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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依稀梦魂中 我在风里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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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风里吹干了眼角的湿意,在暮色四合里进入了洛京城。按照洛京城的地图,找到了唐清岚给的地址——就是一家堂而皇之开着的、有些小气派的医馆——估计是他开的那许多家中的一家。上头匾额只有一个字“唐”。
我抬头看了看已然升起的明月,抬步走进去,对柜台后一人淡淡道:“我要见唐清岚,你就去说他弟子唐清凌求见。”那人一听我名字,面容一肃,当即快步向内厅走去,过了片刻,他从门后走出:“姑娘请随我来。”
我跟着他走过长长的回廊,经过一个小院子,进到后面一间屋中,那人却就止步于屋外,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回身离开了。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借着月光看到屋内隐约就是一个普通书房打扮,几列书架间放一张桌案,只是没有人。
我眯了眯眼,观察着月光照在书架上的角度,抬步径直走向其中一个书架,在几处书脊上按了几下。机括声响起,几列书架瞬间移动起来,渐有形成阵法的趋势,我却早已飞身掠向中间的桌案,落于其上,目光扫过桌案,笔墨纸砚与一个烛台,我伸手便将那烛台一旋。顿时,机括声一停,身后的地面上缓缓露出一个方形洞口,竟是一个地道。
我面无表情地穿过曲曲折折的地道,直到来到一间石室,四壁的火把与镶嵌的荧光石将洞内照得明彻,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随意倚在一方桌案后的躺椅上,手握着一卷书,发髻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一挽,火把的光晕在他的白衣上轻微晃动着。此时他从书后抬起那双桃花眼,似是漫不经心地觑了我一眼,轻轻叹息了一声,嗓音慵懒地开口:“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继续面无表情:“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来了?否则难不成你每次进你自家这个地道都要这么麻烦?”
“我就是听说你进洛京城了,算了下时间,临时摆了个阵法。怎么样,小徒儿觉得这个见面礼如何啊?”
“诚意满满。”我一字一顿,“而且体现出你的盲目乐观,认为我还会记得你晚间有把烛台从桌案上收走的习惯。”
“啧,怎么觉得怨气十足啊。师父我可是准备了人手接应你的,只不过你一路上都被人保护得好好的,插不进手。”
“你认识他?”我拖了一边的凳子到他对面坐下,盯住他。
他却只歪头笑了笑,合上书直起身子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开口:“你和他相处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摸清他的底细,我又怎么会知道他是谁?”
我瞪了他一眼,他却转了话题:“你不是要来问我你梦里的事么?”
我一怔,点了点头。
他眸中的飘忽笑意忽而尽数敛去,周身的散漫也是一收。他轻啜了一口茶水,眸中映着晃动的光影看着我:“那就先听我讲一个,有点长的故事。”
“当今陛下还不是陛下,还只是个不受宠的七皇子的时候,一次外出游历遇险,正巧当时的水族二小姐叶央与火族少族长楚燕结伴游历也行至此处,叶小姐出手救下了七皇子,三人又一起游历了几个月,便分头回了各族。
“七皇子本是个并不起眼的皇子,这趟回去后却逐渐崭露头角。至于楚燕小姐,回去后便不顾族人反对,闹着要嫁给七皇子,不仅辞去了少族长的身份,还毁弃了与风族少族长自幼定下的婚约。风族那边却并无责怪,没过多久便传出风族少族长风启与水族二小姐叶央喜结良缘之事。楚燕小姐赶到洛京,如愿以偿嫁给了七皇子,在七皇子登基后没多久却被打入了冷宫,火族对此事却保持了沉默。”
他顿了顿,又啜了口茶,浅淡地笑了笑:“自然,这些都是一些过去多少年的风流韵事了。没过多久,风启与叶央诞下一女,取名风落凌。风族与水族间一时关系颇好,风启当上族长后,自退为风族白麒部首领,将族长之位交到了叶央手中。风水两族联袂,医行天下,又治理水患,将盛梁立国以来最大的两个问题处理得极好,在民间的声望也随之鹊起。
“此时,洛京传来旨意,令当时只有五岁的风族少族长风落凌入洛京学宫读书,虽是孤身一人,但传言皇上待她极好,她便在洛京一直长到了十二岁。十二岁那年,皇上念在风启二人思女心切,允许风落凌回到风族,未及两月,又突然判了风族意图谋逆的罪状。其时风启与叶央正在清水河整治水患,皇家人来时毫无防备,风启……战死,叶央被打入天牢。远在西部灵襄郡的风族骤闻噩耗,一时人心惶惶,谁知次日便等来了皇家的军队甚至皇帝本人,谁都没有料到军队会来得这么快……”
他讲到此处,声音骤低,眸色深沉,面上虽依旧风轻云淡,但持杯的手已然在微微颤抖。我的呼吸此时也不由得微微发紧,胸口有窒闷的感觉传来。
他停顿片刻,良久一叹:“本就是两个最柔弱的族群,水族人还大多回到本族在参加一年一度的祭祀,风族许多青壮都在跟随族长处理水患,族内只有部分青壮,以及妇孺老幼罢了……”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我却已明白他的意思,心似乎被揪住,呼吸艰涩起来。
他的目光忽而从茶水转向我:“当时风族明面上只有白麒一部,也就是医部。但叶央执掌风族后,另在暗中设了黑麟一部,专研身法暗器阵法等等武道,由她暗中救下的一位水族少年执掌。少年名叫叶岚,是那会儿水族内部派系争斗时,从水族逃出来的,世人都以为他死了,所以由他执掌,最为安全。只是为保密,那时的黑麟部设在南明郡,虽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启程,仍未赶得上。首领叶岚第一个到达风族,便只见尸山血海,他只来得及救下了已昏迷过去的风族少族长风落凌。”
我喉头发紧,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音发哑,声音抖得厉害:“既是暗中设下的黑麟部,你又是如何得知?”
