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拯救 之 ...
-
之后的三天，生透每天都在拼好又被摧毁的日常下度过。
乔衮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天天拼好第一句话就问他喜欢什么。而生透自然不会满足他，答案永远都是——
“我讨厌你。”
还有——
“我讨厌生透这个名字。”
这一天也不例外。但离奇的是最近生透察觉到他纵使被拆成了零件，却还能够感知到外边的动静，仍然还有意识——比如说现在，他不过就是一摊躺在地上的零件，可现在竟然还能思考这些怪事，能听到声音，只是不能动不能看不能说话而已。
他没对这发现有什么惊喜的，只觉得疲惫又绝望。
真是连死也死得不安生。
“哒哒……”
金丝牢笼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大约又是乔衮吧？生透微微有些无语，一天折腾他几次也不嫌累。
“嘎吱——”外边又传来笼子被打开的声音。
听到笼子的声音，想到笼子是怎么来的，生透不免心中发出一声嗤笑。
受到打击的乔衮在不拼他的时候就会把他放进土里土气的金丝笼中锁好，生怕有人来把他带走。
但谁又会来偷走这样的他呢？谁会想偷走不能动，不会好好说话，天天想死的他呢？
想到这，即便生透已经被拆了个粉碎，却也还是难免有些心痛。
被拆得粉碎的他虽然没有完好无损时腾得那么厉害，但以防万一，他最好还是不要再想这些事情，免得碎了还要受平白无故的疼痛。
就这样，他不做他想，静静等着乔衮收拾好他的零件，然后将他抱在怀里。
只是他心中都预设好了被乔衮抱住后恶心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感受到拥抱。迎接他的反而是一双温热的手，还有那双手抚摸他零件的温柔。都摸过一便后，那人才开始拼接。
生透经常被乔衮暴力拼接，这会被温柔对待不免有些晃神。他努力恢复理智以防被乔衮蛊惑，但这之后，他还是察觉到一丝古怪。
乔衮这次怎么不把他带到工作间再拼了？
算了，在哪拼都一样。也许乔衮只是想换个地方挨骂。
一想到又能让乔衮脸上露出那种茫然又惊愕的表情，生透心里就痛快不已。
不过，今天乔衮的安装技术不知为何极为差劲，差到能忍受多天持续疼痛的生透，几乎维持不住内心表面的平静。
这是又换了个法子来折磨他？
生透疼得想磨牙却磨了空。暗想等中心零件装上，他一定要骂惨乔衮。
但他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很久。
生透一察觉到中心零件被摁回后，劈头盖脸就想一顿骂，只是刚想张嘴就发现人家只装了一个骨架，还没装到细微零件——也就是说他现在没有嘴，根本骂不出来。
不仅骂不出来，而且还看不到。
这一口恶气死死卡在喉咙，生透第一次觉得他要被气得晕厥过去。
想到就做到，生透的骨架因此微微向后晃动，宣泄着他的愤怒。
“嗯？怎么动了一下？”他的身前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即使生透再怎么看不见来人，都立即明白拼他的人不是乔衮。
生透猛地僵在原地，不敢再耍小脾气。
这是谁？为什么能来这？为什么要拼他？乔衮呢？
“怎么……又不动了？”对方声音清澈，不似乔衮那样低沉，比乔衮好听不知道多少倍，“……也许是错觉吧？我……眼花了？”
对方似乎有些累了，活动一下手臂，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
生透立刻就分辨出那是身体零件晃动的声音，且不是来自他身上的，而是对方身上。
拼他的不是人，是玩具。生透心里十分肯定。
前些天乔衮过于愤怒，生透从而知道他的特殊身份。虽然他早有预料，但没有想过他真的只是玩物。
难怪他会被乔衮那么决绝且毫不犹豫地拆掉。
谁会对一个玩物有真感情呢？
不过，玩具为什么会拼接？
生透曾想默记拼接过程，但是被乔衮发现，直接暂停了中心零件的运行。他猜想这也是乔衮对于玩具的控制，这样玩具受伤，就只能求乔衮，方便其控制玩具，为其带来利益。
因此，乔衮绝不可能教玩具拼接。
暂停中心零件的运行，除了有不让他学拼接的原因之外，也是乔衮发现他疼痛异常的补救——这样做可以让疼痛也一并停止，虽然只是暂时的。
那人稍稍休息了一会后便又开始工作，嘴中还念念有词：“再坚持一会……”
“再坚持一会……”
也不知道这话是对生透说的还是对其自己说的。
生透很不理解那人的举动，对方明明已经很累了为什么不干脆放弃他？其实……他也没那么想被拼起来，就算真的放弃了，他也只会谢谢这个人。
他真的不想再活着了，当一摊零件挺好的。
不会那么疼，也不用面对乔衮，他挺喜欢这样的人生的。
……绝没有说谎。
但那人听不到他的内心所想，自然也没有按照生透想要的方向走，只是继续自顾自地喃喃道：“等到拼完……就可以知道他是想活着……还是想……”
说到一半又顿住，将那个不是很好的词，咽进肚子里。
生透一默。哪怕那人不说，他也知道那个词是是什么。
是想选择活着，还是想选择死亡。
他的答案，他当然清楚。只是那人呢？闯进笼子不顾乔衮来拼他的那个人，希望他选什么呢？
不用那人说，生透也明白。
那人想他活着。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问？为什么想让他活着？想他活着，强行拼好他不就行了？哪来那么多话？
