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水下 我在外面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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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以后，记号还在吗？”
季元收拾软管的手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看慕良，像是自言自语般回答了一声：“会有的。”
“行，如果我能出去，我就在外面等你。”慕良把布从鼻子上拿开，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他看着季元，内心却早已有了答案。这是一种心照不宣，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对方的一些想法。
尽管慕良在意识到季元都是欺骗他的之后，他也还是在某种程度上与季元保持着默契。这是时间在他们身体留下的痕迹，是一种惯性的支撑，是心与心的链接，是慕良想要割舍却觉得最痛的部分。
十多年前他刚刚醒来，第一次被扎针的时候面无表情。
妈妈很惊讶：“你以前不是很怕痛吗？怎么现在不怕了？”
他那时候才知道，被针扎的这种感觉叫做痛。他学会了痛，慢慢理解要规避痛，痛是不好的，痛是对他的伤害，是需要去避免的。所以现在他很快就能判断，即将与季元离开的当下的感受叫做痛。
正如当时他得知季元死亡的时候，他也是心里很痛的。
赵文斌试过两套设备，叫季元帮忙背到六楼去。慕良刚要提自己的包，右肩便疼得一缩，只好换了只手。
“你潜过水没有？”赵文斌问。
“没有，只会游泳。”
赵文斌看着他的脸：“那你先在台阶这儿试，受不了就上来。我也顾不了你一路，真下去了，咱俩都得靠自己。”
慕良答应了。
装备穿起来比看着麻烦，肩带碰到伤处时，他差点没站稳。季元替他托着气瓶，等他坐到没入水中的台阶上，才慢慢放手。
水从裤腿里灌进来，慕良打了个寒战。第一次把脸埋下去，他便想抬头，嘴里咬着东西，鼻子又被面镜罩住，明明能吸到气，胸口还是憋得难受。
他试了几次，才勉强忍住那股冲动。赵文斌跟着入水，指给他看身上的东西，又反复确认了几个手势，最后问他还下不下去。
慕良望着台阶底下的黑水，点了头。
两盏能在水里亮的灯也是从袋子里找出来的。赵文斌拿着一盏，先下去查看，季元将另一盏交给慕良，却没有立即松手。
“下面有些房间看着没淹，别进去。我以前进去过，里面照样是水。”他说，“异常可能保留了不同阶段的感知信息，视觉和实际环境并不同步。你看到有人，也不要靠近。”
慕良点头接过灯，把包留给他，手机和画像都在里面。
“你还在吗？”他在心里对十三问道。
“在。”十三的声音似乎有些期待，“你快下去吧。”
慕良自然知道他在期待什么，于是在心里说：“你觉得我死了之后，你就能顺理成章取代我吗？你也不要太天真，我死了的话，是因为这具身体死了，你自然也没法活。”
十三的声音这才怏怏的：“我又不是傻子，我当然知道。最好的结果是你的意识死掉，我自然而然夺回我自己的活生生的身体。”
“所以你得帮我活下去。”
十三似乎很勉为其难，好一会儿才憋出两个字：“行吧。”
慕良将咬嘴含好，扶着栏杆往下。
季元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眼看着人往水深处去。
水盖过头顶的那一刻，楼上的人声全没了。慕良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口接一口，粗重得让他害怕。他明明没有使多大力，却总觉得吸进来的不够，想再吸深一点，吐出的气泡便遮住了眼前。
他平时会稍微健身，但不如季元练得厉害，只能算中等偏上的水平。好在他情绪稳定，呼吸很快协调起来，适应了水下的环境。