他一动不动看着我,火把的光晕在他眼中幽幽跳动:“因为,我就是叶岚,而你,便是风族少族长,风落凌。”
石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脑袋有些发晕,我试图站起身,一瞬间却天旋地转,又跌坐回了凳子上。
唐清岚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按了壁上一个小扣,道:“扶小姐去住处歇息。”石室外走进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轻轻扶走了我,沉默不语地将我带到地上一处院落里,便转身离开。我跌跌撞撞打开屋门,将自己摔在床上,躺了半晌才缓过来。
我没料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强烈,那些人和事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我原以为自己可以以一种客观冷静的视角去看待过去,然而当亲耳听到这些事时,却似乎有种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破尘而出,汹涌而来,丝毫不受控制。我亦未料到会是灭一族之仇,而仇人竟是当今雷族皇室。
我抹了把额上的汗,定下心神开始慢慢吸收唐清岚说的话,一夜无眠。
次日天刚亮,我便找到唐清岚:“有几个问题我要确认一下。”
他淡笑点头。
“其一,当年负责灭族的雷族将领有哪些?”
“并不多,因为皇上亲自去了,只另带了三、四、六皇子,太子留守洛京,八皇子因年幼亦留在洛京。”
“其二,风族尚存多少人?”
“……主要只剩下黑麟部的人,清水河边那一战偶有逃回来的,并不算多。”
“其三,黑麟部里有水族人吗?”
“有,都不是与风族交情深厚,就是在水族内斗里逃亡出来的。因为水族经此事后选择明哲保身,黑麟部里的水族人都极不赞同,多数都脱离了水族,接来妻儿老人。只有几个为了亲人回到水族,为自证保密,尽数服毒哑了嗓子。”
“其四,你这些年,不是忙着云游,而是表面忙着开医馆,实则策划复仇是吗?”
他忽而眼里漫出些笑意,眯起眼看着我:“是。”
“好,那么,其五,你们现在的谋划是什么?”
“自然是让他们内斗,先除皇子,后弑君。”他嘴角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还有最后两个问题。我母亲……还活着吗?”
“还活着,但没有证据。”
“什么意思?”
“我猜的。”
我是真没想到他能没良心到这个地步,直接转到下一个问题:“你看到射我丹田那一箭的人是谁了么?”
他忽然又眯起了眼睛:“那一箭射得蹊跷,明明是冰族上等的玄冰箭……”
“我只想知道是谁射的。”梦里的感觉,太强烈。
“箭是六皇子——现在的北定王萧千朝的箭,射你的人是四皇子,清平王萧千临。”
我一直死死掐着掌心,逼自己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问,此时一松懈,方觉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而轻叹一口气:“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
我扯了扯嘴角:“永远做一个不知自己来处,不知何人为自己而死,只是享受别人用生命给自己带来的安宁,而不负任何责任的人么?”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忽而抬手递过来一张面具,薄如蝉翼,轻透细腻:“水族秘制,天下只有现任水族族长与你母亲会做。这张是过去你母亲留下的,换上吧,比你现在脸上的行事时要方便。”
我接过后转身便要走,听到他在我身后又补了一句:“唐清凌这个身份继续用着没事,我早对外传过有一个体弱的妹妹自小在山水灵秀处养着,况且,”他略顿了顿,“即使有人有通天本事能认出我是叶岚,他们也不会知道,和叶岚一起逃出去的妹妹叶清早已死在途中了。”
我倏地回身看他,却见他嘴角依旧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眸中平静无波,似是在讲着别人的故事。往日我一直只觉得我这位没良心的师父脾气古怪,于这一瞬恍然惊觉,我的确从未看懂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