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难忘前尘事 李相夷疑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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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飞声匆匆赶回小院，进门时与方多病撞个正着。
“送岑婆前辈回家啦？”
方多病问这话时，语气和表情都很平淡，看起来不像是发觉什么的模样。
笛飞声并不擅长谎言，绷着脸“嗯”了一声就当应答了，目不斜视地想往里走，但被方多病拦下了。
“阿飞。”方多病此时还是笑嘻嘻的，问出口的话却是截然相反的犀利，“你这次又瞒了我什么啊？”
“没有。”
几乎反射性的否认，更是加深了嫌疑，笛飞声开口后就后悔了，但此时再说什么都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他于是只好沉默不言。
“噢~果然被我猜对了，你又有事瞒着我。”方多病拉长了语调，咬牙切齿的说，“你跟死、咳，你跟李莲花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他爱骗人！笛飞声啊笛飞声，你堂堂金鸳盟门主撒谎成性，说出去还要不要行走江湖叱刹武林啦！”
笛飞声看了眼方多病，说：“我武功天下第一。”
言外之意就是他笛飞声行走武林全靠武力服人。
嗯，武德充沛，德高望重，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不对，你是天下第二，天下第一还在里面躺着呢。”
“那你让李相夷养好了再和我一战。”
“呸呸呸，不可以，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反正你是天下第二，李相夷永远天下第一！”
笛飞声闭嘴了，他不想和方多病争下去了，这跟小孩儿一样的争执才真的降低他的高手风范。
见笛飞声不说话，方多病得意洋洋地单方面宣布了胜利：”好！那当事人也无异议，以后我就去改武林排行榜，就说金鸳盟笛飞声承认李相夷才是天下第一！“
幼稚。
笛飞声懒得和这个李相夷狂热追随者计较，他意欲绕过方多病继续往院子里去，就在这时方多病的一句话让他停在了原地。
“岑婆前辈去世了。是吗。”
虽是询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笛飞声没回头，他说：“你都知道了。看来确实长进不少，有点刑探的样子了。”
虽心中早有猜想，但猜想未听到他人亲口承认之前，人都会有侥幸心理，想着万一是自己猜错了呢。
只可惜……事实便是事实，真相往往如此伤人。
方多病想到现在无忧无虑的李莲花，就格外害怕来日若是李莲花恢复了记忆，知道了是岑婆以命换命才换得他新生，届时李莲花又该如何自处，他这般重情谊，得知此事定会郁郁自责。
“经历过这么多事，我确实不再是从前那个初入江湖的方多病，也别叫我刑探了。在那日百川院执意要拿下李莲花时，那块象征刑探身份的牌子就已经被我扔在了地上。没有李相夷，四顾门早就不是当初的四顾门了，百川院也全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美好。这江湖刑堂不过是借着李相夷的名头立起来的权力场，是为了更好的集权统领江湖，而不是为了匡扶正义除恶扬善。”
方多病动了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但坠在心头的万般心绪太过沉重，这个笑容显得有些苦涩。
笛飞声说：“……这江湖向来如此。”
“……也是。”方多病喃喃道，“这江湖，向来如此。不过如此。”
少年终于透过繁华表象发现了这世界最真实的样子，见过真相后颇受打击的模样，有些像被雨淋湿了的小狗。
两人都不再言语，突如而来的沉默让气氛更加凝滞。
笛飞声正在思考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给失望的少年一点人生希望，冷不丁就听见方多病突然开口。
“阿飞，李莲花失明了，而且右手也有些不利索。”
