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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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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夏隅白过得有些恍惚。
吃饭时走神,看电视时走神,连写作业时也会突然停笔,盯着某个地方发呆。妈妈看在眼里,默默摇了摇头,她没有主动提起那件事——像是沉默于海中的小船,消失不见,她给了夏隅白消化的空间。
夏梓煜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每天该干嘛干嘛,大部分时间都在管理国外的事务。偶尔在兄弟俩独处的时候,他会随口问一句:“想得怎么样了?”
夏隅白的回答永远是:“还没。”
夏梓煜也不催,点点头就翻篇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妈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炸丸子、炖肉、蒸年糕,厨房里飘出的香味填满了整个家。夏隅白被派去买糖瓜,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遇到了邻居家的小孩,举着刚买的摔炮冲他喊:“隅白哥,过年啦!”
他笑了笑,心里却没什么过年的感觉。
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就开始期待了——期待除夕夜的饺子,期待春晚的小品,小小的期待着哥哥从国外寄回来的新年礼物。但今年,哥哥就在家里,他却比往年更心不在焉。
手机震了一下。
陈枝意:“我放假了,集训结束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兴奋。夏隅白弯起嘴角,正要回复,下一条消息又进来了。
陈枝意:“明天有空吗?能出来玩嘛?”
夏隅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好。”
陈枝意:“嗯嗯,那老地方见?”
夏隅白:“嗯。”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糖瓜往家走。脚步莫名轻快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十点,夏隅白提前十分钟到了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可可——平时他都是喝美式,今天不知怎么就点了这个。
大概是因为陈枝意每次都喝热可可吧。
十点整,店门被推开,陈枝意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穿着那件浅蓝色条纹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睛亮亮的。
“早!”他几步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让等很久了?”
“刚到。”夏隅白把菜单推过去,“想喝什么?”
“热可可,还是老样子。”
夏隅白忍不住笑了:“我就知道。”
点完单,陈枝意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外面真冷,感觉比集训那几天还冷。”
“集训怎么样?”
“还行吧,”陈枝意耸耸肩,“每天做题,做题,还是做题,脑子每天都在快速运转。不过认识了几个人,水平都挺高的,挺有意思。”
他说起集训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夏隅白不太熟悉的兴奋——那种找到了同类、遇到了挑战的兴奋。夏隅白听着,心里有些复杂。
“那你呢?”陈枝意问,“这几天干嘛了?”
夏隅白顿了一下:“我哥回来了。”
“真的?”陈枝意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个在国外的哥哥?回来了?”
“嗯。”
“那挺好的啊,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是好几年了。”夏隅白低头搅着刚端上来的热可可,“他这次回来,是有点事。”
陈枝意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太对,收了笑容:“什么事?”
夏隅白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我哥想让我出国。他想说,高二就走。他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没什么,”他扯出一个笑,“就是商量一些家里的安排。”
陈枝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探究,但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换了个话题:“那过年他都在家吧?可以一起过年了。”
“嗯,待到初七。”
“那挺好的。”陈枝意喝了一口热可可,“我妈今年还是老样子,除夕去奶奶家,初一去姥姥家,初二回自己家。年年都是这套流程。”
两人聊着些有的没的,从集训聊到寒假作业,从寒假作业聊到过年想干什么。气氛很轻松,像往常一样。
但夏隅白总觉得,自己心里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说不出来。
从奶茶店出来,他们沿着学校门口的街慢慢走。腊月二十三的街上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年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你看那个,”陈枝意指着一个摊位,“糖葫芦。”
摊位上的糖葫芦串得整整齐齐,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摊主是个大爷,正吆喝着:“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陈枝意买了两串,递给夏隅白一串:“喏。”
“谢谢。”
两人边走边吃,糖衣在嘴里咔嚓咔嚓地碎开,酸酸甜甜的。
走到一个岔路口,陈枝意突然停下来:“对了,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塞到夏隅白手里。
“什么?”
“集训的时候,晚上没事干,写了几道题,”陈枝意说,“你不是说数学有点吃力吗?我觉得这几道题的解法挺经典的,就抄了一份,旁边写了注释。你回头看看,有帮助的话就留着。”
夏隅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这样看着我,”陈枝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就是顺手的事。”
“……谢谢。”夏隅白的声音有点哑。
“客气什么。”陈枝意把吃完的糖葫芦签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吧,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夏隅白一直攥着那个纸袋。
纸袋不重,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快到家的时候,陈枝意突然问:“夏隅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夏隅白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啊。”
“真的?”
