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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虚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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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什么是虚空,就像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永恒一样。
王水淼看着眼前高髻蛾眉的仕女,一片虚空。
“快请公子。”仕女轻启朱唇,在王水淼从无边的虚空中脱身之前,已有一个郎中来把脉。然后一片行礼声,再看,一位紫衣男子蹙眉于床前:“情况怎么样?”
“启禀公子,这位姑娘身子并无大碍,只需略作调养即可恢复精神。在下这就去开方。”
“有劳先生。赏。”男子并无过多表情。
“赏——”男子身后花白头发的老者拉长了嗓子喊道。
男子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对仕女说:“好好照顾。”就转身离开,跟在他身后的一队人也随即离开。
刹时又是一室寂静,仕女微笑,却比女鬼的血盆大口更让王水淼毛骨悚然:“姑娘芳名?”
“冯露。”
“我是公子的侍妾,这府内地位最高的女人,你可以称呼我‘夫人’。”
“夫人?”小小的侍妾也有这么高的身份吗?王水淼心生疑窦。
仕女却没有听出那话里的怀疑,满意地笑笑:“这是赏给你的两个下人,来陈府作客,公子是不会亏待你的。”
一个丫鬟和小童整整齐齐地行了礼:“奴婢小花儿/奴才小叶子。”
仕女满眼得意之色,婀娜的起身:“以后有事可以差奴才们来我房内回报,我先告辞了,你好生休养。”
王水淼看美人逶迤而去,心中烦乱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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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早晨和秘书确定了下周的行事日程,中午在家和父母、远道而来的哥嫂侄子共进晚餐,下午带小侄子去逛商场,傍晚回家,接到邀约去酒吧参加老同学聚会。
忙碌而充实的一天,波澜不惊。晚上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却不知置身何处。
这里虽然陈设豪华,然而一种简洁的风格却贯穿始终,让人一眼便看出这里是“不久留客”的地方。就像快餐店里的红色桌椅一样,这里的一切都让人心中
不能安稳,不想久留,确实是一个“理想”的待客之处。
由于今天胡诌了个“冯露”的名字,现在大家都管她叫“冯姑娘”了,小花儿和小叶子两个人起初坚持要叫“主子”,王水淼死活不肯,那天起来好象自己是
一人口贩子,虽然“露”这个字俗了点,却是一瞬间王水淼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名字了,想想清晨的露珠,还是很清纯怡人的吗!
“姑娘,请喝药。”小花儿柔嫩的声音让人想不心生怜悯都难,这么小的丫头现在却跪在床前准备服侍她吃药,瘦小的小叶子也端着漱口的茶水侍侯在旁。
王水淼喝下药漱过口,清清嗓子,说:“你们年纪也不大,来伺候我真是难为你们了。”
“能伺候姑娘是奴婢/才的荣幸。”
“别跟我说这客套话。我们一个屋檐下的人,可怜你们本是有家的,现在跟了我这个过路人,也成了漂泊无依的了。我也不多罗嗦了,我们大家一起自然要互相关心,这样寒风里我们才不会冻着,暴雨中我们才不会淋着。这话你们可明白?”
两个小人儿相视一眼,齐声道:“奴婢/才明白。”
王水淼虚弱地摆摆手:“免了,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不要拘礼,我这人——懒着呢。”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两个小人儿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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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饭过后裁缝师傅来量体,王水淼觉得昨天大夫的药很管用,吃了三顿,就觉得浑身气血顺畅,气力大增,兴致极好地来到客厅见裁缝师傅。
小叶子张罗着一些人搬各色布匹,见王水淼出来了,赶紧回报:“姑娘,这是郑夫人随便打赏的,说给姑娘添两件衣服。”
王水淼看那垒得小山似的布匹绸缎,还有一个朱红镶金嵌玉的箱子。这也叫随便打赏?这也只是随便添两件衣服?只怕这些东西普通老百姓一大家子一辈子也用不掉呢!
裁缝师傅量了体,问了王水淼对衣服的设想。王水淼随便拿起四匹绸缎,看看花色还不算太招摇,就对裁缝师傅说:“这两匹请您帮他们两各裁一匹,做几件漂亮的衣裳。剩下两匹,你们各自拿着,自用也好,送人也罢,不要糟蹋了夫人的一番心意。”
两个小人儿顿时感激得跪下行大礼,王水淼笑道:“我没什么体己,不过借花献佛罢了,你们可要记得夫人的好。”说罢在裁缝师傅诧异的目光中回了卧房。
吃过晚饭,夫人派人来请王水淼。王水淼已经听小花儿说过,这夫人原来是公子好友——当朝宰相谢墨玉的侍琴之女,一次来他府内作客,因公子赞琴之美,便赠给公子当了侍妾。由于老爷夫人过世已久,公子也并不曾明媒正娶过哪家闺秀,所以这府里虽然人丁众多,女人当中,却数这当日侍琴之女——凝香的身份最高,所以在府里,也很飞扬跋扈,和秦管家共同打理内务。这秦管家也算“两朝元老”,奈何凝香是公子的枕边人,年级也小,因此也倒让她几分。这陈府外有恩客相公们打点生意仕宦,内有一老一少暗地里较劲比能耐,倒也平平安安,蒸蒸日上。
凝香看来已用过简单的晚饭,正在轻抿香茶,院子里两排小厮,屋子里一堆丫鬟,屋内陈设自不必说。
相互客套一下,王水淼刚落座,凝香就问:“下人们可有不守规矩?虽说是送给你的人了,但毕竟是陈府自幼调教的下人,趁这‘家丑’还没外扬,得加紧调教。”
“他们好的很,夫人调教的下人自然无可比拟,我就是不高兴的时候想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只能拿自己出气。”
凝香得意地抿口香茶:“这么说姑娘赏赐绸缎也是拿自己出气了?”
