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木华成林

16、016 没有路走

　　郑司正神情倏变，声音收紧，“你——”

　　她竟知道十六年前的宫中秘辛？

　　“再说一遍。”

　　孟玉婉唇角泛出讥笑，“想是宫正司罔顾事实惯了，连自己都忘记明嫔为什么死的。我知道，漪澜殿现在还闹着鬼呢，就不知，郑司正有没有被明嫔的冤魂索命？”

　　这些都是那晚，秦嬷嬷对她说的。因明嫔和梁妃二人与她姑姑交好，秦嬷嬷在对她说起有关她姑姑之事时，便一并提及了明嫔案。

　　“是谁告诉你？”郑司正脸色愈发阴厉，一半掩在灰暗中，一半让跳跃的火光映衬。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无可奉告。”

　　孟玉婉瞥过视线，移向黑沉墙上的各种刑具。她问自己怕吗，又无声自答：怕，自然怕。

　　但一个“怕”字并不能解决问题。她审视过郑司正，照郑司正要她认罪画押的劲头，她原以为郑司正是王家之人的判断，是错的。

　　王知微说过金雁没死。

　　那么，何必一定要她认下，可以至她于死地的罪状。

　　若王家想借她，一探皇帝对她或对她孟家的倾向，留下她，将这事不咸不淡的吊起来，等那人从先农坛回来亲自处理，才该上策。

　　左右她是那人亲口罚去暴室的，禀明他来处理，名正言顺。

　　“好个无可奉告。看来，孟二小姐倒挺让人意外。”

　　郑司正也不废话，招来心腹吩咐了几声，片刻后，心腹端来一盘微闪银光的密密细针。

　　孟玉婉看得头皮发麻，但咬紧了唇线，一声不吭。

　　郑司正冷冷打量她，如猫戏鼠，端坐审案之后。

　　那些细针在孟玉婉咬碎银牙的撕声痛呼中，扎入了她十指指尖。见她仍是不服，而后褪去她鞋袜，又捻起来刺入了她脚趾骨的骨缝。

　　“既想直接杀人，做什么畏畏缩缩！”连心噬骨的疼痛下，孟玉婉咬破唇瓣，一道细血顺着她下颌曲流。

　　“再扎。”

　　郑司正强作镇定，坐得直挺的上身绷紧。

　　“你画不画？”

　　她又问。孟玉婉说得不错，她的确有杀人之心，但需把握好分寸，不可直接刑死，只能孟玉婉自己受不住，自尽而死。

　　细针又被挑出数枚。

　　郑司正按耐不住，走了过去，亲自捻捏起一根，缓缓慢慢，阴沉着脸，刺进了孟玉婉的小指。

　　锁链被扯动得哗哗响。

　　孟玉婉瞳中映血，盯她一眼，“你尽管动手，我若死了，便和明嫔一块找你索命。”

　　郑司正猛退半步，心脏一抽，想起梦中明嫔找她的场景，可不就是孟玉婉如今这模样。

　　当年的郑司正不过初入宫廷的小女官，跟在杨宫正身边，做着杨宫正的打手。

　　时空仿佛交织。有那么一瞬，让郑司正觉着眼前的孟玉婉，变成了当年的明嫔。

　　“换刑杖，狠狠打。”她压住声音中的颤乱，忙令人取出细针，改换刑具。

　　心腹掂量手中刑杖的重量，斟酌问：“打多少？”

　　郑司正走回审案后头坐下，揉了揉眉心，不怪手下没立刻执刑，是孟玉婉那副饱受折磨的状态，那具单薄瘦削的身子，的确经不住打了。

　　她随意摆手，“先打吧。任谁进宫正司一遭，都得吃一顿杀威棒，这是规矩。”即便‘打狠’了，都挑不出犯死的大错。

　　手下得令，把锁住孟玉婉双手的锁链解开，将她从刑架上放下来，叉押在地。

　　一阵砸入骨头的巨痛袭来，孟玉婉额头死死抵地，没一会，就昏死了。

　　执杖的停手。郑司正令人探了探孟玉婉鼻息。

　　探鼻息的手下，观孟玉婉霎白的脸色转瞬深红，烫手起来，又顺势用手背抵了下她额头温度。

　　她皱眉回话：“烧得厉害，恐怕棘手了。”

　　郑司正本想命人泼醒孟玉婉，一听这话，忙从椅子上弹起来，过去亲自一探，“王贵嫔不是给她灌过药汤么？”

　　审讯房内的几个手下无人答话。

　　郑司正明白无关什么汤药的事，即便再好的汤药灌下去，经由她们折腾一番，都于事无补。

　　“谁煎的药？有剩余没有，再灌一次。”

　　有人答话：“药是贵嫔娘娘带来的医女亲手煎的，我们没方子。但应该有剩余……我去问问看守她的狱卒。”

　　郑司正脸上爬满阴霾，“去问。”

　　看守孟玉婉的女狱卒跟着来到审讯房时，一见孟玉婉那惨状模样，眼皮一跳，惊得僵在原地。

　　郑司正眼扫她，她忙回神答话：“禀司正，药汤还有两服的量，但都冷透了。”

　　“给她灌下去。”

