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念余烬皆是你》淅里狐兔

28、第二十七章 素履以往 还没下地道

　　还没下地道前，我就被蒙住了眼睛，现在在地道里乱七八糟地转来转去，更是全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我不由嘀咕了一句：“还没到啊，你们坤族把地底挖成这样，地上的山川河流还没塌下来也不容易。”
　　“风少族长是贵客，当然值得我们最体贴的款待。”
　　我啧啧了几声。这下即使是被下了追踪咒术也没有用了，追踪的人估计也凌乱了，而且现在不知是在地底多少深的地方，即使直接从地上向下打洞也很难挖到。不过我本也就没准备追踪咒术有用。
　　蒙眼的东西被摘下时，我一眼就看到面前的萧千尚，不由翻了个白眼：“你们坤族到底准不准备谈啊。”
　　萧千尚的神情有一瞬的扭曲，还是沉住了气：“此次谈判，应是风族提出的吧。”
　　“对，没错，本少主想救萧千临，风族全族都被本少主的情义感动，所以长话短说，坤族给我蛊毒的解药，风族答应与坤族合作。”
　　我这么快和盘托出似乎远出乎萧千尚的意料，他还是顺着话道：“所以，是风族有求于坤族才对。”
　　“不不不，你能不能有点大局观，现在地上的情况是，坤族快被几族联手又打回地下了。何况坤族为了把我族的白麒部给灭了来夺得关键的战略优势，都暴露了自己巢穴在地下的事实了。难道不应该是坤族有求于风族么？”
　　“风少族长不是与我那四弟情深意笃么？”
　　“嗯？”我瞪大眼盯住他，“你从小见到萧千临对我一片痴情，何时见过我对他有除友情外的其他感情了，尤其是他射我一箭之后？”
　　他想了想：“你不是与他一起从秘境里出来，而后又日日与他相伴了数日，后来还为他去取凤凰火？”
　　“萧千尚，你没感情经历吧，怎么这么天真单纯。你知道秘境里发生什么了么？我只是与他合作出来。相伴数日，是他缠着我。去取凤凰火，是我为了用离火之印对付蛊虫。再说了，我若与他郎有情，妾有意，怎么没有订婚？”
　　他一噎：“你不是孤身一人前来要救他么？”
　　“当然，我风落凌多讲义气，不过身为风族少族长，我自然是对整个风族的情义更为深厚。我来此，也考虑到离火之印被压制，风族若是再与坤族合作，坤族的蛊毒将无所顾忌，横行天下，到时候风、坤两族共享天下，也不失为美事。不过我要保证风族能得到的利益不少，若是我不满意，这合作不谈也罢。”
　　一阵幽幽的笑声传来：“风少族长真是好一张利嘴啊。”一人从一旁的阴影中缓步踱出来。
　　我一拱手：“谬赞了，只是有人衬托。”
　　那人没理会萧千尚的脸色，继续笑道：“不过如你所说，离火之印被压制是前提，我族若是为清平王提供了蛊毒的解药，凤凰火就需要交到我族手里。”
　　我挑眉：“自然可以。”
　　他点了点头：“那便请风少族长随我来，我们进一步谈谈条件。”
　　我跟着他走，萧千尚闷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我想了想，萧千尚貌似是个工具人，一开始被用来试探我的态度和意向，现在又被用来做武力威胁，以防我出手伤人，他在这过得貌似比之前还憋屈。
　　走进了一处相较先前宽敞得多的洞窟，借着四处夜明珠的光线，我看到了一名坐于高阶一把王座上的少年。坤族人的肤色都偏苍白，这个少年尤其白得无一丝血色，眼睛一片漆黑，全无一点眼白，衬在他生得还挺英俊的脸上，让人觉得诡异。他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手肘松松撑着扶手，支着脑袋打量着我。
　　身边的人行礼恭声道：“少主，风少族长带来了。”
　　竟是坤族少族长么。我环视一圈，除了我们四人，还有两位坤族人，此外再无旁人。人数贵在精而不在多，看样子都是高层。
　　我略一拱手：“坤族少族长好啊。”
　　他随手回了一礼，开口时，声音却是嘶哑难听：“风少族长的意思我大体知道了。我的意思，先给清平王压制蛊毒的药，待两族事成之时，我族再给他解药如何？”
　　我眯起眼：“你是想用他胁迫我？”
　　“如何能胁迫得了风少族长？刚刚才有人禀报过我，说你救他只为情义，我便思忖着能保住他的命便可。至于风少族长最在意的风族的利益，坤族不会吝啬。”
　　“那还请坤族少族长具体说说。”
　　“我族最近又新研究出了一点传播蛊毒的手段，此次战事风族只需不插手便可，事成之后，坤族却可分风族半壁江山如何？风少族长也不用担心我族会变卦，毕竟风族的本事天然克制我族，倒是坤族应当小心一些呢。”
　　我沉吟片刻，微一点头：“听起来确实不错，不过风族既然不插手了，也不想被战事波及，还要麻烦坤族想办法护住风族。”
　　身旁三个坤族人面上都露出不忿之色，少年却微一抬手按下，淡淡道：“风族可暂居我族地下。”
