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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别与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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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多病带岑婆和关河梦回来时,是第三日的凌晨,天色尚且漆黑时,三人叩响了小院的门扉。
是方多病的家仆开的门,将三人迎了进来。
“少主,欢迎回来。”家仆对着方多病鞠躬行礼,他知情识趣地直接汇报李相夷的情况,“李公子这两日情况都较为稳定,每日三餐也按时在用,只是刚才不知为何,李公子房间的灯火突然亮起,但笛公子未曾叫我等服侍,我等也只好在门口守着,刚准备给您发信,还好您回来了。”
听到仆从说的话,方多病一路未曾放下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慌得不行的他顾不上礼仪,直接抓起关河梦和岑婆的手闯进李相夷的房间。
“李莲花!”
房间内灯火通明,还放置了好几个火盆,笛飞声和李相夷盘腿坐在床榻上,听到方多病的声音两人都没有动,笛飞声正在给李莲花传功,而李莲花神态昏沉,在身披雪狐裘衣又有火盆的情况下依然面无血色。再定睛一看,那床榻和白狐裘之上沾染有星星点点的血点,犹如红梅落白雪。
见过李相夷毒发时情态的方多病,眼圈一红,手都在抖,他不敢再看就怕眼泪直接落下,于是转过身对芩婆和关河梦开口相求,只是这一开口却已是哽咽。
“当我们找回他时他就只差一口气,前几日刚醒时,一开口似是失忆了不认得阿飞也不认得我……关神医,岑婆,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他,救救李莲花。”
之前为李相夷诊断过的两位对视一眼,均是叹了口气。
岑婆拍了拍方多病的脊背以示安慰,说:“好了好了,别怕,一切有我呢。我来了,这次不论这小子说什么,我都要治好他。”
关河梦听到岑婆的话,有些犹豫,但他看到岑婆递来的眼神,顿时心领神会。
唉……李相夷的情况不能再拖了,没了忘川花,也只有这唯一的法子了。
“……方公子,有些事还需要你帮忙。先让下人替我们烧些热水来,还有一些药材需要你加紧去带来,要快,而且一定不能出差错,这很重要,只能靠你了。”
关河梦说这话时,稍稍偏开了头,没有直视方多病。
救人心切的方多病没察觉关河梦的异样,他一听有需要他做的事情,连连点头应下。
“方公子请跟我来吧。”
离开前,关河梦不自觉地再看了看岑婆,岑婆对着他笑着点了点头,虽未言语,但似在感谢关河梦的理解和帮忙。
想到途中岑婆的那番嘱托,关河梦无声地叹了口气,对岑婆说:“那就全靠前辈了。请……多保重。”
关河梦带走了方多病,恰好此时笛飞声运功结束睁开了眼睛,见岑婆来了便自觉地腾出位置。岑婆坐在床边,将李相夷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自己的腿上——就像,小小心李相夷刚被漆木山救回来的时候一样。那时候的李相夷还小,经常被噩梦吓到整宿睡不着,只有躺在她这个师娘的怀中才安然入睡,做梦时不停喊着“哥”“娘”,一样的眉头紧蹙,一样的面色苍白,一样的……过于懂事到让人心疼。
小时候还好,还会哭一哭,也会对他们说一说,这哭出来说出来了就会好受些。可这孩子怎么越长越倔了呢。痛了,怕了,委屈了,怎么就不知道来找师父师娘了呢。
相夷啊,你这一瞒,差点就又是天人永隔啊。
“辛苦你们俩了,多亏你们才能让老婆子我还能再见我这小徒弟一眼。”
岑婆的这句感谢说的情真意切,那日听闻约战李相夷没来而是递来一封遗书时,想到李相夷的身体状况,岑婆真的以为自己这小徒弟死了,思及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尤其是这孩子一路走来遭的罪,岑婆不禁悲从中来大哭了一场,次日醒来照镜子时才发现一夜白发——因接连的丧子之痛头发全白了。
岑婆和漆木山一生无所出,膝下惟有单孤刀和李相夷两徒弟罢了,单孤刀再怎么罪孽深重也是自己亲手教养大的孩子,而李相夷更是最喜欢也是最疼惜的弟子,两师兄弟接连身陨,对身为他们师娘的岑婆来说,无异于天塌了一样。
从那之后,岑婆在居所一人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望着熟悉的景色,眼泪不知不觉的就淌满了脸。
她后悔了。
养不教父之过,作为师父师娘,是自己和漆木山没有教好单孤刀,没有引他上正道;是自己做错了,非得与漆木山赌气闹性子,分别带徒弟还让他们比武,加剧了单孤刀对李相夷的嫉恨;是自己不够坚决,那时候就应该把倔小子打晕了,直接运功引导。
岑婆闭了闭眼,将眼泪封存在了眼眶内,她心里明白,这不是李相夷的错。
李相夷这孩子看似桀骜不驯,实际心底极软,被他放进心的人就是会比他自己还要重要,可惜并不是谁都懂他,这孩子的心啊……被伤狠了,伤透了啊!他一个人从海底挣扎上岸,身负剧毒求生,又有谁真的没放弃他,去找他了呢。
她的相夷啊……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这样了呢。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岑婆抓握住李相夷的手,失而复得的庆幸让她眼的泪光闪烁不停,她贪恋又不舍地将自己的爱徒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握着李相夷的手轻柔地抚摸过每一道掌纹。
过了好久好久,岑婆吐了口气,然后她笑着招呼笛飞声说:
“……笛盟主。此后,我家这不让人省心的小徒弟,就全权交给你和方多病照看了。”
“有你们俩在,一定可以保护我家相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笛飞声纵然不是什么敏感的人,此刻他也察觉出了岑婆的话外之音,他眉头一皱,就想到了岑婆这番如同交代遗言的缘由。
“您……难道,果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岑婆摇了摇头,叹息道:“相夷这傻孩子……不是将你好不容易寻来的忘川花,又为了大局为了他人,把保命的东西献给了皇帝了吗。忘川花不易得,我不信你和方多病没有继续找这第二朵忘川花,想来至今仍没消息吧?相夷这次是真的等不起了……你再看看我这一头白发,我也是再也经不住失去了徒弟的打击了。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对我来说死不可怕,我唯一怕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相夷要是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那一个活,总好过两个人死吧?”
