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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商会 这个时候最 ...

  •   临州位于卫国的南面,怀沙坐落在卫国北部边境线上,对面就是浩浩荡荡的赫巴王朝。
      临州和怀沙,一南一北,隔着千万里的距离,此时此刻颇有种彼此照应的意味。
      临州城的风波,卫国几乎人尽皆知,而这场戏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何长治,却几乎没有过问一星半点有关的消息。
      此刻,正是星辰高挂、夜如泼墨的深更时分。
      何长治坐在军帐之中,伏于几案前,微微垂着头,一旁的烛光轻轻晃动着,照亮了他浑身泛着寒光的铁甲,将他的影子也投射在围帐之上。
      一阵急促的沙沙声传来,何长治睁开眼,一双虎目精光乍现,身未动,可全身的戒备已经高高竖起。
      随即,一个士兵匆匆在帐外禀告:“将军!”
      “进!”
      士兵挑帘而入,一张蜡黄疲惫的脸庞晃进何长治的眼中。
      士兵说道:“回禀将军,赫巴军隐有松动,据阵前的探子快报,对方的军队数量没有变化,但不如前几日密集。恐怕已经至少有两队的人马先行撤离。”
      “知道了,继续盯紧对方的一举一动!”
      “是!”
      士兵离开后,何长治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长气,他站起身,原本挺拔英朗的脊背,因为连日来密集的战斗,微微拱起。
      何长治走出营帐,例行在营中巡视,将士们分兵把口,修整的修整、站岗的站岗,各司其职,在战事还未完全消停、危机随时都可能爆发的当下,显出一派不踏实的和谐。
      十天了。
      彼时,何长治一接到怀沙的异动消息时,就立刻从临州做快船,沿着卫国边海,借着海峡湍急的海流,两日后就上了岸。之后立刻骑上快马,一刻也不敢耽误,两天一夜,途中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在子夜十分,站在了怀沙的城楼之上。
      他的铠甲在月色之中透出逼人的锋芒,径直射向对方人马的眼睛里。
      “长治将军不愧有卫国的‘定海神针’美誉,当真是死守怀沙,半寸不离啊!”
      何长治笑着说:“哦,这么说,你们是以为我不在怀沙,所以才挑了这么一个刁钻的时间来找茬?”
      抬头望了一眼清透无声的月亮,何长治大臂一挥,战袍迎风而起,“今夜月色不错,当真要给你们松动松动筋骨,好让你们睡得香一点,省得你们闲得发慌,给自己找不痛快!”
      十天前那个月挂中天的夜晚,战斗就这样打响了。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怀沙军队大胜。众人欢呼的同时,都默认只要有何长治在,不管怀沙的地理位置再怎么偏僻,他们都一定能让赫巴军吃瘪。
      只有何长治明白,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前,每年只会开战两次,每次最快五天就结束,而这一次,已经是今年的第三次了,这次持续了十天。
      说明什么?
      说明赫巴王朝对怀沙势在必得!或者,更大胆一点地说,他们企图攻陷卫国的念头,几乎昭然若揭!
      怀沙是个小城,人口不过千人,但它是卫国的要塞,一旦这里被攻破,就能顺着怀沙背后狭长的流沙河,一路南下。卫国北面多平原,口子若被撕开,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赫巴总是屡屡碰壁,也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进犯。
      而这一次,赫巴军坚持了十天,看似最终怀沙胜利,实际上,何长治已经暗暗觉得吃力,他们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故意来一次措手不及的袭击。
      若不是消息及时,恐怕他根本来不及在开仗的时候赶到。
      要知道,在何长治离开的这些天,一直对外宣称秘密操练军队,知道他出走的,都是自己的心腹,这些人他绝对信得过。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如何知道怀沙的动向?
      何长治站在城墙之上,看向远处黑压压修整的赫巴军,他们像是暗夜里的虫子,在夜风之中不安分的轻微蠕动。在遥远的地方,一座高塔闪耀在夜色之中,那是赫巴王朝的观仙塔,不知何时,一向是黑沉沉伫立地存在,此刻竟然盛放了光亮。
      何长治眯起眼睛,仿佛想通过肉眼窥见观仙塔中的异样。
      头顶传达一声尖啸,打破了他的凝神。抬眼一看,一只狡黠的猎鹰从他的头顶疾驰而去。
      何长治心中一阵不安,他忽然就想到了什么,快步离开城墙,再次回到营帐之中。
      甫一坐定,他便低声唤道:“金汤!”
      “在!”
      声音一出,只见何长治的身边悄无声息出现一个瘦瘦高高的人,鬼魅一般。
      此人身材匀称,并不魁梧,但周身气场强大,拱手作揖之间,让人不敢懈怠。
      “临州城如何?”
