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念余烬皆是你》淅里狐兔

9、第八章 洛京小医女 我到唐清岚

　　我到唐清岚的医馆的第三日，便传来北定王因听闻唐清岚妹妹身子好转来到洛京暂住，而前来拜会的消息。
　　萧家这四个皇子王爷，只有齐安王萧千野和清平王萧千临喜欢往自己的封地跑，还时常外出游历，前者是出了名的风流少年，后者是出了名的富贵闲人。其他二位常年都留在洛京王府中，近期在外溜达的两位也回来了，洛京可谓是明面上的风云际会，暗地里的暗潮涌动。
　　自风族被灭后，医药一行一时人才紧缺，而盛梁本就疫病横行，让各地官员很是头疼了一阵子。所幸不久就有医馆纷纷开业，其中以唐家医馆最为出名，很快比掉了许多小医馆，在几乎各地都名声显赫。因此唐清岚收到的拜帖不在少数，几个皇子的结交之意最是明显——三皇子南明王萧千尚，六皇子北定王萧千朝，太子殿下偶尔光顾以示礼节。
　　前一日已与萧千尚见过一面，只觉这位礼貌不足而气势有余，就我感觉，还颇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今日我在侧屋等了些时候，被领进正厅，进去时唐清岚正与萧千朝熟练地打着套路，见我来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对萧千朝不卑不亢行了一礼，飞快地打量了他一遍。
　　青衣缓带，腰悬白玉，只在袖口领口之类的细节处用金线绣有一些精巧的纹样，面上始终挂着抹谦和的笑意，眼神温和，不像个王爷，倒像个温润的世家公子。
　　寒暄交谈几句，我自然地在几处露了些羞涩。又说了几句后，萧千朝忽而轻淡开口：“过几日，宫中会举办秋日宴，不知萧某是否有幸能与唐姑娘一同前往？”
　　秋日宴我自然是知道的，大约是哪位前朝女皇因独爱秋日而常常举办，主题就是赏秋，本是有意参与者不论身份皆可参加，后来延续下来时，莫名就成了王公贵胄与朝中权贵的半交际半娱乐项目。说是宫中举办，其实是皇后移驾城郊的枫杏宫。
　　我垂下眼眸，轻声道：“得殿下邀请，是小女之幸。”
　　待萧千朝离开，唐清岚很没型地凑到我面前：“你准备勾搭上北定王啦？”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用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演戏怎么能叫勾搭，这叫友善地表达合作意向。”
　　“但是你这位勾搭对象选得不大好啊，萧千朝可是心思深、表面春风和煦私底下心狠手辣之人。怎么不选萧千尚啊？”
　　我懒得继续纠正他的言辞：“与萧千尚合作不能长久吧，我觉得他看上去不像是能活得长的。况且，谁心思再深、手段再狠，比得过师父您吗？”
　　他散漫一笑：“既然徒儿对为师如此有信心，那就随徒儿的意吧。”
　　几日后，秋日宴，枫杏宫内层林尽染，银杏灿若碎金，枫叶酡红如醉。我随着萧千朝一路而行，认识了一圈各家贵女。唐清岚给的面具十分神奇，除了眼睛还与原来相似外，整个就如换了张脸，我个人还觉得颜值比原先有所上升，先不说还有没有人记得风落凌的长相，就算记得也是绝无认出的可能。
　　迎面遇上当日在酒楼里见过的萧千野，萧千朝开口唤了一声“八弟”，朝他身后看了眼，笑道：“怎么不见四哥与你走在一处？”
　　萧千野扶额叹了口气：“太子妃病势沉重，太子哥哥一颗心都在她身上，这次怕是来不了了。四哥与他一向关系好，我也不知他此次会不会来。”
　　他转而看向我：“这位是唐清岚的那个小妹妹吧，你哥哥对太子妃的病情怎么说？”
　　“太子妃病势刚起时太子殿下就找过家兄，奈何看了这么久也并无太大好转，家兄对此十分惭愧自责，还在苦思良方。”我一边答一边想着，唐清岚的确可能是看不好，但我更倾向于怀疑他是刻意不想看好她。
　　二人在我身旁摇头感叹了几句，一起向前走到宴席举办处，谁承想落座时，萧千野却一步跨出与萧千朝隔开了一个座位。
　　我一时愣住，兄弟你这是什么操作。虽说秋日宴规定上是对座次随意，但是萧千尚已经落座，太子和萧千临又很可能都不来，你俩中间谁坐谁尴尬吧，但是若真没人坐，一个空座位恍若刻意地放在这中间，尴尬的就是你俩，齐安王殿下您感觉不到吗？
　　我想了想，只能硬着头皮，往他俩中间一坐，一时吸引了众多视线。
