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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南柯一梦 他终于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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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不太喜欢那个新来的小伙子。
说不太喜欢也不准确,他对那个新人的感情挺复杂的。
他的眼睛,让潘生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同样的清澈,执拗,满怀正义,不肯低头。
他满怀恶意地想——不知道这双眼睛里的清澈,什么时候会破碎掉。
不管怎么说,他一直冷眼旁观着那个新人,在这里经受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毒打,威胁,诱惑……
他有点惋惜。
如果那个新人坚持不下来,这不能怪他。他们的手段太高了。
当然,这也不能怪潘生,即使他是主导这一切的人,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应该责怪的地方。
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一步步引导新人走向堕落的。
这里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泥潭。
*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潘生梦到了曾经的自己。
刚来园区的那段时间,并不是一段很好的回忆。
……
潘生猛地坐起身来,慢慢喘匀了气。
还好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的小角色了,他现在有很多的权利和很优越的生活条件。
别人,不要说打他了,挨着他一片衣角都得战战兢兢。只要他觉得不高兴,招招手,就会有人帮他一拳打倒对方。他甚至不用脏自己的手。
他感到庆幸。
在工作的路上他又遇到了那个新人。他在被吊起来打,鼻青脸肿的,却还是犟得不肯松口替他们干活。
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他制止了打人的手下。
他把这归结于,联想到了自己曾经的遭遇。
虽然他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事情是怎样的,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
他以为上一次做梦已经是最后一回了。但这个梦偏偏阴魂不散。
当他第三次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他意识到,这个梦不但阴魂不散,而且还是个连续剧。
梦里的时间线在一点一点推进着,但很缓慢,还停留在他被阿才翻来覆去打的那一段时间。
潘生头疼。
他还要在梦里被打多长时间啊?
白天他又看到那个新人被打了,明明这几天他看到都会阻止,但这人似乎总是能搞出无穷无尽挨打的理由。
潘生头疼的厉害,让他对手下人没有什么好脸色:“这几天都不许打人了。”
他看到这人被打,自己都快犯ptsd了。
手下迷惑不解,但还是服从了他的指令。
潘生阴着脸离开了。
*
他很快发现了不对。
他一开始以为,这场梦只是重复一遍他过去的记忆罢了。但后来他发现,梦中的情景,相比他曾经经历的来说,好像稍稍出现了一点偏差。
梦里的那个潘生,比他好像更坚韧,更清醒,也更善良一点儿。
潘生睁开眼睛。
虽然在梦里他还是翻来覆去被打,但他开始不讨厌这个梦了。
*
这场梦里还有安娜。
潘生再次在凌晨醒过来,空荡荡的房间里漆黑一片。
他坐在床上,孤独淹没了他。
他发现自己已经快记不清安娜的脸了。
*
时隔几天之后,他又在园区里碰到了那个新人。
有段时间没挨打,他脸上的伤差不多好了,潘生这才发现对方是个挺清秀的小伙子,就连那副黑框眼镜,都和曾经的他那么像。
新人看见他,眼中明显流露出警惕的神色,仓皇地离开了。
潘生突然想知道他的名字。甚至,想和他聊一聊。
他想,自己一定是太孤独了。
*
梦里的潘生从来没有屈服过。
也因此,他一直在被折磨,身体和精神上的。
但他的眼睛始终是亮的,清澈极了。
潘生有时候想对梦里的自己说,你就屈服了算了,不然还得挨打,老子也得连着受累。有时候,又不希望他那么快屈服。
他在这种矛盾中度过了一个个梦境。
*
他们开始策划逃跑了。
即使知道这是梦,潘生依旧喘不过气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依旧是他最不敢回望的记忆。
他想说,别去,你们会死的。
但是他看到了苗峰和安娜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闪着名为“自由”的光芒。
他最终没说出口。
*
他发现,梦里的苗峰和安娜也有些不一样,好像更勇敢一点,更自由一点,也更正义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后来他才发现,不一样的并不是梦里的安娜和苗峰,而是梦里的他。
梦里的那个潘生太明亮了,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足以点燃身边的人。
潘生睁开眼睛,这是他第一次不希望自己从梦里醒来。
*
事态急转直下。苗峰死了。
他从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脸上一片冰凉。
一摸,满手的泪。
*
他第一次,无比紧张地,期待着一个人——梦里的潘生,能够逃出去。
即使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逃出去的可能性不足万分之一。
