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木华成林

17、017 变故之快

　　‘得益’于两桶凉水的威力，不断外透的冷汗、审讯室的阴湿环境，裹着孟玉婉身上湿得滴水的囚服，一股阴冷湿寒之气，通过她皮肤腠理直往她身内钻。

　　一阵冰冷、一阵烧灼的冰火两重天，激得孟玉婉难受又无力的挣扯锁链。

　　度时如年，孟玉婉忍了又忍，直到后来头脑彻底昏浊，并在撑了一炷香后，彻底昏了过去。

　　留在审讯室的二人虽早有预料，但瞧了孟玉婉那糟糕的情形，也是惊了一眺。

　　一人忙去回禀了郑司正，一人稍微松解锁链，让孟玉婉双脚落地的吊着。

　　“才一个时辰就昏了？”郑司正脸上阴晴不定，又亲自去了一趟审讯室。

　　拨开掩在孟玉婉脸庞上的几缕湿发。

　　沉默半晌，她才令道：“抬回牢里去，把她这身湿衣裳换了，让狱卒仔细守着。”

　　郑司正原想将人吊至五更，在内宫门开钥之前，原样把人送回牢里便是。现下看来，是她输了，过了今晚，再想有重刑之下逼孟玉婉画押的机会，恐怕渺茫。

　　“交代狱卒，若天亮了有人来瞧人，尤其宜春宫或毓秀宫那边的，要仔细着回话。让她管好自己的舌头。”

　　领命抬孟玉婉回牢房的手下道：“司正放心，属下明白。”

　　郑司正眼见天色一点点亮开，雨后的东方挂上淡淡晨霞，提起的那颗心却怎么都放不回肚里。

　　王贵嫔不是个好打发的，若让她瞧出孟玉婉险些丢命，并非如她要求的只是吃些教训，那么她帮赵太妃做事之事，便将无处遁形。

　　就算不至于立刻发现，也会种下猜疑。

　　她心头绷着的那根弦，在宜春宫来人之时绷到了极致。接着，一见只有王贵嫔身边的月眉过来，顿又狠狠舒出一口气。

　　“月眉姑娘这边走。”郑司正扯出笑脸，陪着月眉朝女监深处的牢道走去。

　　“嗯。”牢内霉湿味道很重，月眉用丝帕轻掩口鼻，“娘娘现在慈寿宫给太后问安，命我先过来瞧瞧。”

　　迈出几步，月眉又问，“人怎么样了？高热退全了吗？吃过教训有没有改口？”

　　这些问题都是王知微想知道的。

　　郑司正沉停了一息才答：“口倒是没松。娘娘只说给些教训她吃，我也没敢动真格的。人么，是个性子倔的，昨儿娘娘来给她吃了汤药后就退了热，但……”

　　郑司正低道，“这孟家的也是金娇玉贵长大的，那受得什么磋磨，不过打了她一顿杀威棒，据狱卒说后半夜就又烧了起来。月眉姑娘也知……”她顿了顿，“宫正司监牢可不是什么养病之所。”

　　郑司正一行陪着月眉走到最里的女监牢门口停下。

　　隔着牢门，月眉朝里望了望。

　　孟玉婉正坐在那堆一张席宽的干草上，双腿曲起，背靠牢壁，没什么精神的微垂着头。

　　牢内光线微暗，她看不清孟玉婉紧拧的眉头和那张烧得绯红又惨白的脸。

　　女狱卒目光闪烁的退在一旁，紧抿嘴唇。攥握牢门钥匙的手心，全是滑腻腻的冷汗。

　　“要打开牢门瞧瞧吗？”郑司正一路都在观察月眉，见她越朝里走，手上丝帕捂得越紧，便稳住声线，显得从容一问。

　　月眉上前两步，本有让狱卒开门一瞧的心思，在一股子霉臭味袭来后，脚后跟忙又退了回去。

　　她轻一摆手，“算了。”

　　也不知昨儿她家娘娘怎么受得住这味道，亲自进去探望孟玉婉的。

　　左右她信得过郑司正，便没有深究的同郑司正一道朝外走了。

　　“她若实在病得严重，就派人去尚药局让医女过来诊治，就说贵嫔娘娘说的，必要治好她。”

　　郑司正一派当然的颔首，满口答应。好不易糊弄过月眉，正当陪着送一送月眉，将提了许久的心安稳放回肚内之际，外头一声“信王殿下”，蓦地使她脸色一变。

　　果然。

　　意料外的变故，这么快就来了。

　　月眉也是神色一凛，与明显脸色难看的郑司正的视线对上。

　　“无妨，咱们也没……”

　　她正想说‘也没对孟玉婉怎样’时，信王已经大步‘闯’了进来。

　　不管信王过不过问朝事，手中有无实权，毕竟是高皇帝亲封的亲王，在一众宫正司的人包括月眉面前，是她们暂时无法越过的主子。

　　“殿下所来是为——”

　　“孟玉婉关在哪里？”

　　郑司正福身半礼，正准备跟信王周旋，那料信王直接就问起了孟玉婉，大有一副立刻要见人之势。

　　郑司正忙道：“罪人孟玉婉毒害金雁一事，是太后交给宫正司审办的，信王殿下是要——”