赵文斌就在下面，他握着沿楼梯放下的绳子，头灯照着的光里全是细小的灰絮。
刚才在水面上看，灯还能照到几级台阶，到了底下，能看清的地方变少。扶手在手边，栏杆另一侧已经黑了，慕良转过一个弯，视线变得很狭窄了。
他停了停，面镜压着受伤的鼻梁，耳朵里面开始感觉到有些胀痛，右肩还在往下坠。赵文斌发现他没跟上，在原地等，直到他示意可以继续，才往下走。
五楼的牌子斜挂在墙上，一角被水泡开了。
过了这里，原先浮在水面的东西全悬在头顶。慕良的气瓶碰到一团软物，他回头去照，一床被子正贴着顶棚铺开，边缘垂下来，里面露出半只枕头。
他不敢再往高处靠，尽量贴着楼梯走。
到四楼时，赵文斌忽然停住，灯照向了走廊。
一扇房门开着。
慕良认得这层楼，昨天他们还在这里搬过东西。可现在那间屋里亮着灯，一个穿背心的男人正背对门口，用毛巾擦脖子。
地上没有水。
男人抖开毛巾，挂到床架上，弯腰去拿床底的拖鞋。搪瓷杯被他碰倒，沿着地面滚了两下，停在门边。
慕良差点以为自己又接上了谁的记忆，赶紧看向赵文斌。赵也看见了，正将灯照进门里。
那人转过头来，冲他们招手，嘴唇一开一合。
慕良听不见他说什么，却能看见他嘴里缺了两颗牙。
赵文斌没有进去。他停在门外，向那人伸出手，指了指上方。
男人没动，仍在招手。
慕良拉了赵文斌一下，正想让他离开，视线忽然落到床边。
毛巾又回到了男人手里。
他转身擦脖子，将毛巾挂到床架上，弯腰去拿拖鞋。杯子倒了，滚到门边，停的位置都没有变。
慕良一下抓紧赵文斌的胳膊。
赵文斌顺着他的灯光去看，房里的人却已经朝门口走过来。他抬起手，像要扶住门框，经过赵文斌面前时忽然往外一抓，抓住了赵文斌那截撕开的袖子。
赵文斌被拽得撞向门边，半条胳膊越过门槛。
房里的灯灭了。
一股水猛地从床底涌出来，床铺掀起，男人刚才还站着，转眼便被推到了“半空”。他没有松手，赵文斌的肩膀卡住门框，气泡从脸旁一串串冒出来。
慕良左手抓住赵文斌腰后的带子，往后拽了一下，脚下却没有能站稳的地方。他连同赵文斌一起撞过去，面镜磕在墙上，疼得眼前发花。
男人已经浮到顶棚下面，脸贴着天花板，嘴还在张。他的脖子被越推越歪，额头上翻起一片皮，血从眉间散出来，转眼就被浑水冲淡了。
慕良的右肩使不上力，抓不住赵文斌另一边，只能将脚抵住门框。
里面的床架也浮起来了。
他看见那人侧过头，半张脸被挤在床头铁管与顶棚之间，下巴还在动。下一刻，那人忽然松开赵文斌，双手扑向压过来的床架。
慕良趁这一松，蹬住门框往后退。赵文斌跟着挣出来，两个人撞在走廊对面的墙上。
水里翻起大片灰泥，慕良连赵文斌在哪里都看不见了。他急着去找绳子，伸出去的手却只碰到墙，胸口顿时紧得发疼。
有人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地挣了一下，直到那只手把绳子塞进掌心，灯光也重新照过来，才看清赵文斌近在眼前。
赵文斌的手背有几道渗血的抓痕，他朝慕良比了返回的手势。
慕良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指向下面。
赵没有立即动，先看了各自身上的表，又盯着他的脸。慕良再次示意自己能继续，他才转过身，将绳子重新放到两人之间。
他们退回楼梯口时，慕良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灯亮了。
男人站在床边，擦着脖子，毛巾下面的皮肤完好无损。他弯下腰，那只杯子又滚到了门口。
慕良握紧绳子，没有再停。
三楼、二楼，越往下，水越浑。
他已经顾不上周围的房门，只盯着赵文斌的灯。气泡往上窜时，会在楼梯底下聚起一片银白，随后贴着斜面滑走。有几次灯被气泡遮住，他便立刻停住，等那只手重新出现。
耳朵里的胀痛退了一些，嘴却开始酸，牙齿咬得发麻。他想咽口水，舌尖碰到咬嘴，忽然意识到自己连吐掉嘴里的血腥味都不方便。
前台出现在灯下时，他差点没认出来。
柜台上方垂着几根细绳，走近才发现是浮起来的拖把。桌上的东西被卷走了，玻璃下面仍压着一张纸，红色的“住宿”两个字洇得很大。
赵文斌停在柜台旁，把灯往脚下压。
