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93、百转千回 一生是无数

　　两年后。

　　“我这边没在泽海，就算飞回来也要好几个小时，你先稳住人，不求谈成什么，起码让他犹豫下。”

　　“老大，侯志手机不接，面也不见，他飞机还改签要提前了，人都见不到，稳不住。”

　　“我摇下人。”

　　“大谢特谢。”

　　黎淇点开几个群聊，皱着眉头：“有谁认识新航的孙总的吗？”

　　“见过，但你怎么总有这么难搞的客户。”

　　等到把人电话终于赏面子接通，黎淇揉了揉眉心，放学的铃声响起，她抬眸看向前面，一群孩子涌出大门，脆生生的声音，一节一节冒出来。

　　又是一个冬天。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邹城了，她这才想起这是黎益原本实习的学校。

　　门口写着邹城实验小学。

　　黎淇避开人流，向前走，学校门口的小摊摆成了一列一列，炸鸡柳的香气尤其重，被一群小学生团团围在一起，她只得从长长的队伍里横穿出去。

　　“借过。”

　　她抬手的挡开一个口子，人流中迎面看见了张略有些眼熟的脸。

　　对面显然也看见了她。

　　两人皆是一愣之后，黎淇先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那个中年男人这才笑了笑，然后有点意外的视线下落，在她的包上顿了一秒，张了张嘴。

　　黎淇随之扫了一眼，这里人太多，她随手塞进去的药盒露出了一个尖角。

　　未等她再抬头，对面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有点局促。

　　“病了吗？”

　　她用掌心按下药：“胃药，习惯带了而已。”

　　“注意身体，最近气候温差大，是很容易不舒服。”

　　“谢谢您啊。”

　　黎淇扬起一个笑容，却见面前人嘴唇动了动，她意识到对方似乎有事想说，便略微又停了一下，并未向前走。

　　可无人开口。

　　“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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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应宇终究露出一个很惯用的笑，所有的一切都卡在脖子里：“没有了没有了。”

　　“真没事吗？”

　　“我就是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一下子容易混，真没事。”

　　“那我先走了。”

　　很久，应宇站在原地没有动，看向逐渐远去的背影。

　　“爸爸！”

　　他回头头。

　　应薇小跑着冲过来，抓住爸爸的手，她视线在爸爸看向的方向定住：“我叫了你好多遍，校门不在那边。”

　　“哦哦哦，走吧。”

　　“好哦。”

　　“薇薇这次考的不错，真好！”

　　“嘿嘿，我还是认真学了的，我都五年级了。”

　　他弯下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笑吟吟地刮了刮她鼻子：“回去请你吃大餐好不好。”

　　“不要……我、我、”她凑过去，露出一个笑容，“爸爸，我不要吃大餐，我同学都有最近很火的那个卡片……”

　　“哪儿的？”

　　“方便面。”

　　“可不能和你奶奶说。”

　　“嘘，这是我们的秘密。”

　　“真乖。”

　　“我今年过生日，还能叫表哥来家里吗？我们已经两年没见了。”

　　“表哥可能不方便回来很多次。”

　　他本以为女儿又要不开心，手却被女儿更用力地抓住了，像是感觉到爸爸更加低落的情绪，安慰道：

　　“如果不回来能开心一点的话，我没有关系的。”

　　“嗯？”

　　“我还有爸爸和奶奶嘛！”

　　爸爸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然后又落了下去，从两年前开始，爸爸总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看见爸爸一次又一次地回头看去，她不知道爸爸到底在看什么，那个地方已经空了，就像是从来都没有人。

　　*

　　黎淇很快就回了泽海。

　　她不再需要去问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玩，什么餐厅可以去，往日的时间之上叠上了新的时间，往日的记忆之上叠上了新的记忆。