但是,即使在那样的绝境下,他的目光依旧那么清澈明亮,那目光让潘生明白,他只能被毁灭,但绝不会沉沦。
潘生不相信奇迹,但他还是祈祷——让他,不,让我逃出去吧。让我再看一看外面的阳光。
他醒来,发现他在逐渐混淆自己和梦里的那个潘生。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天的一切变得无趣,他开始越来越依赖每晚的梦境。
但他也有预感,这场梦快走到尽头了。
果然,他——梦里的他——收到了警方传递的消息。他和梦中的自己一样狂喜。
被两个警察带出门的那一刻,刺目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睛。但他还是努力张开眼,向着太阳的方向。
他渴求了那么久的,真正的光明。
在这片光明下他再次看到了安娜——在梦里他以为已经死去的安娜。
这是他第一次在梦中看清了她的脸。她果然很美,比他记忆里的安娜还要美,在绚烂的日光下,她对他微笑。
他也报之微笑。
醒来之后,他依旧在微笑。
他笑了很久,然后哭了。
*
他觉得自己疯了,疯到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了那个新人走。
——不止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亲手将他放走。
他一定是疯了,又好像他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新人在试图逃跑的时候被他抓了个正着,他揪住那人的衣领,明显看到那人眼中绝望的恐惧——
但他只是拎着他走到监控死角,把一个U盘丢给对方。
U盘里的东西,足够毁灭他们所有人。包括老崇,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他对那人说:“出门往左边的小路上走,会有车在等你。”
他目送着那人向自由跑去,真正的自由。飞扬的衣摆像极了鸟儿的翅膀。
他笑了一下,想,相比起梦中的自己,他提供给警方的证据还要多了不少。
这么看,他也不是那么十恶不赦。
……
警察包围了整个片区的时候,所有人,甚至老崇,都在惊慌失措地收拾着东西准备逃跑。
这次中国警方是真的下了血本,他们甚至请求到了军方的帮助,势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潘生听到这个消息,觉得不枉他送出去那么多的证据。
在越来越逼近的警笛声中,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出门。
正值中午,门外的阳光如此明媚,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这让他想到了那个梦的结尾,那时候的阳光,也和现在一样明亮。
时隔这么久,他终于再次走到了阳光之下。
他将一颗子弹送进了自己的心脏。
他想。
他终于自由了。
***
潘生在床上睁开眼睛。
昨晚他似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乱七八糟的。梦的最后,他好像变成了柬埔寨最大的诈骗头子之类的。
他在醒来的时候就忍不住想笑,这都是什么玩意。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是他这几天做反诈做得走火入魔了?
不过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他快迟到了。
这个乱七八糟的梦害他错过了早上的闹钟,现在离他的上班时间只有不到半个小时了。
虽然作为特邀安全顾问,他的工作时间相对很宽松,但迟到总归是不好的。
尤其是,在警察眼皮子底下迟到。
……
他匆匆地出门。虽然他是警察的特邀顾问,听起来很牛逼,但地铁该挤还是得挤。
挤的次数多了,他已经轻车熟路,拄着拐也可以在轻松在地铁上保持平衡。
没办法,人民公仆是这样的——高尚且没钱。
其实他想要钱的话也不是没有,前几天,云之问的人事还向他发了返聘邀请,只要他愿意去,可以直接从总监做起。
大约他们终于发现他在整个项目中的重要程度了。
他那段时间正好很忙,忙着追踪和查封几个境外的放贷软件,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不巧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扫了一眼,然后客客气气地拒绝,说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
前同事也给他分享过云之问的趣事,提到Kevin,说他在一年内连升两级,又在他父亲倒台后被停职查办。
一朝得势一朝失意,多少有些令人唏嘘。
潘生听着这些消息,发现自己居然毫无波动。
在云之问的过去,早就被他抛在脑后了。
……
他卡着点赶到警察局。
赵支队站在门口迎接他,在她身边的是——
安娜站在那里,在阳光下向他招手。
她现在是反诈宣传大使,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给大众做警告。
他的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怅然的情绪,说不清由来,明明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最后他把这种情绪归结到了今天那个乱七八糟的梦。
……
走近警察局的时候,他这点微妙的情绪已经彻底消散了。
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诈骗似乎是永远也打击不完的。
但他们,他,安娜和赵支队,还有千千万万反诈警察,依旧会坚持在第一线。有时候坚持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阳光灿烂,外面的天气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