　　“哦？但是风族向来喜欢山水花草，又爱自由自在，像乌龟地鼠什么的一样困居于地下怕是会住不惯吧。”
　　终于有一个坤族人忍不住了，出声叫了一个名字：“韩小满。”
　　过了片刻，熟悉的身影自一处通道口子处慢慢走出，立于萧千尚后面，沉默着对所有人行了个礼。
　　那个坤族人指着他，挑眉道：“他不就是风族人么，我看他在地下住得再适应不过。”
　　我看了他一眼，慢声开口：“哦，原来是这个叛徒啊。不过，也勉强还算是风族人。他很适应么？我怎么觉得你们把他养瘦了？”
　　“风落凌，你闹够了没有，你如此挑三拣四，到底还想不想谈合作？”萧千尚也忍不住出声了。
　　“这个，我现在好像的确又不想谈了。”我闲闲揉了揉手腕，下一瞬一道寒光一闪而过，韩小满的剑已自萧千尚身后洞穿了他的心口。
　　所有人一时怔在原地，我继续悠悠开口：“我说你们没好好养他吧，竟没发现他腰间的带子，是一把软剑么。”下一刻，小满已转瞬又割断了一个坤族人的咽喉，将那人刚刚拔出的佩剑抛给了我，我接过，与他一人一个解决了剩下的两个坤族人。
　　而后我掏出一张传送符，丢给小满，自己走向那个始终坐着的少年。他一动不动看着我：“风少族长真是好手段。”
　　“是坤族以为本少主记性不好。风族灭族时我小，可我也清楚，风族内力可医可战，男女老幼皆是如此。为何偏偏灭族前两日，风族全体精神萎靡，多人昏睡，以至雷族军队能悄无声息地逼近而无人察觉？奈何当时族人们忧心族长安危，并未细究此事。又为何灭族之时，许多族人内力滞塞，以至于雷族军队摧枯拉朽，几无滞碍？现在看来，是中了蛊吧。坤族少族长认为，在我提醒小满这些事后，他还会心甘情愿地为你们所控制么？”我从嘴里取出一颗一直被用内力裹着、含在嘴中的雷火弹，终于能畅快地说话。
　　当日我逐小满出族时，便令风意去告知了他我的猜测。
　　少年忽然笑了：“即便如此，你也杀不了我，你若杀了我，所有体内有蛊虫的人都会死。”
　　我走近他时，已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腐臭味，不由挑眉：“看来我猜得没错，你看起来这么不对劲，母蛊果然在你身上。母蛊死，子蛊与中子蛊者亡，道理我懂，不过谁说我要现在杀你了？”说着我运转内力，衣缝间无数细小种子飞出，被我与雷火弹一起握进右手里，而后一拳打入他的心口。
　　我承认我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恶心的事，恍若一拳头陷进了泥沼。
　　外面渐渐有人察觉到不对，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通道而来，我回头看到小满还拿着传送符呆站在原地，淡淡开口：“小满，我记得你哥哥常教你，凡事大局为重，不可过分感情用事。立刻用这张传送符出去，把你所知道的坤族所有情况，告知外面的将士们。”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又红了眼眶，最后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在有人冲进来之际消失在了原地。
　　王座上的少年被我心口捅了一拳却毫无反应，声音依旧淡漠：“居然是迷蛊草的种子，想先扰乱母蛊，让子蛊脱离人体是么……”
　　“是，而后待迷蛊草彻底将母蛊缠绕包裹住后，会挤压雷火弹，引起爆炸，到时候你身死，母蛊也活不了，子蛊也随之灭亡。”
　　“但是我这具身体里全是腐肉，可半点没有迷蛊草生长所需的养分啊。”
　　我扯起嘴角：“这不是还有我么，我既来了，就没有走的打算。迷蛊草一半根须扎在你体内，一半根须扎在我体内。风族少族长的骨血养出的迷蛊草，怕是史上生长得最快最好的吧。”刚说完，我骤然咬住了牙，有什么纤细而柔韧的东西已然穿透了我手心的皮肉，一点一点顺着我的右臂而上，一路破开我的经脉，吸食着我的血液。
　　身后有刀剑逼近，我喘出口气，冷冷道：“杀了我也没用，迷蛊草根须已生，我是死是活已无区别。”
　　洞窟内一时静极，少年死死盯着我，良久，他忽然一笑：“我原以为你会与我多少有点像。”
　　“这是什么奇葩话题……不过，和你同归于尽之前聊聊天，打发一下时间，貌似也不错。”
　　“那我便讲讲吧。”他将脑袋向后靠到椅背上，“百年还是千年前……我记不清了，我出生时，坤族与雷族已经开战了，我看着一个个族人被杀，最后雷族攻入坤族所在地，在被灭族前，与你一样，族人们拼死保下了我，把我和其他一些孩子藏进了一处地下暗道。不同的是，他们把我做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对我说，我要报仇。
　　“我就这么一天天地烂在这张椅子里，却腐而不烂，死不了。这个母蛊太厉害，什么都吃，即使我绝食，它也能从我嘴里爬出来，吃了东西再蹲回去，养着这具腐烂的躯体。”