　　但有些事情却还是很难改变——

　　【程瑶】：我最近做了一件大事。

　　【程瑶】：真的是天大的事情，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摇身一变。

　　【程瑶】：回我。

　　【黎淇】：准备拼事业了？

　　【程瑶】：你从哪里听来的？

　　【黎淇】：梦里。

　　【程瑶】：你梦想成真了。

　　【黎淇】：？

　　【程瑶】：我今晚去你家细说。

　　【黎淇】：今天不方便。

　　【程瑶】：加班？

　　【黎淇】：今天回家加班。

　　【程瑶】：你今天会散得这么早？还有——那个对了他是不是今天也和你们一栋楼里面开论坛。

　　黎淇就知道她的对了之后才是重点，这两年来程瑶时不时来旁敲侧击几句。

　　【黎淇】：不知道。

　　【程瑶】：黎淇，你们这一年多在同一个城市，真就从来没见过？

　　【黎淇】：没有。

　　【程瑶】：你们甚至行业也搭边，三天两头同一个路演现场，都没有撞上？

　　【黎淇】：没有。

　　【程瑶】：那你们俩对另一方的行程还挺了解啊。

　　黎淇指尖一顿。

　　她正抬手推开玻璃门。

　　泽海的冬天比邹城气候更低些，本是北方，该干爽些，偏偏靠海，空气也潮得厉害，昨天下了一场大雪，此刻还未化尽，因此玻璃门把手那一碰指尖凉得厉害。

　　她将手重新放回口袋内，素色的长袖羽绒压着手腕的位置，护得严严实实，门上显示屏的红色字体打在她的身上，落下一层动荡的花纹，歪歪扭扭地铺上了二月十四、全场、会员日一个个字形。

　　她接起代驾电话。

　　“喂？”

　　“已经拐过来了吗？快到了是吧。”

　　“这边的确堵得厉害。”

　　“黑色的车，我找找。”

　　昏黄的路灯下，卷发堆叠在她的肩膀，车停在她的面前。

　　程瑶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落下来，她没点开，但却留在屏幕上。

　　【程瑶】：你们还厉害的。

　　【程瑶】：这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黎淇心不在焉地拿着手机，向着路边拐过去，走上去敲了敲面前的黑色车窗：“师傅。”

　　车窗没动。

　　她又敲了一遍。

　　“师——”

　　终于，车窗落下，黎淇抬头开口，嘴唇微张然后却瞬间止住。

　　车窗落得似乎格外慢，车内的人眉眼一寸一寸明晰。

　　黎淇视线没能抽回。

　　手上的消息振动声又响起，程瑶的消息总是连续不断，振动便一次一次打在皮肤上。

　　因此，指尖涌起些微战栗。

　　风吹落树上的细雪四处飘荡，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在指尖的战栗中一点点、一点点化开。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是过了几秒。

　　没人开口。

　　季燃垂眸，然后又看向她，没动，没说话，也没再挪开。

　　这一眼看得过于久，久到无法用半晌来形容，却没人离开，也无人开口。

　　终于。

　　他的语气又轻又慢，就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他看向那道视线：“我们以前见过吗？”

　　但他的语气分明已经足够慢，却依旧似乎是颤的。

　　黎淇没动。

　　等到自己的视线在他脸上巡回好几秒，她嘴唇微启。

　　“见过。”

　　*

　　黎淇垂眸靠在车后座上，这是个把人当司机的位置。

　　季燃车后座放着一卷灰色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

　　她扯过来，盖在腿上，毯子散开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鸢尾花的香气。

　　黎淇手指扣住毛毯边缘，然后继续如常地往上拉了拉。

　　车开过好几个街口。

　　车内却寂寂无声。

　　他忽然说道：“不问我最近在做什么？”

　　“知道。”

　　“也是。”

　　“……”

　　“侯志的性格比较敏感多疑，但他听老婆话，你们要聊的话，可以从这里聊。”

　　“找过了。”

　　黎淇错开眼，不再去看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出的一圈白边：“在地铁站把我放下来吧。”

　　“那还得走一段。”

　　“放吧。”

　　“不差这一点。”

　　“……你等会不还有应酬？”

　　“你知道。”

　　“顺耳听过。”

　　“下午的，不急。”

　　前边是个红灯，季燃抬手碰了碰空调口：“温度合适吗？会太闷吗？”

　　“还好。”

　　“有毯子。”

　　“看见了。”

　　又是一个红灯，黎淇平日从这里回去也不过三个路口，这一次偏偏两个都是红灯。

　　等到后边的车喇叭响了，黎淇提醒他：“可以走了。”

　　“好。”

　　“往左拐。”

　　“停在北门还是南门。”

　　“南门就好。”

　　“好。”

　　碧溪佳苑的小区门前，黎淇推开车门下车：“多少钱，我转你。”

　　他没动。

　　黎淇拿着手机，过了好几秒：“季燃，多少钱？”

　　“不用。”

　　“要的。”

　　他定定地看向她，然后轻轻收回视线。

　　半晌。

　　他抬起手。

　　他的指尖在玻璃上划下数字。

　　他的手很漂亮，每次划过雾气的时候尤其是。

　　黎淇抬眸，看向那一串长长的数字和无比熟悉的这一幕场景，偏过视线：“这是什么。”

　　“不是空号。”

　　四周静默无声。

　　季燃只见她站在那儿，暖融融的围巾裹着她的脖颈，等到字迹融化。

　　这里却没人离开。

　　又过了好几秒，黎淇伸出手，一直提着的黑色的小盒子递了过来。

　　她的掌心上，是一块缀着草莓的巧克力蛋糕。

　　季燃抬眸，指尖微颤。

　　他哑着嗓子，却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