“……真的。”
陈枝意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亮。但这次他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那行,有什么事随时说。”
“嗯。”
“那我走了,过年再约。”
“好,路上小心。”
看着陈枝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夏隅白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快过年了,他想,该怎么说呢?
回到家,夏梓煜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回来了?跟同学出去了?”
“嗯。”夏隅白换了鞋,把手里的纸袋放回房间,又走出来。
夏梓煜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夏隅白走过去坐下。
“有事想跟你说。”夏梓煜放下手机,语气比平时认真一些。
夏隅白心里一紧:“什么事?”
“妈昨天跟我聊了。”夏梓煜说,“关于你出国的事。”
夏隅白没说话。
“她的意思,是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去。”夏梓煜说,“但又不想因为不放心就拦住你的路。所以想让我问问你,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夏隅白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
夏梓煜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是个机会,”夏隅白继续说,“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但是……”他顿了一下,“我在这边也有舍不得的东西。”
“朋友?”
“……嗯。”
夏梓煜点了点头:“那个今天跟你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夏梓煜笑了笑,“你回来的时候,表情跟出门前不一样。”
夏隅白愣了一下。
“舍不得朋友很正常,”夏梓煜说,“我当年出国的时候,也舍不得。舍不得妈,舍不得你,舍不得那帮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但后来我发现,真正的好朋友,不是靠天天见面维系的。是靠……怎么说呢,靠心里有没有对方。”
夏隅白听着。
“而且,”夏梓煜看着他,“你现在舍不得他,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也希望你去更好的地方?”
夏隅白心里一震。
“我不是劝你出去,”夏梓煜说,“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你不想出去,是真的不想出去,还是因为害怕改变?”
那天晚上,夏隅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睡不着。
夏梓煜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你不想出去,是真的不想出去,还是因为害怕改变?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凌晨一点十七分。
陈枝意大概早就睡了。
他打开聊天窗口,看着最后那条“那行,有什么事随时说”,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开始打字。
“陈枝意,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打完了,又删掉。
“我哥这次回来,其实是……”
又删掉。
“如果我说,我可能要出国了……”
还是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出去,把手机扣回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除夕前一天,夏隅白陪妈妈去超市采购年货。
超市里人山人海,购物车挤着购物车,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大红灯笼挂在天花板上,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妈妈在前面挑东西,夏隅白在后面推着车,心不在焉。
手机震了一下。
陈枝意:“明天除夕,晚上有空吗?”
夏隅白打字:“应该有,怎么了?”
陈枝意:“想出来放烟花吗?”
夏隅白愣了一下:“现在还能放烟花?”
陈枝意:“小区后面那片空地没人管,去年我去放过。”
夏隅白:“行,几点?”
陈枝意:“吃完年夜饭吧,八点左右?”
夏隅白:“好。”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嘴角不自知地弯了一点。
“谁呀?”妈妈回过头,正好看见他的表情。
“没谁。”夏隅白收起笑容,“同学。”
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除夕夜。
夏隅白家的年夜饭比往年简单一些——人少了,夏梓煜在家,但毕竟只有三口人,不用做太多菜。但该有的都有,鱼、饺子、年年有鱼的年糕,一样不少。
吃完饭,夏隅白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
“妈,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出去?”妈妈正在擦桌子,“去哪儿?”
“见个同学,放烟花。”
妈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早点回来。”
“知道了。”
夏隅白套上羽绒服,围好围巾,推开门。
外面很冷,但空气清新。小区里到处都能听到隐约的鞭炮声——虽然市区禁放,但总有人偷偷放,尤其是除夕夜。
他快步走向约定地点。
小区后面那片空地,其实就是一片还没开发的荒地,杂草丛生,但地势平坦。夏隅白到的时候,陈枝意已经在了。
他蹲在地上,正摆弄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你来了?”
“嗯。”夏隅白走近,“你带了什么?”