笛飞声心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毕竟碧茶之毒在李莲花体内十年了。关河梦说能治，但不保证可以恢复到无恙。而且……”
方多病说着说着就停顿了，笛飞声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只见方多病似是恨极，咬紧牙关就连腮帮子都在颤动，他说：
“而且关河梦说李莲花似是因碧茶之毒神智有所影响，不排除日后会如若稚子的可能。”
关河梦的原话方多病说不出口，在方多病看来把“傻子”这个词和李相夷联系起来，光是想想就无法接受。
那不仅是相夷太剑仙人之姿的李相夷，更是和他经历过这么多风雨亦师亦友亦长的李莲花。
方多病刚知晓这后遗症时，还安慰自己李相夷一定会吉人天相时，结果昨天夜里李相夷醒时说“有点黑啊，没点灯吗”。
那瞬间，方多病如坠冰窟。
赶紧叫来关河梦替李相夷查看后，关河梦说难以判定这次的视力下降是碧茶之毒导致的后遗症还是脑中淤血导致的，得观察几天才能确定。
方多病亲自守着李相夷看着他睡着后，在海边一块巨岩上枯坐了一整夜，直至天亮才归。
在这一夜里，方多病想了很多、很多。
关于李相夷，关于他自己。
有一些有答案，有一些没有答案。
比如十年前东海一战李相夷与笛飞声双双重伤坠海，四顾门损失惨重可又不是全军覆没，为什么没有人来找李相夷。如果说那时是因兵荒马乱所以自顾不暇分不出人手，那百川院建立后，势力铺设得极大，江湖人人皆知百川院立得住靠的是谁的侠名余威，为何受着已故门主荫蔽的百川院没有人想过替李相夷收敛尸骨，只乔婉娩记挂着给李相夷立了衣冠冢。
比如几个月前的东海约战，逼得李相夷自断少师并跳江后，肖紫衿仍有脸出现在现场，还一副他并不想逼死李相夷的模样。好一个四顾门的新门主，可真是李相夷的好结义弟兄啊，当年李相夷一死便解散四顾门，明着追求已故兄弟未婚妻，而后重建四顾门当门主下令追缉，他哪件哪桩对得起李相夷，步步逼近，句句诛心，这不是想逼死李相夷还能是什么别的目的不成？好，到末了逼得死而复生的李相夷寄出绝笔信又“死”了一次，而后开始装模作样全国寻人，好像比任何人都关心李相夷的下落一样……
云彼丘身为下毒之人，自当明白碧茶之毒的危害，当年下毒说是无意，而后中雪融华又累得强弩之末的李莲花为其运功疗伤。说起来一个个都是无意无知无觉无辜，一个个都受着李相夷的庇护，扬着李相夷的旗号起事，可有人真正在意李相夷的感受？李相夷不是神仙雕塑，他是也只是一个会痛会受伤的活人罢了，为什么那些人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李相夷的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
就在前不久，看似“奉旨”闯荡江湖实则被放逐出京的方多病收到了今上的密信，信中直言天机山庄是朝堂在江湖发展出来的势力，多年来朝廷通过天机山庄监控探查江湖动向，这是个别江湖门派高层心知肚明的秘密，江湖各派也没少往朝廷渗透安插人手。今上在信中问道：“明月西沉，君子玉碎。经李相夷之死，经这些年的见闻，你应有所悟。方多病，以你今日之见，江湖是否还是你当初向往的江湖？你身为方卿之子，知道这些后，方多病，你的选择又是什么？”得知这个秘密后，让方多病不由得开始思考起一些往事。
比如那当年百川院不收方多病到底是害怕天机山庄的多愁公子出意外引来事端，还是怕方尚书之子代表的朝廷势力进入四顾门，也就只有佛彼白石四人自己清楚了。
再还有就是……既然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身为四顾门和万圣道高层的单孤刀是否也是知情的，不然为何心中全是复国大业不耐与方多病的亲生母亲纠缠，最后还是有了肌肤之亲，诞下一子。是否就连这一步，也是单孤刀的算计？
自己因着尚书父亲的缘故，耳濡目染见惯了朝堂争斗，以为江湖便是自由的快意恩仇，年幼时听闻李相夷事迹就以为江湖上的大侠就如李相夷一般风清月洁，向往着成为“仗剑行天涯，荡尽不平事”的刑探，却发现江湖与朝堂并无不同，都是一样的汲汲营营谋求名利，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是啊，是啊，这江湖，向来如此。不过如此。
方多病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但一想到碧茶之毒的后遗症，一想到李莲花无神的双眼，再思及那可能出现的最糟糕的发展，端方正直的多愁公子的眼中一片暗沉。他想，他好像知道“恨”的滋味了。