      “夜魅已死,原本商会的行程被打乱,现在由萧国主导,三日后,商会会在海上拉开序幕!”
      “她呢?”
      “柳杏儿代替了夜魅的位置,可以预见,她将会是整个商会最耀眼的存在。”
      何长治的声音有些犹疑:“她可还好?”
      “几日前,她被萧国的人绑走,我们的人没有查到她的行踪。一日后,顾烁带着她重新出现。”
      “金汤,你现在立刻启程,我现在还没有办法离开怀沙。此次商会,一定会有大乱子。我要你保护好她,必要时候,哪怕牺牲你自己的生命,也要保她平安。”
      金汤微微抬眼,头一次对何长治的命令犹豫了:“可是,我的任务是确保你的安全。我一旦离开,你的......”
      何长治打断道:“这是命令。”
      片刻后,金汤躬身,沉声道:“是!”
      话毕,整个人就像其出现时候那样,云烟一般,转瞬不见。
      何长治将手笼在烛火旁,仿佛在呵护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他的背影充盈了整个围帐,疲倦的侧脸在烛火之中轻轻摇曳。

      杏儿并没有因为顾烁前去解救自己就和他冰释前嫌,后者当然也不会如此奢望。
      在一种诡谲的沉默里,商会就这样徐徐展开了。
      刘牡丹找到杏儿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发呆。
      脚步声靠近,人影笼罩过来,然而停住。
      一声轻微地叹息:“你在想什么?敲门没人应,现在已经走到你身后了,你依然毫无所觉——如果要是什么歹人,你现在还能这样安然闲适地坐在这里看星星吗?”
      杏儿似乎这才觉察到身后有人,轻轻转头,微微一瞥,看到刘牡丹后,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你来啦!”
      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下巴搁在手臂上,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刘牡丹在她身旁坐下:“我来是想告诉你,商会后天开幕。”
      等了许久,杏儿见她不再说下去,便问道:“哦,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刘牡丹说。
      杏儿稍稍一诧,苦笑道:“我以为你要跟我说一些‘好好准备’‘不要害怕’‘不要紧张’一类的话。”
      “你自己不是都懂吗?用不着我说!”
      杏儿微仰着头,看着刘牡丹。
      “你想说什么?”刘牡丹想要离开,看到杏儿的眼神后,忽然又忍不住问。
      “我就是不明白!”摇摇头,杏儿开始自言自语起来,“我知道人存于世,必然要遭受痛苦,但是我不明白‘遭受痛苦’的背后是什么?杨丹、虎子、遥遥……他们的前路宽广,而且即将一个一个离我而去,分别很痛苦,但也很短暂,他们很快会在新的环境之中成长、壮大,会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顾烁,还有你,你们都有明确的目标,不管是想着赚更多的钱,还是想把承欢阁经营好,都在推动着你们不断往前进。可是我呢?”
      刘牡丹道:“我竟然分不清你是在羡慕我们,还是在讽刺我们‘贪金逐利’!
      杏儿咧了咧嘴角。
      “你说的对,也不全对。”刘牡丹道,“就拿你的‘孩子’来说,或者应该说是‘所谓的孩子’……”
      杏儿盯着她的眼睛。
      刘牡丹笑着说:“毕竟你还是一朵没有展开的花苞,不是吗?”看到杏儿又把头转了过去,继续说道,“首先,这的确不是你的孩子,顶多算是你收养的,毕竟当年你和张生结合,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了做给外面的人看罢了,即没有三书六礼,也没有证婚人——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杏儿的眼神微凌。
      “况且,你和这些孩子们虽然经历多舛,但不得不说这些孩子们的机遇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要好得多,李员外也好,定安的大厨也好,跟着他们,绝对比跟着你颠沛流离好。你完全不用纠结、担心,要我说,你伤心流泪几天就够了,哭完之后,就睁开眼睛往前看。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无情、不讲人性,那是因为你没有看见过真正的‘没人性’。就算是他们的生身父母,在命运前面也得低头、也得顺从,也要学会送孩子们走上更加适合他们的路,然后,去寻找作为‘父母”之外的自己的路。在我看来,你和那些孩子没有什么分别,不过年龄虚长他们几岁而已,实际上,你也只是个孩子,不是吗?”
      杏儿移开了目光,并不完全赞同刘牡丹的话,但又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
      “我想,大同村的一场大火,烧死的不仅是无辜的村民,在那层层叠叠的尸骨灰烬之下,最先生长出来的除了‘野草’,还有更多难以抑制的野心、欲望、倾轧、争夺。你说我和顾烁奔着赚钱而去,这并没有什么错。要我说,你应该向我们学习,这样你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杏儿被这句话逗笑了:“学着你们努力赚钱是吗?”