　　只要能救急，郑司正没心情管药汤是冷是凉。孟玉婉可以受不住刑寻死，可以畏罪自杀，绝不能因病而亡。

　　底下人忙将昏过去的孟玉婉半扶起来，由人捏开她嘴，示意女狱卒将两服药量的汤药全部强灌进去。

　　孟玉婉被呛得咳嗽，不一会睫毛颤动，幽幽转醒。

　　郑司正挥退女狱卒，声含警告道：“回值守你的，什么话该说不该说，你自己，掂量清楚。”

　　女狱卒低声应“是”，火烫般收回落在孟玉婉身上的视线，急忙退下。

　　孟玉婉勉强侧坐，低喘一阵，好歹喘了一口气。

　　郑司正阴沉的脸重新转回孟玉婉，唇泛冷笑，审瞧她好片刻才出声：“孟二小姐，该歇够了吧。”

　　“……清者自清，你们今晚，就是打死了我……也是这话。”

　　孟玉婉胸腔内似有浊气横冲直撞，强灌进她胃里的汤药非但没让她好受，倒使她胃中翻涌，欲将整个胃都吐出来。

　　冷汗如水般顺着额头、脖颈冒出来，渗透脏污的囚服。

　　“你——”

　　郑司正恼怒，迈步到她身前，挑起她下颌，一把捏住，厉沉声音从喉咙挤出来，“你真不怕死！”

　　孟玉婉体力透支，摆脱不了郑司正力气大到嵌进她下颌骨的那只手。勉强吸进一口气，涨得透红、也烧得烫红的脸上，只有一双誓不低头眸子，狠狠盯住显得疯狂的郑司正，半步不退。

　　眼见孟玉婉要被掐死，底下人忙惊呼喊道：“司正，使不得！”

　　“咱们不能刑——！”

　　郑司正充血臌胀的眼内怒意稍退，整条失控的手臂缓缓卸力，对早掐上孟玉婉纤细脖子的五指，略松了松，但仍压不住火的一把摔开孟玉婉。

　　“最后问你一次，到底画不画押？！”郑司正勉强抑制住狂乱后怕的心跳，在手下面前摆出镇定自若。

　　孟玉婉身上刑伤不少，她吃不准待天一亮，王贵嫔会不会来验收她对孟玉婉教训的成果，会不会有其他变故。

　　让孟玉婉画押的机会只在今夜，也唯有今夜受她掌控。

　　她本以为孟玉婉这千娇万宠长大，没真吃过苦头的闺中小姐，稍微使点儿手段，用点刑，肯定受不住，能任她摆布。却不想……

　　她一如当年的明嫔，宁死都不松口。

　　郑司正进退两难地又让手下人打了孟玉婉几杖泄气，抓起她头发，令人把认罪状摆在她身前地上，把吸了墨的笔强塞入她手中。

　　“快点画押！”

　　孟玉婉恨得咬牙，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颤抖着被尖针扎过的手指，握住那笔，一笔黑墨横划整张供状，又一笔更大的笔锋顺势黑画回来，在那张欲取她性命的供状上，划出一个浓黑大叉。

　　“你找死——”郑司正抬手欲掴，但到底忍住了。孟玉婉是皇帝罚去暴室的，刑痕若明晃晃打在孟玉婉脸上，整个刑问的性质就不同了。

　　“我说过，清者自清。你们宫正司……若只会严刑逼供，还有什么招数…可尽管使出来！”

　　孟玉婉不想激怒郑司正，她也不愿再多受苦头，她感觉自己已快到承受极限。

　　身上疼痛难忍，忽冷忽热，胸腔憋闷欲吐的折磨，正撬动着她全身神经。

　　但就凭仅存的理智，她也看出来了，只要她扛得住刑讯，宁死不松口，不画押，郑司正并不敢直接刑杀她。不过一步步试探她底线，妄想她自己受不住用刑，自愿招供。

　　她想，如果她真在那纸莫须有的供状上，认下莫须有的罪名，前一刻画押，后一刻，郑司正就得让她去见阎王。

　　绝不会给她休整和翻供的一丝可能。

　　孟玉婉眼皮微耷，轻吸一口气。

　　她没有其他路走。

　　“把她吊起来，再泼两桶凉水，给她醒醒神。”

　　孟玉婉状态极差，又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郑司正心思一转，不敢在对她用强硬手段，为免留下更多的刑伤痕迹，改换了柔和点的磨人法子，退而求其次。

　　铁链被扯得哗啦响。

　　孟玉婉被重新吊回刑架，只是这次双脚离地，全身重量皆受力于让锁链紧缚的手腕。

　　“泼。”

　　郑司正手下人立刻提来两桶凉水，在她令下之后，一桶直泼孟玉婉脸上，一桶泼在孟玉婉身上。

　　“孟二小姐，”郑司正捏住那湿哒哒、不断滴水的下颌，眼内阴狠不遮不掩，“本官劝你还是识时务为好，只要你画押，本官就放你下来。”

　　孟玉婉猛地抬头，眸内溢满愤怒，咬牙道：“休想。”

　　郑司正喉咙挤出两声“嗬嗬”冷笑，声沉如寒冰，“好，咱们看谁熬得过谁。”

　　“你俩留下看着，只要不画押，不许放她下来。我倒要瞧瞧这双手腕骨，到底有多硬！”郑司正忍住胸膛不断起伏的气怒，吩咐最亲近的两个手下留守后，才大步迈出审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