笛飞声迟疑了,他明白岑婆说的都是真的,但他只是有些担心李相夷要是知道自己的师娘为了自己而死,万一恢复了记忆会受不了。
“我明白你的顾虑……现在也考虑不了这么久以后的事情了,先让相夷活下来。如果哪天相夷恢复了记忆,你就说,这是师娘的命令,我要他活下去,他是我最喜爱也是最看重的徒弟,如果觉得有愧,那就好好活,幸福地活到老,这样我和他师父才能安心。”
岑婆对着笛飞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去吧,一炷香后再进来,届时还有劳笛盟主带老婆子回山上下葬,别让方多病瞧见。这孩子和他爹不同,更像他娘一些,他是个好孩子……你也是。”
笛飞声从没得到过来自长辈的这种充满情意的夸奖,他不禁愣了愣神,而后心中有些酸软,张开口又不知该作何应答,半响后才对岑婆恭敬地鞠了个躬,并郑重起誓。
“请您放心。有我笛飞声一日,我便会护着李相夷一日。没有人可以越过我伤害到他。”
笛飞声退出房间,将房门合上,独自抱着剑站在门前守着。
今夜是四月下旬,弦月如钩挂悬夜空,院内除了虫鸣鸟叫,就只剩下风过树摇的窸窣声,此情此景却是惹人惆怅。
又或者,景由心生。
笛飞声望了望天边的残月,心里的滋味极其复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等到了一炷香后,进门将已经就地坐化嘴角还挂着笑的岑婆的遗体抱到了自己的马车上,而后回房间时发现打发走方多病的关河梦已经回来了,两个人一对眼还未言就已经明了对方要说什么要问什么。
唉……
关河梦手还搭在李相夷的脉搏上,眼皮低垂,说:”岑婆做到了。李相夷现在余毒尽消,但脑中还有淤血未散,加上身体长期受碧茶之毒的损毁,还需长期调养。但目前是没事的。方多病被我支去购药,大概中午就回来,笛盟主可以先行处理岑婆的后事,这边有我,莫要担心。”
既然关河梦这么说了,加上方多病中午就回来,笛飞声也没有好担心的,他对关河梦点头示意后便独自一人驱车离去,去李相夷自小长大的地方,安葬李相夷的师娘岑婆。
到了山上才发现,在漆木山的坟茔旁有两座新坟,一座是岑婆以为李相夷已死而给自己挖的,里头连棺椁都备好了。另一座则是曾经被方多病和李相夷一起挖开的单孤刀之墓,已经又被填上并好生修整过了,那墓碑上的剑气分明就是李相夷的剑气。
这也不算意料之外。
但……
笛飞声在心中又默默念了几遍李相夷的名字,总觉得自己还似乎没那么了解这个曾经的对手——这是说,李相夷他似乎比笛飞声所以为的还要重情。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那……一个至慧又至情之人,又要如何才能保他一生喜乐无忧呢?
笛飞声挖好了坟,又摘下了自己身上带着的一块玉佩放进棺椁,事发突然,且李相夷现在的情况离不了人,也无法替岑婆风光下葬,只好用玉佩来当他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了。
笛飞声封了棺,铲起土将岑婆一点点掩埋,最后用随身带着着的酒,在漆木山和岑婆坟前撒上。
“岑婆前辈,漆木山前辈,晚辈笛飞声,是……李相夷之挚友。我既已承诺,便会守约,有我笛飞声一日,我便会护着李相夷一日。没有人可以越过我伤害到他。如违此约,以命相偿!”
说完这番话,笛飞声对着两人的墓碑三鞠躬,然后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