陈枝意指了指脚边的一个袋子:“仙女棒、小鞭炮、还有几个烟花棒。”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把仙女棒,递给夏隅白一半:“先玩这个。”
两人点燃仙女棒,细碎的火花在黑暗中绽放,照亮了彼此的脸。火花噼啪作响,像是在替他们说些什么。
“除夕快乐。”陈枝意说。
“除夕快乐。”夏隅白回应。
仙女棒很快燃尽,陈枝意又拿出烟花棒。点燃后,金色的火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花。
夏隅白仰头看着,火花的光芒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好看吗?”陈枝意问。
“好看。”
烟花放完了,周围又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但在这片空地上,只有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枝意突然开口:“夏隅白,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夏隅白愣了一下。
“这几天你一直怪怪的。”陈枝意转过头看着他,“每次问你都说没事,一般你重复说这种事的话肯定有事。”
夏隅白沉默了几秒。
“我……”他张了张嘴,又停住。
陈枝意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风声在两人之间穿行。
“我哥这次回来,”夏隅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是想让我出国读书。高二就走。”
陈枝意愣住了。
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
“……出国?”陈枝意的声音有点轻。
“嗯。”夏隅白低下头,“去美国,纽约那边。他朋友开的学校。”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陈枝意看着脚下的荒地,没有说话。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你……怎么想的?”他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夏隅白的声音有点哑,“我真的不知道。”眼眶微微一热,他忍住了眼泪。
陈枝意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昏暗的光线下,夏隅白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那你想去吗?”陈枝意问。
夏隅白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有时候觉得是个机会,有时候又觉得……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夏隅白转过头,对上陈枝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像除夕夜的星星。
“舍不得……”他顿了一下,“舍不得这边的人。”
陈枝意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最后,陈枝意先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笨蛋。”他说。
夏隅白愣了一下。
“舍不得就舍不得呗,”陈枝意移开视线,看着远处,“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从袋子里掏出最后一根烟花棒,点燃。
金色的火花再次绽放,照亮了两人的脸。
“夏隅白,”陈枝意看着燃烧的烟花,“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夏隅白看着他。
“真的,”陈枝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无论你选什么,我们……”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
“我们永远是朋友。对吧?”
夏隅白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对。”他说,声音有点沙。
烟花燃尽了,周围又暗下来。但夏隅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暖暖的,像一团小小的火。
“回去吧,”陈枝意拍拍手上的灰,“外面冷。”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枝意停下脚步。
“夏隅白。”
“嗯?”
“新年快乐。”
夏隅白看着站在路灯下的陈枝意,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光晕。
“新年快乐。”他说。
回到家,客厅里还亮着灯。妈妈和爸爸在看春晚,夏梓煜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回来了?”妈妈抬起头,“外面冷吗?”
“还好。”夏隅白换了鞋,往房间走。
“隅白,”夏梓煜叫住他,“过来坐一会儿?”
夏隅白顿了顿,走过去坐下。
电视里正演着一个小品,观众笑声不断。但三个人都没怎么在看。
“出去放烟花了?”夏梓煜问。
“嗯。”
“跟那个同学?”
“……嗯。”
夏梓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妈妈站起身:“你们先聊吧,我去煮饺子,跨年的。”
妈妈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夏隅白和夏梓煜。
“想清楚了吗?”夏梓煜轻声问。
夏隅白沉默了几秒。
“哥,”他说,“如果我去的话,什么时候走?”
夏梓煜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如果现在开始准备语言,”他说,“最快明年九月,高二开学。”
夏隅白点点头。
“决定了?”
“……还在想。”
夏梓煜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慢慢想。”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夏隅白看着哥哥的背影,突然想起陈枝意刚才说的话。
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说话声、电视里的欢笑声、远处隐约的鞭炮声。
窗外,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把黑暗染成五颜六色。
夏隅白看着那些烟花,想起刚才那片空地,想起陈枝意点燃烟花时的侧脸,想起他说的“我们永远是朋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不管怎么选,至少现在,这一刻,是好的。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夏隅白和家人们一起吃了饺子。妈妈包的硬币被他吃到了,妈妈笑着说今年肯定运气好。
手机震个不停,全是拜年的消息。
他一条一条回过去,回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陈枝意:“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不管做什么决定,都加油!我永远都支持你!”
夏隅白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酸。
他打字回:“新年快乐。谢谢你。”
发完这条消息,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着一朵,照亮了新年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