对那人而言……他的想法……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他自己……都不觉得他重要。
被轻慢对待，被肆意拆卸，不是身为玩物的必修课吗？何必……何必考虑他的感受？和旁人一样不就好了？何必让他再“活”过来？多此一举……
反正他也……他也没有活过啊……放任他直接让他……
那人的疑问，生透本可以不回答——他现在的情况也回答不了，只是他默了一阵后，忍不住在心里怨恨又绝望地说出他的想法。
我想死。
生透情不自禁地无声着回答那人。
只可惜对方听不见，没能给他回应，令生透不由得一阵郁闷，在心里默默吐槽对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把嘴给他装上。
还有眼睛。
他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具到底是谁，竟敢偷偷摸摸背着乔衮来装他。这个人就不怕乔衮发现后一怒之下丢了小命吗？
要知道，乔衮对他都……毫不留情，又何况是这个偷偷摸摸来给他拼接的“玩具”。
似是感受到生透的心愿，又或者是对方终于搞定了他躯体的其他部分，那人开始为生透装嘴。
生透察觉到一双手摸上了他的面部，只觉得那人的双手也和乔衮不一样。乔衮的手极为粗糙，且不顾他的感受，注重效率。但这个玩具，手较为细腻，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而且装他装得特别小心温柔，似乎想为他减轻疼痛。
虽然没什么用。生透内心吐槽。
那人的安装技法太差，再怎么小心，他都比之前疼。
“抱歉……我……我还是让你疼了吗？”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传来，生透这才意识到他刚刚的吐槽似乎说出了口。
“我……我会更仔细一些的……”那声音虽然好听得让生透心痒痒，却也愧疚极了。
“可别！”生透立马回绝。要是再慢一点，那他大概又要承受多一倍的痛苦：“你快些拼，不要管我。”
“我不疼的。”
“可……呃……”
那人被这样的请求吓得有些无措，一时语塞。他仔细听着生透颤抖的声线，觉得生透可一点也不像不疼的样子。
但他还是尊重了生透的意见，加快了速度。
“……可以再快一些。”生透很想闭眼思考人生，但他还没被装上眼睛。他知道对方已经很努力了，但现在的速度似乎跟之前没什么差别，甚至更慢了点。
“啊？”那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应了一声，更加手忙脚乱起来，甚至还装错了不少零件。
生透忍着身上的疼痛，深呼了一口气，咽了口口水，语气尽量愉快和那人商量道：“要不……还是原来的速度？”
“……好……好的……对不起……”生透听到对方迅速回应，心中总算有了丝安慰，还好这人够听话。
之后金丝笼内又回归平静，只留下那人的呼吸声。
由于看不到画面，身前的人又不是乔衮，生透不免有些无聊。之前他还能靠骂乔衮来打发时间，现在这个人跟他无冤无仇，骂是肯定不会骂了，但就这么呆着，生透也是不乐意的。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生透好奇询问道，没话找话。他毕竟才刚来世上五天，如果没有乔衮那些破事，他应该在开心地探索世界了。
“你……你可以叫我生缔……”那人犹豫了会儿后，小声答道。
生透来了兴趣，对方也姓生：“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生透。”生缔对答如流。
“你怎么知道的？”
“……”
“快说快说！”生透见他停了，不乐意地晃动身体，“不然就不让你拼我！”
“别……”生缔将他扶稳，声音里有些着急又透露着淡淡地无奈，“那天……你在房间里，我本来是要来照顾你的。”
“可惜我来晚了。让你……让你就那么碎在了我面前……还没能来得及听你说说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
生透一默，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不由得绷紧身体，惹来生缔的关心：“怎……怎么了？我又弄疼你了吗？抱歉……真的抱歉……”
他当然弄疼他了。生透心里腹诽，嘴上却不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要对不起？”生透道出他的疑惑，歪了歪头，茫然道，“对不起……是什么？”
生透迷茫地感受着胸口的中心零件，那边因为这三个字变得混乱不已。
他自认为不会再有别的情绪产生了。可他到底是高估了他自己，现在他竟然因为一个陌生玩具的一句“对不起”再次乱了心？
这几个字究竟有什么魔力？而眼前这个玩具……又何必对他说这几个字？惹得他心烦意乱……
“……做错了事，伤害了别人，就要道歉，说‘对不起’或者‘抱歉’……”生缔耐心解释着，“如果……如果那时候我能快点找到你……你就能告诉我究竟哪里不舒服，就不会选择拆毁零件……”
“你就不会那么难过又像现在这样，因为拼接，而止不住得疼痛了……”
“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原谅我……是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生透沉默地倾听着这人的忏悔，不由得想到乔衮对他的作为。
乔衮会向他道歉吗？道歉了之后，他会感到开心一些吗？
胸口又忍不住抽疼起来，中心零件给了他答案。