“那天夫人安排要裁衣,我心里还纳闷,八字还没一撇这怎么量,怎么裁。哪里知道夫人那么贴心,嘱咐小花儿先带了套合身的衣物给我穿着,又唤小叶子过来赏了那么多绸缎布匹,我看他们执行夫人的命令十分认真,心里一热,便以夫人的佳物赏赐了他们,多次提点他们铭记夫人的恩德。还请夫人恕罪。”
“原来冯姑娘也是巧嘴之人呢!”凝香放下茶盏,看着王水淼笑。这一笑,让王水淼看到她那如漆的黑眸,心里一紧——原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呢,她对自己的了解远比自己对她的多,甚至,比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还多!
不待王水淼回答,有小厮匆匆来报:“夫人,公子刚回来,正要用晚餐呢!”
凝香不动声色地继续喝茶,有个大丫鬟过去唤走了小厮,王水淼知趣地起身,说:“夫人有正事要忙,我先告辞了。”
“姑娘慢走。”凝香也匆忙起身往内室更衣抹粉而去。
看着她婀娜的背影,王水淼驻足片刻,似在思索着什么。
是敌还是友,女人总是有本事在那么惊鸿一瞥中发觉。但女人和女人的关系,却往往似敌似友,时敌时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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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公子陈铭只在第一日匆匆见过一面,而且没有正眼看过她,偶有秦管家派人来嘘寒问暖一番,趁机可以补充些物品。凝香那里也有人来,在她偶尔闲来无事时也会请王水淼过去小坐,不过是喝茶赏花游园之类。这日日头高照,闲得发慌的王水淼伸个懒腰,唤来两个小人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出去逛逛吧。”
原本紧张得不得了的两个小人儿不知姑娘突然唤他们到底何事,听她这么一说,都乐开了。
主仆三人换了轻便衣裳,出门租了车,往闹市而去。由于他们的身份只是客人,所以并未受到过多盘问。
长安城果然名不虚传,规划得独具匠心,满街的奇人异士,西市更是商铺林立。
一家排场很大的草药铺前,一个衣着雪白的人席地坐在一张摊开的白帛旁,白帛上一白一黑两只小动物在嬉戏玩耍。它们模样生得普通,却也让人叫不上名,过路的人或指指点点,或驻足饶有兴趣地观赏一番,白衣人只顾闭目养神,仿佛他所置身的,不是喧闹的西市,而是一片幽静空旷的大雪山。祥风笼罩在他周围,乌黑的鬓发轻抚他玉砌冰凿的面颊,那种亘古不变的魄力让王水淼止不住心潮澎湃:这绝对是个奇人!
“姑娘,你看那两只小——鸡鸡多可爱啊!”小花儿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它们,结果惹得王水淼和小叶子都拼命忍住笑,脸憋得通红。
一阵狂风吹过,树叶飘飞。街道的尽头走来一个黑衣金铠头戴黑纱斗笠的人,他腰挂一柄样式奇异的刀,目不斜视,直直走来,引得众人无不回首。他越走越近,王水淼看清了他腰间的刀,原来是电视上小日本鬼子剖腹自杀时常用的扶桑刀,样式略有不同而已。直觉告诉王水淼,这个扶桑人是冲白衣人而来,俗话说得好:黑白不两立吗!
果然,黑衣人停在了白帛摊子前,不回头,冷冷地说:“拿来。”
“虚空等的是有缘人。”白衣人眼也不睁,幽幽说到。
一眨眼,扶桑刀已经搭在了他玉般的勃颈上,他依然闭着双目,黑发在风中柔柔地飘动,仿佛轻抚在王水淼的心上,她忍不住跨出一步,走出了围观的人群。
“哈哈!有缘之人来了!”白衣人如释重负地笑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水淼身上,扶桑刀也不例外,除了它们戏耍发出的叫声,四周一片寂静。
王水淼低眼瞟瞟下巴旁边的刀锋,寒光闪烁,好刀!小花儿和小叶子刚反应过来,已经吓得面色刹白。
王水淼笑了:“我不过一个路人,两位大人不要和我开玩笑!”