笛飞声皱了皱眉，他感觉到面前的方多病的异常，却不知为何短短两日的时间为何面前的这个多愁公子心中平白生出了这么浓厚的负面情绪来，难道说李相夷的情况真的很糟糕？
可是笛飞声是不信的，他不愿意相信李相夷会变成手不能提、目不能视且痴傻如稚子的凄惨模样，那可是李相夷，是他笛飞声认定的唯一对手。
不论代价如何，他笛飞声定然会保李相夷无虞。
“不用担心。我已去信召药魔来觐见，不日便可抵达。关河梦不知何解，药魔说不定有解法。如若药魔也不知，那天地之大，总会有别的能人神医和灵花妙药。悲风白杨护主，李相夷体内的内力应当是锁在气海当中，待李相夷身体情况好些，我就为其重塑经脉，你我再重新传授他内功心法，有扬州慢和悲风白杨的内力加持，总能让他身体好些。”
笛飞声所说确实听起来可行，加之笛飞声的语气十分坚定，这让方多病的情绪也跟着稳定下来。
“……也是，天地之大，总有无限可能，是我想差了。”
方多病对笛飞声笑了笑，虽然不像往日那般精神，但总归没有那么萎靡不振，他对笛飞声说：“你回来的正好，我需得去附近镇上买些东西，下午的看护就交给你了。”
笛飞声点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时，笛飞声似有所觉，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房间时，笛飞声发现李相夷竟然是醒着的，不仅如此，这个家伙居然在暂时失明时还不安分，笛飞声进门时刚好撞见李相夷试探性地下榻往桌子方向走。
“谁？”
大概是因为失去视力的原因，听力被大大加强了，李相夷听到有人进门就停下了动作，警觉地开口问来者身份。
“是我。”
笛飞声大步走至李相夷身边，不由分说地伸手搀扶着李相夷，稳稳地带着李相夷走到桌边坐下。
“哦，笛公子。”
李相夷想起来是谁的声音了，与其说是想起来的，倒不如说是因为笛飞声的靠近，嗅觉率先一步让大脑回忆起身边人的身份。
这是那个声称他俩是非一般的朋友，自己是他唯一认定的人的男人。
“笛飞声。”
笛飞声强调了自己的名字，他可不耐听笛公子这么疏离的称呼。
“嗯，好，我记住了，笛飞声。”李相夷重复了一遍笛飞声的名字，然后他又说，“我是不是该说欢迎回来？”
笛飞声愣了愣，记起自己离开了两日，没想到李相夷还是注意到了他的离开。
“你知道我离开了？他们告诉你的吗？”
李相夷摇了摇头，说：“你应该是骑马回来的，所以身上带了尘土的气味。”
笛飞声突然意识到自己刚下马，还未整理梳洗就来见李相夷，结果还被他嗅出来了，莫名有些窘迫，于是轻咳了一声，说道：“我刚赶回来，听方多病说你的眼睛有些不好，便想着先来看看再去梳洗……”
“多谢记挂，我的眼睛今日已经好多了，不似昨日那般全然没有光感，今天模模糊糊地还能看见一些大致轮廓，想来应该是没有大碍的。”
既然李相夷这么说，笛飞声也放心了些，他不再问病情，而是转而问李相夷下床想干什么。
“就想着下床在屋内走走，我真的没那么脆弱，又不是骨折动不了，被按在床榻上这些天，我骨头都快锈了……方多病还在的时候，我一说下床，他就一副要哭给我看的模样，我一看他这样就不敢动。好不容易方多病要出去一会儿，笛飞声，你不会也要我躺着吧？”
李相夷这样说着，脸上的表情也颇有些委屈，笛飞声还未见过这般言语举止间与自己亲近的李相夷，自然承受不住地直接同意了。
“是我们疏忽了，但今天先在屋内走动吧，来日待你身体再健康些再带你外出散散心。”
“好呀，我很期待。”李相夷向着说话人声音的方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你，笛飞声。”
笛飞声被李相夷这个近距离的笑容晃了眼也晃了神，他沉默了几秒，才干涩地开口回应：“想谢我就早点好起来。”
“我努力。”
“嗯。”
笛飞声就搀扶着李相夷在房间内走路，长年习武练刀的手扶得稳稳的，两人的躯体贴的很近，是之前不曾达到过的亲密距离。
笛飞声一只手扶在李相夷的腰上，一只手扶在肩上，明明都是按在了衣物上，这手上指尖，竟也有些热意。
这点微弱异常，此刻的两人都未能觉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难忘前尘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