　　萧千野看也没看我，一边萧千朝浅笑开口：“多谢。八弟还是孩子心性，应是还指望着四哥来呢。”
　　所幸桌上的菜色看起来赏心悦目，更所幸皇后倏忽来主持了片刻便又倏忽走了，估计是挂念她那自小体弱多病的儿子，所以我可以很快地就吃到好吃的菜肴，来抑制住心里的无语、腹诽、尴尬。
　　皇后走后不久，一个侍从忽而匆匆跑来，挑了一个空点的地方添了个座，就在我斜对面，不多时一个白衣银面的身影进入众人视线，竟是萧千临来了，他目光扫了一圈席间众人，落在我身上时明显停了停。
　　看吧，每个人都能发现我的尴尬，除了那位始作俑者。我正考虑着要不要趁机换个座位，那边萧千临却已经淡然坐下了。我只能默默继续吃菜，吃了会儿，却总觉得有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然而每次我抬头时，又看不出来自何方。完了完了，还尴尬出幻觉了。
　　渐渐便有人提出开始吟诗作对，而记录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萧千临身上，似是往年皆是如此。吟的诗都无趣的很，既没什么大逆不道的佳作，也没什么让人一见钟情的诗句，就是萧千尚与萧千朝作完大家都要捧个场，萧千野也被催起来不情愿地作了首堪称打油诗的诗，大家依旧捧场捧得欢快。
　　我嫌无聊，目光便总不经意地落在萧千临身上，他字迹挺拔俊逸，比临风的字要好看许多，大约不论诗怎么样，这些墨宝都是可以卖出高价的。看着看着，我才发现，他写字好像用的是……左手？
　　我不禁开口问萧千朝：“清平王殿下是左利手？”
　　他目光转向我，随意但温和地应了一句：“是，大约是随了他母亲。”说着，他目光却落到我头顶，而后伸手从我发间摘下了一片红叶。
　　我愣了一瞬，道了声谢，再看向萧千临那边时，正好看见他将一张纸揉起，扔到一边，这是……写废了一张？
　　萧千野在刚过一轮后便告辞离了席，我与萧千朝终于有机会讨论一些奇怪的话。
　　“唐小姐觉得，方才那一轮的作品如何？”
　　“各有千秋，不过殿下方才作的诗最合小女心意。”
　　“唐小姐过誉了。”
　　“是殿下谦虚，要是家兄在这定也是如此认为的。”
　　“唐神医是否有将医馆开遍天下的志向？北定郡地处极北，萧某常为其民生忧虑，有意邀请唐家医馆前往。”
　　“若是如此，唐清凌代唐家谢过殿下了，家兄常为医馆未能惠及极北之处而耿耿于怀，只是的确不知在极北之处如何适应……”
　　“无妨，萧某会办妥。”
　　……
　　我与他低声讨论半晌，对面忽而传来搁笔之声，我转头看去，见萧千临已然起身：“本王今日身体不适，先走一步，诸位莫怪。”我见他半张面具外的面色有些难看，的确不似作假。
　　萧千尚在一边开口：“我方才便想说了，今日四弟写废这么多纸，全然不似往年水平，应是最近担心皇长兄，过于劳累了，既是如此，便回去好好将养，莫要坏了身子。”
　　萧千临没有接这话，转身离开了。我与萧千朝又聊了一阵子，最后随着众人散了。
　　宴席的内容我尽数告知了唐清岚，他只眯眼笑了笑不语。
　　其后的一段日子里，我大约过着和一些世家小姐部分类似的生活，混迹于交际圈中，也会去医馆帮忙，渐渐唐清岚有一个医术不逊色于他的妹妹的名声逐渐传开。同时，继续与萧千朝保持着联系。
　　只有一件事我做得有些不算太合乎理智，我竟与萧千野越发熟络起来。不知是因为不得已总是要与几个皇子打交道——只有太子与清平王未见过面，而我唯一能心底里放轻松交流的只有萧千野，还是因为这位小王爷确实是有个活泼讨喜的性子，与我十分投契，后来竟到了私下里称兄道弟，还总是与他外出郊游、纵马的地步。
　　我察觉萧千朝是知道此事的，但他好似对这个心无城府、胸无大志的小皇弟并不上心，便随我去了。
　　一日天朗气清，我与萧千野打马到郊外，两人都出了一身薄汗，最后在一处小丘上并排躺下，一起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我看你倒是和六皇兄走得近。”他忽然喘着气开口。
　　我不由得想起第二次见他时他在秋日宴上的举动，笑着打趣他：“你是不是已经讨厌他讨厌到吃饭都不愿意和他坐一起了？”
　　他明白我在讲哪件事，不由有些尴尬：“那个，那次，我真不是故意为难你的。”
　　我没接这话，看着蓝天白云悠悠，慢慢开口道：“我和你不一样，不是爱和谁交好就和谁交好的。”