花砖露出来了。
慕良低下头，认出自己从记忆里看见的花纹，却没找到照片里的灰色路面。整片前厅都是这种砖，往门外也一直铺着，看不出哪里接上过河堤。
大门就在前面，门外居然比楼里亮。
院里的雨还在下，一辆自行车靠着墙，后轮陷在浅浅的积水里。慕良的脸却仍埋在水中，灯光从门口穿过去，照不到那辆车。
赵文斌看看门，又看向他。
慕良指了一下绳子，赵在门内留下一个辨认位置的布结，仍牵着绳，先过去了。
他的灯从门口消失。
慕良等了一下，绳子没有拉紧，便跟着探过门槛。
面镜前突然飘起一片白东西。他下意识抬手挡，手指穿过破纱，碰到了木框。
前台又在眼前。
他们从柜台旁通往侧廊的门出来了。
赵文斌已经转过身，拉了拉两人之间的绳子。绳子仍从身后的门里伸出来，慕良往大门照去，刚留下的布结也还在那里。
他望着这两扇门，忽然明白季元所说的是怎么回事了。
往外走，走到的却是楼内另一处。
赵指向前厅另一边，想继续找。慕良没有跟上，拽住他，又指了一遍大门和侧廊的门。
赵皱着眉，先回到大门边。这次他没有整个人出去，只将握灯的手伸过门槛。
侧廊门边亮起了光。
慕良看见那只手从破纱后探出来，手背上还带着刚才被抓出的血痕。
他伸手碰了一下，远处的赵文斌立即转头。
两人隔着前厅对望着，谁也没动。
赵收回手，再试了一次，光仍从同一处出现。
慕良朝他招手，指向楼梯下面。
门不必照着原来的位置相通，但这两扇门至少是固定连着的。季元一次次从这里返回，换个出口又试，却始终没有离开这栋楼。
那块不属于任何一间屋的空地方呢？
他们没有再去试窗户。
楼梯下的小门被杂物堵了一半，赵文斌清开一块床板，慕良侧着身进去，气瓶还是刮到了门框。他的右肩疼得厉害，左手又被木刺扎了一下，灯险些脱手。
这里比外面更窄，旧床垫已经泡胀了，挤在顶上。墙角的铁栅门半开着，歪斜的吊篮还在井底，粗绳在水里缓慢晃动。
慕良找到上次觉得不对的那面墙。
灯照上去，墙皮大片脱落，底下的砖却很完整。季元以前砸开的地方已经随着回溯恢复，摸上去没有缺口。
赵文斌在旁边敲了两下，回声闷在水里，听不出区别。他指指隔壁收货间，又往后指，示意可以从另一边看。
慕良正想跟他出去，左手扶住墙时，却没有碰到东西。
他以为自己离得太远，又往前送了一点。
手掌没入了墙面。
慕良立即停住，灯仍照着那里。他看见自己的手腕，手腕前面却是完整的砖，连剥落的墙皮都没有动。
赵文斌已经到了门口，发现他没跟上，折回来照了一下，也伸手去摸。
赵的手按在他手腕上方的砖上，没有进去。
慕良将左手往下探，指尖碰到一处粗糙的棱，摸过去，是一道向下的台阶。
他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河堤边，他就是这样先碰到了台阶。
赵文斌拉住他的手臂，让他看表，随后指向上方。慕良想让他再等一等，可他也知道，他们刚才已经耽搁了太久。
他摸着那道棱，想把位置记牢。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墙面倾过去，右肩擦到砖时痛得他张开了嘴。
咬嘴被牙齿重新咬住，他吸进一口气，急忙伸脚去找支撑。
鞋底踩到了东西。
墙里还有一级台阶，正托住他的左脚。慕良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腿从砖缝中伸进去，灯光却照不出半点空隙。
赵文斌一把抱住他的腰，想将他拖回来。
慕良抓住赵的手，沿着自己伸进墙内的胳膊，往前带了一点。
这一次，赵的指尖也没了进去。
两个人都停住了。
慕良看向赵文斌，慢慢把他伸入墙中的那只手往下压，让他摸到自己刚才碰见的石阶。
墙面仍旧完整。
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却已经到了另一边。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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