他不会开心。
“那又有什么用！？”生透语气有些冲，有些闷，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它已经发生了！”
“我们谁也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哽咽，生缔却敏锐地听出了他的情绪。
如果是人的话，情绪到这种地步，下一刻就是要哭了吧？
只是……
生缔心情复杂地望着浑身银白色零件组成的生透，暗自神伤。只是，由于他的拼装技术不过关，生透不能动，不能看见，甚至都……不能哭……
生透不能控制身体，不能控制自己的人生，就连死去也是……
纵使生透能突破自毁碎成零件，但对玩具而言，中心零件粉碎才是真正的死亡。
没有外人的帮助，中心零件永远没办法被破坏，也就永远无法粗暴地掌控人生……这是玩具的宿命，无论怎么也逃脱不掉。
生透逃不掉。
……他也是。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真的没办法逃掉吗？真的没有办法吗……
……没有。
他试过了。
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他也只是个没有感情，没有灵魂的玩物啊……
过往苦楚一幕幕在脑海中映现，生缔无法忍受地抱住了眼前这可以说得上可怕的生透，尽量不让眼泪滑落让生透的零件变得阻塞：“别难过了……别难过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生透边听着他那莫名其妙却又无比崩溃与痛心的诉说，边被抱了个猝不及防。他推不开生缔，也没想推开，静静体会着生缔身上的温度，还有他逐渐变暖和的零件，有些恍惚。
当初乔衮为了问出他喜欢什么，不惜用怀抱诱惑他。
但现在的怀抱是为了什么呢？
“……它只是拥抱。两个人抱在一起，会升温，会暖和……不会……不会那么冷……”生缔无法控制地紧了紧怀抱，像是觉得十分寒冷已经失去了理智，却还能分神又或者是吊着半条性命，勉强和生透轻声又哽咽地解释道，“抱在一起……也可以分担疼痛……疼痛减轻了，就没那么难过了……就会过去……就会开心……”
生透听着他那温柔的呢喃，不禁失笑。
不知不觉，他又不小心说出声了。
真的吗？真的回暖和，一切……也真的会过去吗？会开心吗？会……幸福吗？
“真的……真的……它是真的……我没有撒谎……没有……”
其实用不了生缔的回答，生透努力抬起手臂回抱的动作，已经证明了一切。
他信了。
为此，即使他做不到抬手回抱，他也要做。
没有玩具能做到零件不完整的时候活动。而当生透感觉到生缔光滑衣料的触感时，他知道——
他做到了。
而且……拥抱真的能缓解疼痛。
他感觉不到疼了。
“你可以……先帮我装上我的眼睛吗？”
如果说之前想装眼睛，只是想瞧瞧是谁胆子那么大敢拼他，并不是真的想看这个玩具的面貌的话……
那么现在，他是真的想看看“生缔”长什么样。
他想认识生缔。
然后记住他。
“它……可能会更疼。毕竟在头部……”生缔有些犹豫。
“我不怕，快装。其实你本来装得就不好，我都痛习惯了。”生透无情地吐槽生缔的技术。
“呃……”生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啊……好……”
似是察觉到生缔的窘迫，生透才知道他刚刚的话语有些带刺。
都怪乔衮。这几天骂顺口了，一时间没调整过来。
“我不是想责怪你，生缔。”生透虽然仍然没有表情，但语气十分认真，“我刚诞生，不是很懂这些。”
“刚刚的话，对不起。如果之后我还做错了，请告诉我。”
“还有……”生透晃动手臂，想抚摸生缔的脸却因看不到而摸了个空。
生缔见状，自觉地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生透有些沉默。
其实他更想摸脸……但这不重要。
“我想看见你。”生透扯回情绪，真诚道，“所以，拼快点。”
“别让我等急了。”
生缔听着这催促，脑中却全是生透的“对不起”，觉得心被狠狠地挠了一下。
他不自然地扭开脑袋，暗自庆幸没给对方装上眼睛。不然，让生透看见他因这话落泪……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可不想在生透面前没面子。
“……好。”生缔平静了好久才回复，低头办事不去看生透，即使生透有意无意地拉话题，生缔也用“唔，啊，嗯”应付过去。
生透有些不满，但不想凶生缔，暗自盘算等他能看见了再欺负生缔。
不过对方拼装的速度确实比刚才快了不少，且拼装技巧似乎更好了些。
可能是熟练了吧。
“嗯……好……”生缔捧着透的脑袋，将最后两颗圆鼓鼓的零件放进眼眶，想到生透马上能看见，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局促，“你……呃……你现在可以……睁开眼了……”
生缔有意拖延，等到别的地方都装完了才给生透装眼睛。要不是拖无可拖，而他又答应了要完成生透顶心愿，他怕是能当场跑掉。
——应声而来，生透毫不犹豫地睁开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清了来人。
白衣洁净，双手素白，最重要的是生缔的眼睛。
漂亮的深棕色，无半点幽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拯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