白衣人含笑不语,黑衣人操着略带扶桑口音的还算流利的汉语冷冷地问:“那你为什么站出来?”说着刀刃一紧,王水淼觉得一股彻骨的森冷贯穿脊梁。
“不过觉得人群里太挤。”隔着黑纱,王水淼看到黑衣人似乎露出一丝嘲讽的笑,“这位白先生手无寸铁,你用刀威胁他似乎会为习武之人所不耻。而且此事传了出去,对你日后行走江湖难免大为不利。想寻你麻烦的人都借着这个借口,那不是倒方便了他们?”
“哼!”
“你来自扶桑,口音和装束都很好辨认,而且长安虽大,然人多嘴杂,传出去,对扶桑的声誉恐怕也不好。”
她居然认得出我的身份——黑衣人的刀似乎渐渐松动了。
王水淼转向笑得得意的白衣人:“先生为何认定我就是有缘之人?”
“敢问姑娘芳名?”白衣人倏地睁开眼,似乎霞光万丈。
“敝姓冯,单名一个‘露’字。”
白衣人的笑更深了:“此名为何人所起,实在不和姑娘,不如让在下为你测测——”微一闭目,莞尔一笑“不知姑娘以为‘王水淼’这个名字怎么样!”
人群中开始骚动,怎么测名可以把姓也改掉呢,那岂不是背弃祖宗!
王水淼笑了,她是真的遇到高人了:“先生真厉害。如何知道我自幼被卖,因此也变了姓名!”
白衣人但笑不语。黑衣人则露出狐疑的神色。
“这位先生实乃世外高人,既然他说我与‘虚空’有缘,自然有他的道理。” 王水淼转向黑衣人,诚恳地说“凡事不可强求,只要是缘,一定有尽的那一天。如果这是天意,不如让我先了解了这段缘,到时再由先生来结缘‘虚空’。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王水淼也并不知道这‘虚空’是什么东西,但眼下也只好这样说了!
黑衣人思索片刻,收起了刀,行礼道:“在下谴唐使——牧川风笛。敢问姑娘家住何处?”
原来他收起杀意,略带扶桑口音的音调居然如此好听。王水淼还礼:“民女暂住陈府,欢迎大人拜访!”
“可是长安第一大府?”
王水淼略微思量,那陈府确实蛮大的,派头也不小,于是微笑以对。
白衣人已不知什么时候起身了,他收起了白帛,左手捧白色的小动物,右手捧黑色的小动物,递给王水淼:“这只是‘虚’,这只是‘空’。”说罢随风而去。
黑衣人也在落叶中告辞。王水淼看着手中的“虚空”,实在不知今天到底遭遇了如何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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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捧着白色的虚,右手捧着黑色的空,王水淼逛街的兴趣已经减了不少,倒是小花儿和小叶子看到姑娘化险为夷,还多得了这么两个可爱的小东西,高兴的不得了,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逛过去。秦管家和凝香之前赏了不少银子,王水淼赏给他们许多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在她心里,这两个可爱的孩子像自己的家人一样——至少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是这样。
每个人都期望有个家,无论是在哪里!
“家,就是屋子里养小猪的意思,想一想自己样了两只贪玩的“小猪”,也算在这儿有家了,现在还多了两个可爱的小动物——虚空!” 这样想着王水淼的心情突然好起来,那两只小猪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侧头一看,旁边正好一家服饰店。心里突然想起什么,王水淼走进了这家店。
“老板,我想给我即将远行的弟弟买几套合身的衣服。” 王水淼向精明瘦小但衣着华丽的男人道,一眼就看出他是老板。
老板眯眼从账簿中抬头打量她一番,才缓缓问道:“不知姑娘的弟弟要远行去何方?”
“天下之大,他想游历一番,增广见闻。”
老板又瞥她一眼,随即唤过小伙计,嘱咐了一番。过了半晌,小伙计才抗着个大大的包袱出来了,老板看一眼包袱,满意地点点头,说:“姑娘,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王水淼不放心,又问他:“你没有问我弟弟的身高,怎么猜得到他穿多大的衣服呢?”
老板得意地笑了:“我做这一行这么多年了,当然明白同胞姐弟外貌身形相近的道理了,姑娘你就放心吧。”说完埋头账簿,不再抬头,一旁的伙计谨慎地盯着王水淼,深怕她赖帐,毕竟老板刚刚叮嘱了那么多不好买的东西。
这是小花儿和小叶子因为回头不见了姑娘的身影,所以寻了过来,王水淼就命他们抬好包袱——这么大的包袱对两个小孩子来说是太重了,自己取出一袋金子放在台上,主仆三人扬长而去。
三人在西市又随便逛了逛,就租车回了陈府,细心的小花儿已经替虚空买了精致的藤编竹蓝坐卧房,还坐了柔软的锦缎棉垫衬着,小叶子则挖空心思想它们爱吃什么,最后索性到厨房找师傅要全了家禽常吃的东西,摆在那儿,看虚空要吃什么。
王水淼在内室打开包袱,露出了满意的笑,虽然她不清楚这里的消费指数,但觉得那一袋金子即便给多了,也是物有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