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生》秦楠江

6、出国的事情

　　寒假开始后的第一个周末，夏隅白难得睡到自然醒。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昨晚又下了一场雪，小区里的灌木丛被压得低伏着。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陈枝意八点多发来一条消息：“集训开始了，好想逃.jpg”

　　夏隅白弯起嘴角，回了几个字：“加油，等你回来。”

　　刚放下手机，房门就被敲响了。

　　“隅白，起床了吗？”妈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你哥回来了。”

　　夏隅白愣了一下，随即从床上起来。随便套了件卫衣，拉开房门，就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玄关处放着一件陌生的黑色羽绒服。

　　夏梓煜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微微笑了笑：“终于醒了？都十点了还睡，你粘床上了？”

　　“哥，”夏隅白几步走过去，“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春节才回吗？”

　　“有点事，提前回来了。”夏梓煜放下茶杯，打量了他一下，“瘦了，高中有这么累？”

　　“还好。”夏隅白在他旁边坐下，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哥哥的笑容和平时一样，但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隅白，去洗漱，我给你热早饭。中午咱们出去吃，给你哥接风。”

　　“哦，好。”

　　夏隅白站起来，经过哥哥身边时，夏梓煜拍了拍他的手臂：“坐下，待会儿聊聊。”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夏隅白莫名觉得，哥哥想说的不止是“聊”。

　　午饭订在离家不远的一家淮扬菜馆，包厢里暖意融融。妈妈问起夏梓煜在国外的项目进展，哥哥一一回答，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夏隅白埋头吃饭，偶尔插一两句嘴。但好几次，他注意到哥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得比平时久。

　　直到服务员撤下冷盘，开始上热菜时，夏梓煜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妈，”他顿了顿，“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夏隅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事？”妈妈问。

　　夏梓煜看了夏隅白一眼，然后转向母亲：“是关于隅白读书的事。”

　　“读书的事？”妈妈放下筷子，有些疑惑，“他高一还没读完呢，有什么读书的事？”

　　“我那边有个朋友，”夏梓煜说，“在纽约附近开了一所私立高中，专门招收国际生。学校规模不大，但升学率很好，去年有好几个学生进了A校。”

　　包厢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夏隅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格外清晰。

　　“他之前和我提过，说如果有合适的学生可以推荐过去。”夏梓煜继续说，“我看了他们学校的资料，也了解了一下这边的课程设置。如果隅白现在开始准备语言，高二出去读两年，申请美国大学会比从国内走容易很多。”

　　“出国？”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夏梓煜平静地说，“我考虑了一段时间了。隅白现在的成绩，在国内走高考路线也能考上不错的大学，但如果想冲顶尖的学校，还是有竞争的。而且，”他看了看夏隅白，“你不是对小语种感兴趣吗？去国外读高中，接触的东西更广，选择也更多。”

　　夏隅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皱着眉头：“高二就走？他才多大？”

　　“十六了，”夏梓煜说，“我当年出去读研也是这个年纪。而且那边有监护人制度，我朋友会帮忙照应，不是让他一个人。”

　　“这也太突然了，”妈妈摇头，“我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我知道突然，”夏梓煜语气放缓，“所以只是先提出来，大家一起考虑。如果决定去，语言准备、申请材料、签证，至少得大半年。现在开始准备，刚好能赶上高二入学。”

　　他转向夏隅白：“你觉得呢？”

　　夏隅白觉得自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出国？去美国？高二就走？

　　他下意识想到的，是学校那栋教学楼，是二楼文科班的窗户，是一楼理科班的走廊。想到的是周三下午的俄语课，想到的是那支带着星河图案的钢笔。

　　想到的是陈枝意说“我们永远是朋友”时的表情。

　　“我......”夏隅白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我还没想过。”

　　“当然，”夏梓煜点点头，“你慢慢想，这事不急。”

　　饭局后半程，话题又转到了别的事情上，但夏隅白几乎没听进去。他机械地夹菜、咀嚼，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出国、纽约、高二。

　　回家路上，雪又开始下了。妈妈走在前面，自己小声嘀咕着什么。夏隅白和夏梓煜落后几步。

　　“怎么了？”夏梓煜问。

　　“没什么。”夏隅白漫不经心的说。

　　夏梓煜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所以先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哥，你是认真的？”

　　“当然。”夏梓煜敛了笑，“隅白，我不是心血来潮。你在国内读书，按部就班考大学，没什么不好。但如果有机会走另一条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个选项存在。”

　　夏隅白沉默地走着，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不用急着回答，”夏梓煜说，“好好想想，你想要什么。”

　　晚上，夏隅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作业摊在桌上，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陈枝意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那句“加油，等你回来”。

　　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出国？我自己都还没搞清楚，怎么告诉你？

　　最后他发了一句：“集训怎么样？”

　　等了很久，陈枝意都没回。大概是还在上课吧。

　　夏隅白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飘落的雪。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第二天，夏梓煜说要带夏隅白出去逛逛，兄弟俩好久没单独相处了。妈妈和夏隅白嘱咐了几句。

　　“别逛太久，外面冷。”

　　“知道了。”

　　他们去了市中心，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咖啡馆坐下来。

　　“还记不记得这里？”夏梓煜问。

　　夏隅白看了看四周：“你出国前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儿。”

　　“记性不错。”夏梓煜笑了，“那时候你才初一，现在都高一了。”

　　夏隅白没说话，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拿铁。

　　“说吧，”夏梓煜靠在椅背上，“有什么想问的？”

　　夏隅白慢慢抬起头：“哥，你为什么想让我出去？”

　　“这个问题问得好。”夏梓煜想了想，“有几个原因。第一，你现在的成绩，在国内是挺好的，但你也知道，高考这条路，变数太大了。发挥好了是985，发挥不好可能就是一落千丈。我不想你赌这个。”

　　夏隅白听着。

　　“第二，”夏梓煜继续说，“你那天说你对小语种感兴趣。出去读书，接触的是完全不同的环境，你会发现世界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不是说国内不好，而是有些东西，只有出去才能看到。”

　　“第三，”他顿了顿，“我觉得你适合。”

　　夏隅白愣住了：“适合？”

　　“嗯。”夏梓煜看着他，“你从小就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人。你喜欢历史，喜欢那些故事背后的人和事。你不是为了考试而学习，你是真的对这个世界好奇。这样的人，出去走一走，会有更多可能。”

　　夏隅白沉默了很久。

　　“可是，”他终于开口，“我在这边也有想留下的人和事。而且，学的是俄语…”

　　夏梓煜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一些：“我知道。朋友嘛，肯定有舍不得的。”

　　他喝了口咖啡，语气放轻了些：“但是隅白，人生就是这样，很多选择不是非黑即白。你可以为了一个人留下，也可以为了自己离开。关键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夏隅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陈枝意终于回消息了：“刚下课。你呢？周末干嘛了？”

　　夏隅白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说，我哥回来了。他想说，我哥想让我出国。他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最后，他只是发了一句：“没干嘛，在家待着。”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云层，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