　　他低下头：“你也与我一样，常常一闭眼就是那段鲜血淋漓的记忆吧。我就想不明白，你为何就是不想报仇，不想杀光他们所有人呢？甚至还要为了那帮人，自己前来送死，又是何苦？”
　　我沉默片刻，淡然道：“你自己也说了，我与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忽而意味不明地一笑：“说起来，我好久未见过外面的天光了，不如你随我上去走走？”
　　我心头陡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下一刻却已被人制住。
　　……
　　我在高高的城楼上看去，不远处便是朔宁军与蛊人军队的战场。
　　坤族人似乎怕我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将我捆在了王座扶手上。从正面看来，就是我侧坐在坤族少族长腿上，至于我捅进他心口的那只右臂，被我自己的身子挡住了。
　　我看着朔宁军势如破竹，而后城楼底下有坤族人对他们喊了句话：“停手！你们的风族少族长在我们手里！”
　　片刻后，朔宁军真的停下了攻势，改为守势，在蛊人的冲击下边打边退。
　　突然中部朔宁军让开了一条道，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他裹着厚厚的狐裘，被两人搀扶着慢慢走来，两队将士在身侧护卫。
　　我的视线与他对上，一瞬间，撑着坚强，连着做了这么多事都没掉一滴泪的我，突然就忍不住地想哭。
　　心下是松快的，看来蛊虫已经离体，蛊毒已经解了，就是怎么还没吃凤凰火呢，还发着寒毒……松快了一阵子，又浮起一片酸楚。
　　此刻明明相隔并不远，却恍若隔山，隔海。
　　身侧的少年突然抬手捂住了我的嘴，淡淡道：“人质在我手里，清平王殿下打算怎么办？”
　　他只吐出两个字：“条件。”
　　少年饶有兴致地笑了：“殿下真是爽快，我若是要一整个盛梁，你当如何？”
　　三军一时静默，我欲挣扎，却被一边的坤族人制住。
　　我隐约看到萧千临身侧的手攥成了拳，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良久，忽而抬头，声音有些哑，却清晰：“若是你放了她，朔宁军，退兵。”
　　泪水一瞬间涌出，我狠狠咬向那只捂着我嘴的手，少年却纹丝不动，他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一句玩笑话，殿下又何必这么认真？那种事，太远，坤族等不及了。我真正要的，是你给我跪下，代表整个雷族，给我坤族赔罪。”
　　此话一出，我拼命挣扎起来，从嗓子里挤出声，声音却尽数被少年捂住。
　　萧千临远远看着我，只问了一句：“我如何保证你会放了她？”
　　少年冷笑一声：“放不放是我的事，不过你若不跪，我现在就可以杀了她。”话音落下，身边一个坤族人抽出剑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拼命摇头，卯着劲向剑锋上撞，却撞不到。
　　天地间一片空茫，恍若无声，我就在一片泪光朦胧里，看到他慢慢向下跪去，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当着坤族人的面。他却从头至尾只看着我，天地偌大，只看着我。
　　我哭着在内心嘶吼，萧千临，你个笨蛋，傻瓜，我都快要死了，说不定下一秒，下一分钟，雷火弹就要引爆了，唐清岚不是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吗……你跪什么跪啊，你这么骄傲的人，怎么可以跪啊……
　　他膝盖落地的瞬间，我身侧的少年猛地发出一阵狂笑，我现在只想将这人千刀万剐，所幸雷火弹应该要炸了吧，怎么还不炸……
　　轰然一声巨响，在爆炸的前一秒，有道身影飞掠而来，将我一推。
　　我还是被爆炸波及到了，全身有有火辣辣的刺痛感，我却并未有太多感觉，迷蛊草的根须早已吃进我全身上下的骨血，比这疼多了。
　　我这一生，亲友环绕，有人爱，有人疼，就是我好像对不起太多人，有些情债，大约是永远也没有机会还清了……
　　我隐约感觉自己似乎跌下了城楼，在下坠、下坠……最后掉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就好像初见时的那个男孩把我接住一样。我嗅着他怀里淡淡的草药香，想再看他一眼，却已经睁不开眼睛了。不过也好，睡在他怀里，这一觉，定是格外美妙……
　　但愿此后，百姓安乐，天下晏和，你与岁月一同静好。
　　（正文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