　　凌鹤一扫往日沉醉玩好的温和，眉眼凌厉，冷扫郑司正，“怎么，罪人孟玉婉？宫正司是已经审完定罪了？本王不能探监？”

　　“这……”

　　郑司正眼下细肌跳动，“案子却已审明大半，只待供状画押、等杨宫正回来了复核上奏。”

　　“那便是没有画押，还不算认罪。宫正司如何知法枉法，张口就说‘罪人’。”

　　信王来者不善，郑司正被抓了言语疏漏，只得作势赔罪，“是卑职说错了话，还望殿下勿怪。”

　　她递了个眼色给月眉。

　　想来太后和王贵嫔想借她手教训孟玉婉一事，该也不愿让信王知晓，然后被传出去。

　　月眉脚尖刚动。

　　想搬出太后阻拦信王的一句话含在嗓子眼。

　　又听见信王冷沉沉的问郑司正，“本王在问，本王不能探监？”

　　月眉稍稍上前，话语裹着几分王家人的倨傲，“信王殿下，孟玉婉毒害金雁一事，太后娘娘已全权交给了宫正司审理。其他与此案无关的——”

　　“你。”

　　凌鹤没多余耐性听月眉扯出太后，他从宫正司随意挑了个瞧着老实的，令道：“你来带路。”

　　被挑中的人看了看郑司正，又不敢当面违逆信王，忙低应了“是”。

　　“信王殿下！太后——”

　　凌鹤刚迈出的步伐倏然一住，回睨月眉，“太后若要怪罪，自有本王一力承担。”

　　“本王倒要看看，本王不过探个监，宫正司推三阻四又搬出太后来阻拦，内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凌鹤大步流星，一刹不耽搁的朝带路引的女监方向走，且越往里走眉宇拧得越紧。

　　郑司正压住心口翻涌的紧张，拉住月眉，与一众人忙紧随其后。

　　“开门。”

　　不过一眼，腐湿的牢房，霉变的异味，昏暗的光线，还有斜靠墙壁无力倚靠、明显不对劲的人，无不让凌鹤心头一震。

　　“快点！”

　　凌鹤催促女狱卒，声音里裹着火星燃起的急怒。

　　“是是——”

　　信王怒面而来，郑司正一行又去而复返，吓得本就心慌的女狱卒更加惶然。手心冷汗将捏着的牢房钥匙浸了个遍，手抖下险些一个打滑掉在地上。

　　叮叮哗哗。她擦了把头汗，总算对准锁孔。

　　牢门一开，她急忙退至一旁，将身子尽量掩在了郑司正一行的斜后方。

　　孟玉婉是在昨夜丑时从审讯房那头送回来的，身上透湿不说，双手还耷拉无力，整个人时而一阵冷一阵热的，反正被磋磨的不成样子。

　　在她微屏呼吸，给她换下湿透囚服……扫了眼她后背至大腿那片被抽打出的青红淤痕时，连心跳都惊停了一拍。

　　而后，直到天亮的两三个时辰内，她就守在牢门口，盯着她情况，一步不敢离开。

　　说到底，也算这位孟姑娘命大，就凭她那般病情和遭受的磋磨，一身的伤，外加整座女监最里这间霉湿的牢房，如她这般，死个人的事实在平常。

　　女狱卒深吸一口气，眼见信王殿下屈尊矮进牢里，不过轻碰了下那位肩头，那位就不平衡的失力朝地上栽倒。

　　凌鹤顾不得男女有别，一把揽住孟玉婉，把仍昏迷未醒的人打横抱起。

　　凌鹤因不知她身后有刑伤，也抱得紧急，许是弄痛的她，让孟玉婉下意识的拧住了娥眉，低低咛出了几声“疼”。

　　“这就是宫正司审案的手段？”凌鹤冷剐宫正司一众人一眼，说着，将人抱出牢房就要带走。

　　“殿下不可！”

　　郑司正怎敢让信王把人带走，“孟玉婉是毒害金雁的凶犯，此案是太后娘娘命下，殿下是要藐视宫规法度，不将太后——”

　　信王令随身宫人将拦路的郑司正拉开，怒道，“不劳宫正司费心，本王的事还轮不到宫正司来指手画脚。本王倒也要上奏陛下和太后，这案子究竟只是太后命宫正司审理，还是宫正司得了太后懿旨，奉命严刑逼供！”

　　“信王殿下慎言！”

　　信王不是从不过问朝政，不牵扯前朝后宫争斗，虞贵太妃一脉不是向来明哲保身吗，今日为一个孟玉婉就……难道信王有意于孟玉婉？

　　郑司正拉了一把月眉。

　　将拦住信王一事，寄希望于月眉身上。

　　月眉不理郑司正，忙对信王道：“殿下万莫误会，太后娘娘只是命宫正司审理此案，以便早还静颐宫和金雁本人一个公道。绝无殿下所言什么授命严刑逼供，还请殿下慎言。”

　　从孟玉婉无力垂耷的手，月眉也算瞧出来了，郑司正哪里是听令她家娘娘给孟玉婉吃些教训，分明是冲折磨孟玉婉，适对信王那句“严刑逼供”去的。

　　该死的东西。这回是要将她家娘娘拉下水，欲污太后清誉。

　　月眉只恨自己一时大意，因着一阵霉臭，一时不察，没亲自进去探一探孟玉婉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