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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床 我以为你不 ...


  •   慕良抱着薄毯站了一会儿,重新把它叠好,放回柜子。

      门口那份《住户须知》还在他睡裤口袋里,纸边隔着布料贴着腿。五条内容他都记得,第四条要求住户归家以后维持原有的家庭关系,已经被烧掉的手写须知里,也有一句差不多的话。

      两份规则互相矛盾,却同时要求他继续做季元的丈夫。

      慕良不清楚分房睡算不算破坏关系,更不知道违反以后会发生什么。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愿意遵守这所谓的规则,但他有某种预感,如果他破坏了规则就一定会发生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

      工作室的门已经反锁,季元的骨灰就在长沙发下面,锁着储物格的钥匙被他捏在手里。这里能睡人,房门也能挡住外面,可整套房子只有一扇入户门,真出了事,他仍然逃不出去。

      何况主卧里那个东西正在等他。

      慕良把钥匙和打火机一起装进睡裤口袋,关掉工作室的灯。

      短廊尽头亮着暖黄色的光,季元没有再催,只在他走近时朝旁边让了让。

      床已经铺好,慕良惯睡的那一侧掀着被角,床头放了半杯温水,连拖鞋的位置也和从前一样。季元坐在另一边,手里什么都没有,床头充电线垂在柜子旁,接口空着。

      慕良站在门外看了几秒。

      “睡吧。”季元说。

      慕良没有进去,先问:“你的手机呢?”

      季元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床头柜:“丢了。”

      “在哪儿丢的?”

      “青川,可能落在车上了。”

      车上?确实是落在车上了。

      慕良心里一沉,没再问。

      警方把手机交给他时已经关机,装在透明袋里,袋口贴着编号。那只手机和钱包、死者身上的衣服放在一起,全被他塞进了楼下车里的黑色行李箱。

      这个季元没有手机,所以他说落在车上了。

      理由很合适,恰好能解释他为什么拿不出来,真要追问订单、通话和定位,也都可以推到那只不存在的手机上。

      慕良却不敢再问了。

      季元离他只有几步,卧室最里面是衣帽间和主卫,身后这道门通向短廊,再往外才是客厅、餐厅和入户门。慕良在心里过了一遍距离,才走进去,把房门留着。

      季元看了眼敞开的门,没有去关。

      慕良坐到床沿,将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录音,压在枕头下面,那份《住户须知》也被他折好塞到枕套内侧。做完这些,他才躺下,身体贴着床边,薄被只拉到腰间。

      季元替他关了主灯。

      卧室暗下来,窗帘没有合严,楼下的光从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光亮。

      身后传来被角掀动的窸窣声。

      慕良等着床垫向另一边陷下去,等了几秒,腰下那一点支撑仍旧没有变化,整张床只在他躺着的地方微微下沉。

      慕良的肩背一下绷紧,右手伸进睡裤口袋,握住那只黑色金属打火机。打火机不是武器,真有什么东西扑上来,也未必能替他争出几秒,可掌心里总算有一块硬物。

      季元没有碰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床,慕良仍能感觉到热度,呼吸声也离得很近。和一个熟悉的人同床时,这些声音应该很快被忽略,今晚却越来越清楚,被角偶尔摩擦,鼻息落在枕间,床垫却始终维持着只有他一个人躺上来时的倾斜。

      工作室里还锁着另一个季元。

      不,那只是一盒骨灰。

      慕良亲眼看着尸体被送进火化炉,也亲手接过装好的骨灰盒,走完了所有手续。眼前这个人却有体温,有脉搏,知道他的生活习惯,连丢失手机的理由都能补得很快。

      他闭上眼,门口和旧笔记里的两份须知重新在脑子里排开。

      门口那份只供住户阅读,他读得见。

      旧笔记却说,仅供归家者阅读,像是两种身份不能读见对方的规则,但他同样读得见。

      至少有一份在说谎。

      从来源看,门口须知也不可信,没有投递者,背面还是过期广告,怎么看都不像物业正式发出的东西。可它出现得很及时,慕良正准备跨过门槛,纸上便写明日落后不能离户;门外有人敲门,它也提前要求住户不要回答。

      那道声音想骗他开口,还知道后备箱里的行李箱,季元也劝他回应,两边都在等他违反同一张纸。

      门口须知至少保住了他到现在。

      旧笔记里的纸则不同,它藏在季元的书房,字迹也属于季元,要求归家者维持关系,未被接纳就必须在天亮前跨出本户,最后还要把原件烧掉。照它的说法,慕良傍晚从青川回来,当然可以算“归家者”。季元已经在屋里,似乎更像原本的住户。