　　他撑起脑袋看我：“唐家选了他？也是。三皇兄在与几个世家的关系上的确没有他处理得好，他背后又有冰族，太子哥哥如今又茶饭不思的……”他说到这事便眸中浮现忧愁，不同于萧千朝，倒是真心的，只是我一度没弄明白他这少年愁滋味到底是对他的太子哥哥，还是嫂嫂，还是他们之间的爱情。
　　正想着，他忽而眸光一转：“其实四哥是不错的，就是几年前那件事，可惜了……”
　　见他好好一个开朗的性子今日动不动忧愁，我不由打断他：“说起来你四哥与你好像关系不错？”
　　他眸中顿时浮起笑意：“是我与他关系不错，他母妃薨逝后，是养在我母妃名下的。他这个人，对谁都亲热不起来。不过虽然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挺够兄弟的，比三皇兄六皇兄让人舒服多了。
　　“总之啊，看你和六皇兄走这么近，我就是不舒服。都说唐清岚对你宝贝得很，要我看，都能为了唐家让你去和他套近乎，也就那样。”
　　我哭笑不得：“是我自己想要帮忙。”
　　“反正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可爱的妹妹，肯定舍不得。”
　　我作势便要敲他：“我长你一岁呢。”
　　他轻松躲开，忽然眼睛一亮，叫道：“四哥。”
　　我转头，看见一袭玄衣的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看着这边，便跟着萧千野走下小丘，行了一礼：“唐家清凌，见过清平王殿下。”
　　“唐女公子不必多礼。”他淡淡回道。
　　我从梦里自己的情感推测，萧千临应是与过去的我熟识的，否则随着那一箭射来的复杂感情里，不会有一种很强烈的……恍若被背叛的感觉。因此保险起见，我一直以来都对他有些刻意的回避。虽然曾经怀疑过他是临风，但种种观察得来的线索、他与人相处时给人的和临风截然不同的疏离与冷淡感，都早已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萧千野此时却在一边兴致勃勃地提议：“既然四哥来了，不如我们去射箭如何？四哥的箭法可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好的。”
　　我下意识有些抗拒：“殿下，我好久没射过箭了，生疏得很，怕是会闹笑话……”
　　“怕什么？不熟就慢慢熟起来，咱们可以先立射，不用骑射。何况还有四哥这么一个便宜老师。”萧千野毫不犹豫地打断我，并且几乎同时截断了我与萧千临两个人的退路。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只能跟着他们走。
　　立射场地主要是洛京学宫子弟在使用，现下是他们修文的时间，场地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我为了证实方才自己所言非虚，东一箭西一箭射得一副完全不得要领的样子，萧千野在一旁终于看不下去，叫道：“四哥你怎么看得下去的，快去教教她吧。”
　　萧千临全程站在一边，并没有射箭。此时听到萧千野的话，才慢慢走到我身边，伸手覆住了我的手，帮我调整了一下手势与弓箭的位置。
　　有风从远处而来，拂过遍地荒草，带起他身上馥郁的沉香气息柔柔包裹住了我，我突然便有些恍惚，心中一动，似乎对此境此景有莫名的熟悉感，这种感觉，若风拂草叶的细碎声音般，在我心底绒绒地挠着。
　　说来也怪，我明明惯用右手，射箭却是用左手射的，也不知当初是怎么学的……
　　思绪正有些飘忽，萧千临的声音却在耳边低低响起：“专心一点。”他松开了我的手，退开两步，气息骤然散去。我不由得便手下一松，一箭破空，正中靶心。
　　一瞬体内的内力似都有些蠢蠢欲动。萧千野在旁边惊喜地大呼小叫：“不愧是四哥，这效率也太高了。”
　　我回过神，颇有些无奈，得，没我一个学习者自己的功劳是吧。
　　萧千野见我会了，兴头上来，又想去骑射，却被萧千临轻飘飘堵了回去：“本王还有事。”我跟着一拍脑袋：“哎我突然想起来哥哥交代我的事，差点就被我忘了。”只留下萧千野一脸幽怨的小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