      “不一定非得赚钱,找一个可以支撑你走下去的动力就好。比如,努力当好承欢阁的当家花旦,咱俩一起,把承欢阁的生意做大做强。到时候,顾烁都得忌惮三分,如何?”
      知她在开玩笑,杏儿道:“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一个前提,我得弄清楚我是谁!”
      刘牡丹的心口松了松,她知道这是症结所在了:“很好,那么从现在开始,支撑你走下去的最大动力就是——找到你自己!”
      杏儿微微挺身,似懂似惑:“怎么才能找到自己?”
      刘牡丹才不管她,起身就要走:“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当你拥有足够的钱财、权利、资源、人脉、手段等等之后,做起事来,会轻松便捷很多。我不敢想象,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乞丐去找寻自己的身世,显而易见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暴毙街头!”
      杏儿弯了弯眼睛。
      刘牡丹彻底放下心来:“你终于笑了,真是不容易!”
      杏儿立马收敛:“所以,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告诉你商会的时间。”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杏儿不是很相信。
      “在那之外说的话,只是顺带罢了!”刘牡丹摆摆手,“行了,我得赶紧走了。”
      “谢谢!”杏儿道。
      刘牡丹严肃一张脸:“那后天就好好准备,虽说不是我们主办,但你要砸了我承欢阁的招牌,我就把你丢进海里喂大鱼!”
      说完,点了点杏儿的眉心后,离开了。

      第二日,杏儿找刘牡丹沟通了商会的具体流程和细节之后,整个下午,她都无事可做。
      她顺着长街和小巷,漫无目的地瞎走,似乎已经开始踏上“寻找自己”的路上了。
      她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在找什么,就这样穿过大街、走过小巷,当微凉的海风吹向面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海边。而斜前方遥遥的海面上,黑压压一片,移动着或大或小的船只,船身造型精美,彩带翩飞,热闹极了。
      就地坐下,杏儿看着远方的一线海天发呆。
      “紧张吗?”一个干涩而稚嫩的声音响起。
      杏儿转过身,看到贺擎天站在自己身后。
      自从投身军营之后,杏儿就很少见到擎天了,她知道他过的很辛苦,也知道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当她看到这双坚毅的双眼,看到这道坚定的目光时,还是不受控制的震颤了。
      “你……”杏儿胡乱开口,“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贺擎天道:“是吗?我自己倒没有发觉,只是可惜自己受训时间太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杏儿点点头,有些激动地说:“真好!”
      他们两个人明明之前那样亲近,现在却像陌生人一样,略带局促地互相站立着。
      贺擎天身材又健壮了很多,他穿着短打,隐约透出一种披甲执锐的气势来,脱胎换骨一般。
      然而,那藏在肃立面容之下的微微红晕出卖了他。
      杏儿捕捉到这一点后,似乎又回到了他们还在大同村的时候,于是便熟稔地拉着他的手坐下来。
      两只手,一只手老茧横生,一只手洁净白嫩。
      擎天想要逃开,杏儿却握的更紧,最后只能放弃抵抗,就这样被杏儿的手牵着。
      不分日夜的训练让他身心疲惫、骨肉疼痛,此时此刻,被面前的海风和手中的温柔牵引,无数疲倦尽数被抚慰。
      他们并肩坐下,一句话也没说。
      贺擎天余光看向杏儿,仅仅只是一眼,心口就觉得暖乎乎的,连嘴角都不自觉上扬起来。
      随后,他朝着海面上看过去,当他看到穿梭的船只以及隐约传来的乐声时,他的眼神一瞬间凛然尖寒,径直逼袭海面而去。
      贺擎天完全没有注意,自己的变化已经全部落在了杏儿的眼里。
      她担忧地握住贺擎天的手,摇着他,问道:“小天?小天?”
      贺擎天回过神来,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应答。
      杏儿忍不住问:“你怎么了?我觉得你好像有事瞒着我!”
      贺擎天笑着说:“我挺好的,就是最近操练的太累了,所以才来海边放松放松,你看,我的衣服都没换,没想到刚好碰到你了!”
      杏儿半信半疑。
      贺擎天张张口,转而又缄默不语。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没有,我就是想告诉你,要保重好自己。商会期间,人多事杂,是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最动乱的时候,这个时候最容易出事!”
      杏儿点点头,叮嘱他也要保重身体。
      二人面向大海,无声而坐。
      碧海蓝天是如此明媚,却因为贺擎天一句“最容易出事”,笼上了吹不散的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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