　　他是她的蝶奴，随她心意而动，想做什么都可以。

　　玉简里曾提到“善使之，妙用无穷”，妙用无穷这几个字，细细琢磨下来，还真是意味深长。

　　苏定柔凝视着他被玉冠锦袍衬得愈加清俊绝伦的面容，心中忍不住冒出种种天马行空似的想法，有些想法过于狂狼，让她脸颊忍不住发烫。

　　片刻失神后，她才如梦初醒，轻咳两声移开目光，转身向外：“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小厅。

　　苏定柔拿出红烛带给她的话本，挑拣了半天，选出一本《霸道剑尊狠狠爱》，歪在贵妃榻上翻阅。

　　看了几页，她抬眸看小白：“小白，给我倒茶好不好？”

　　小白依言而动，拿起茶壶，稳稳地为她斟茶。又将茶杯端起，递到她面前。

　　苏定柔接过茶杯，喝了两口，放回他手中，又说：“小白，替我打扇好不好？”

　　小白拿起桌上的团扇，不疾不徐为她扇风，带来丝丝凉意。

　　苏定柔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天下有这么多想要当皇帝的凡人。这般有求必应、美人侍奉的感觉，着实令人沉溺。

　　“小白。”她一手拿话本，另一只手伸出去扯了扯他月白的衣角，笑意盈盈，“有你真好。”

　　有美相伴，时光飞逝。苏定柔一口气看了半本话本，直至辰时将近，才恋恋不舍起身。准备离开前，她凑近始终陪着她的小白，抬手轻抚他的脸颊。

　　“我先走了，下次见。”

　　话音落地，眼前景色变幻，回到迎冬城客栈中。

　　苏定柔睁开眼，她还在温泉里泡着，水温适宜，四周白雾氤氲，远处天光朦胧，已是长夜将明。

　　从温泉里起身时，她的目光下意识瞥向隔壁。

　　这一晚隔壁分外安静，镇魇印果然物有所值。

　　-

　　一墙之隔，谢沉舟缓缓睁眼。

　　听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水声，他眼眸微微一动。

　　无回剑感应到他的苏醒，霎时在他身边浮现，发出阵阵不安的嗡鸣。这一次，谢沉舟没有立刻驱使它，而是缓缓抬起手，目光深沉地凝视着自己疤痕纵横交错的掌心。

　　昨夜归来，他再次跌入了那个奇怪的幻境里，睁眼便看见“苏定柔”牵起他的手，专注地打量着。

　　若不是将苏定柔劝说的话听进了心里，只怕他当时就会唤出无回剑，用剧痛强行挣脱。

　　被“她”握住的手心，只有一片陌生的温暖，并无丝毫刺痛——镇魇印，没有反应。

　　这个心魔幻境诡谲莫测，却似乎并无杀机。

　　谢沉舟按捺下本能的反抗，打算试着“看一看”。未曾想，这一看竟然看到了天明。

　　想到在心魔幻境中经历的种种，谢沉舟眼中有一瞬失神。

　　他清晰地记得“她”为他束发时的专注和温柔，“她”的手指划过胸膛时的独特触感，当“她”打量他心口的蝶纹时，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如蝴蝶般轻盈的呼吸。

　　可是……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苏定柔？

　　在聚珍阁时，他看着台上引得众人如痴如醉的红烛，心中依然如死水，不曾漾起丝毫波澜。

　　可为什么……偏偏苏定柔会以这样亲密无间的姿态，闯入他的心魔幻境？

　　难道在他内心深处，对她……

　　谢沉舟猛地闭眼，强行掐断了这荒谬的念头。

　　绝无可能！

　　隔壁的水声已经停了，房门吱呀作响，开合之间，脚步声远去。她应是离开了。

　　鬼使神差地，谢沉舟收起了躁动的无回剑，悄无声息地掠出门去。

　　城中不能御剑，苏定柔徒步走向南城门。

　　迎冬城天亮得早，街上已陆陆续续有了不少小摊贩，她时而买个糖人，时而提一笼小笼包，一路边走边吃，眼中盛满盈盈笑意。

　　仿佛晨光中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谢沉舟远远缀在后方，面具下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跟来。

　　就这样一路尾随，直至南城门外。苏定柔在寒风中站定，四下一打量，目光锁定一行由远及近的人影。

　　谢沉舟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队衣衫褴褛的囚徒，手脚拖着沉重的镣铐，在几名持鞭修士的呵斥驱赶下，步履蹒跚地踏雪走来。人人形容枯槁，眼神麻木，如同被驱赶的牲畜。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最终定格在队伍末尾一个少年身上。

　　少年身形比其他人略高，同样狼狈不堪，却难掩眉宇间一股未驯的野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并非常见的黑或褐，而是奇异的灰色，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非人的光泽，仿佛蒙尘的银月。

　　谢沉舟远远看着，只见苏定柔径直走向押送的修士头领，低声交谈数句，递上一包灵石。

　　修士头领掂了掂分量，解开少年脚踝的镣铐，粗鲁地将他推向苏定柔。

　　少年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那双灰眸死死盯着苏定柔，眼中没有感激，只有浓烈的戒备与屈辱。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

　　待押送队伍离开后，苏定柔向少年伸出手，准备带他离开。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年手臂的刹那——

　　少年眼中灰芒暴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五指成爪，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尖锐，裹挟着一股腥风，狠厉无比地直掏苏定柔心口。

　　还未等苏定柔有动作，谢沉舟已闪现过去，挡在她身前。

　　清越剑鸣撕裂寒风，无回剑出鞘，格住了少年袭来的漆黑利爪。

　　少年如遭重锤轰击，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那股凶戾的妖力被凌厉的剑意强行击散。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踉跄着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

　　谢沉舟静立如渊，面具之下，一双寒眸凛冽如冰。

　　无回剑悬于他身侧，嗡鸣震颤，剑锋吞吐着彻骨杀意，直指少年咽喉！

　　“谢小师弟，且慢！”

　　苏定柔的声音及时响起。她一步上前，挡在了谢沉舟与少年之间。

　　谢沉舟动作微顿，剑尖悬停，眸底掠过一丝不解，看向苏定柔。

　　“他是个……”

　　苏定柔的目光落在灰眸少年身上，语气平静，带着了然：“我知道，这孩子是个半妖。”

　　“大师姐！”

　　谢沉舟的声音低沉，“他方才……”

　　他方才想要伤你，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