      可季元没有回家的录像。

      他星期五离开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门口,今晚却直接站在厨房里。真正没有经过门槛就回到这套房子的人,是季元。

      慕良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里的光。

      门口须知标明本户只有一名住户,屋里却有两个人。那一个人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季元,眼下的证据还不够。他只能暂时相信已经验证过的部分,天亮以前不离开,不应答,也不结束关系。

      至于同床,只是他给“维持”留下的最低限度。

      身后的呼吸一直很平稳,几乎听不出变化。慕良不敢翻身,也不敢真正睡过去,时间久了,绷紧的后背开始发酸,眼皮却还是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意识,醒来时,身后已经空了。

      慕良伸手摸过去,旁边的床单平整、冰凉,连一道睡过人的压痕都没有。慕良猛地坐起,先摸到枕下的手机,录音仍在继续,房门也维持着原来的缝隙。外面没有脚步,厨房却传来很轻的切菜声,一下接一下,间隔均匀。

      窗帘外还是黑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离天亮已经不远。

      慕良没有立刻出去,先穿上拖鞋,走进工作室。房门锁没有动过,长沙发下方的储物格也仍然锁着,他蹲下来,手掌贴住冰凉的锁扣,直到听见厨房里的刀声停下,才站起来。

      “醒了?”季元在外面问。

      声音隔着半套房子传过来,他却知道慕良醒了。

      慕良走出工作室,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白粥、煎蛋和两碟小菜,季元站在料理台前切水果,衬衣袖口挽到手肘,看起来和每一个提前起床的早晨没有区别。

      车钥匙却被他放在慕良的碗旁。

      “你昨晚不是想下楼拿东西吗?”季元把切好的苹果装进碟子,“现在车库没人,先去一趟,回来正好吃饭。”

      慕良看向落地窗,天边仍被楼群压着,没有亮。

      “你不去?”

      “我今天居家办公,海外项目临时复核,对方有时差,天亮以后就要开会。”季元朝餐桌看了一眼,“你先下去,我在家等你。”

      “我不急。”

      “放在车里不安全。”

      季元将水果放到桌上,又把外套从玄关取来,搭在慕良身后的椅背上。

      “外面冷,穿上。”

      昨晚他也是这样,先劝慕良不要下楼,等门一开,却把外套递到他手边。慕良没有坐,也没有碰车钥匙。

      季元把粥盛出来,低头尝了尝温度:“还困的话,出去走一圈再回来睡。你这几天一直闷着,吹吹风也好。”

      慕良看着他的侧脸,厨房的顶灯照得很亮,眉尾的旧疤、耳廓那道缺口都在,低头时睫毛投下的影子也和从前一样,可季元不会催他天不亮就独自去车库。

      这个人把关心的话说得很熟,做出的每一件事却都在把他往门外送。

      过了一会儿,季元又说:“你是不是还有件事,要在天亮前做?”

      慕良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事?”

      季元抬起眼,像是被问住了,随后看向桌上的车钥匙:“不是拿东西吗?”

      “为什么非要天亮前?”

      “你昨晚那么着急,我以为你不想再等。”

      “现在不急了。”

      季元没有继续劝,只把装粥的碗推到他面前:“那先吃饭。”

      慕良坐下,没动筷子。

      窗外的黑色正在变淡,远处楼顶先显出模糊的轮廓,玻璃上两个人的影子也一点点退下去。季元在对面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时间,车钥匙始终放在他们中间。

      直到第一缕日光越过对面的楼顶,他伸手拿走钥匙,重新放回玄关托盘。

      “吃完再去也来得及。”他说。

      慕良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温下来的粥,味道仍然很熟悉。

      天亮以前,季元催了他三次。天亮以后,季元不再希望他立刻出门。

      慕良又想起那张已经烧掉的纸。

      【未被接纳者,请在天亮以前跨出本户一次。】

      车钥匙是季元放到他碗边的,外套是季元替他取来的,连“车库没人”这句话,也像是在替他挑一个合适的时间。这时候车库确实没人,可他为什么要趁没人的时候下去?

      那张纸藏在季元的旧笔记里,用的是季元的字,最后还要求他烧掉。季元看不见门口须知的正文,却知道他读过“其他的”,门口的纸不让他出去,季元却从昨晚催到现在。

      至少在天亮以前,门口那张纸没有骗他,1701标出的那个住户,是他。

      没有经过门口、直接出现在厨房里的季元,才是“归家者”。

      这个结论仍有一处说不通。手写须知要求未被接纳的归家者在天亮前出去,季元的双脚却从没越过门槛,他如果真是归家者,那条规则对他根本无法执行。

      除非它原本就不是写给归家者看的。

      它写给住户看,借着“不能互相读取”阻止住户求证,再利用“阅后焚毁”销毁来源,最终只要慕良在夜里自己跨出去。

      慕良的指尖抵住碗沿,白瓷已经不再发热。

      他还不知道违反夜间禁令会发生什么,门外的东西、感应灯和那道贴着门缝说话的声音却足够说明,门外一直有东西在等。

      昨晚他如果照着季元准备的退路走,此刻已经跨过门槛。

      季元吃完早餐,把碗送进厨房,回来时已经拿了电脑,文件和充电器也一并放到餐桌上。

      电脑屏幕亮起,桌面还是慕良见过的公司系统,右下角弹出会议提醒,发起人来自澄川风险。季元点开一份表格,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项目数据,手指落到键盘以后,动作熟练得没有一点停顿。

      “中午回来吃饭吗?”

      慕良没有回答,起身回主卧换衣服。那份《住户须知》被他从枕套里取出,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黑色打火机也一并带上。他把录音简单拉了一遍,没有任何杂音,安静得像是功能坏了。

      出门时,季元仍坐在餐桌旁,电脑里有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会议已经开始。

      “开车慢点。”季元说。

      慕良穿好鞋,拉开入户门。

      日光已经照亮走廊,客梯停在一楼,门口没有新的传单。慕良跨过金属压条,回头看了一眼,季元隔着餐厅和玄关望着他,没有起身。

      电脑里有人叫了季元的名字,他隔着餐厅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屏幕。即使他一整天不碰那道门槛,看起来也只是一场普通的居家办公。

      电梯正常下行。

      昨晚的禁令像是随着天亮一起失效,楼层数字一层层变小,轿厢没有停,也没有多出奇怪的人。慕良顺利到达地下车库,车仍停在原来的位置,后备箱闭合,周围也没有散落物。

      门外那道声音说行李箱掉了出来。

      它撒了谎。

      慕良先拍下车尾,才打开后备箱。

      黑色行李箱横放在最里面,和他昨晚停车时的位置一样。这只箱子原本就是季元出差用的,星期四晚上,季元当着他的面收拾了三天的换洗衣物,两件衬衣、长裤、内衣和袜子分开放好,洗漱包塞在角落,还带了一套薄睡衣。

      季元星期五当天就死了,酒店也没有入住记录,那些衣服一件都没换过,全是干净的。

      后来警方把死者身上的衣裤、鞋、手机、钱包和其他随身物品交还给慕良,他根本没有心思重新分类,只找来几个袋子分别装好,一股脑塞进这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死亡证明、物品清单和火化手续也被他夹进侧面的文件层,直到回家都没有再碰。

      慕良蹲下来,拉开箱子。

      最上面是一件折好的白衬衣。

      干净,平整,衣领内侧还留着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衬衣掀开,下面是长裤、内衣和袜子,再往下是没有拆过的薄睡衣,洗漱包仍塞在角落,牙刷外面的塑料套也没有打开。

      全是季元出门前装进去的东西。

      慕良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到后备箱边缘,箱底没有装死者衣物的袋子,也没有鞋。他拉开内层拉链,里面是空的,侧面的文件层同样空着。

      手机不在。

      钱包不在。

      死亡证明和火化手续也不在。

      慕良又检查了一遍,手从每一道夹层摸过去,随后站起来翻后备箱,掀开垫板,检查备胎槽,连两侧狭窄的储物格都打开了。

      什么都没有。

      有人拿走了后来放进去的一切,却没有碰季元出差时准备的衣服,行李箱甚至恢复成了星期五早上离家时的样子。

      慕良蹲在打开的后备箱前,手里还捏着那份《住户须知》。

      楼上的季元说,他把手机弄丢了,可能落在车上。

      现在,死者的手机在车上都找不见了。

      连同那身沾过血的衣服、鞋、钱包和死亡证明,一件也没有留下。

      行李箱里只剩下一个准备出差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同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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