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92、落定 新的开始

　　离职日是在下周的最后一天，黎淇最后在公司见到刘慧枫是中午，刘慧枫刚刚应酬回来，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刘慧枫在公司楼下门口叫住她：“走了？”

　　“嗯。”

　　刘慧枫看见面前的女孩子笑起来：“是机会。”

　　“机会？”

　　“是让我自己停下来回看我自己的机会。”

　　刘慧枫站在原地笑了笑，她还是年轻，还是孩子气。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终究没再说什么。

　　刘慧枫走进公司，门口的感应门开合后关上。

　　然后，门再次开合。

　　这是应宇第一次到她工作的地方，她记得曾经黎益说过她的工作，能和季燃遇见的也只有在这里，他试着搜索了一下，找出了她的名字。

　　他拖着步子走了两步，然后才走进门：“你好，我来找黎淇，请问可以帮忙联系一下她吗，我叫做应宇，她听了应该知道我是谁的，辛苦了。”

　　“她已经离职了，我们这里显示已离职。”

　　应宇愣在原地：“离职？”

　　“对的。”

　　“你们知道她住哪里吗？或者怎么联系上她吗？”

　　“不好意思，我们没法提供这个。”

　　“电话也没有吗？”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提供。”

　　“那她是去哪里工作了吗？”

　　“我们不知道。”

　　应宇点头应了，然后向外走去，他捏着手中的那张卡，在门口站了许久。

　　不过走到公司楼下拐角，黎淇却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黎老师。”

　　黎淇回了头，只见一人站在那里，明显是在等人。

　　黎淇没有想到会在离职之后还见到徐诺，但现在也猜得出一些，她为什么离职自己心里清楚，但在别人看来，的确是因为他，自然会不免误会。

　　“我帮你也只是帮你，无论是谁我都会帮的。”
　　“我不是因为你过不去，我是因为我过不去自己的观念。”

　　“我知道的老师。”

　　“我只是想过来说一声……谢谢。”

　　她第一次帮他教的就是这两个字，现在念起来，他才发觉自己说得已经比当初流畅许多了。

　　如果是最初的时候，自己会怎么做呢？应该是诚惶诚恐担惊受怕，然后来说对不起拖累了老师，之后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拖累其他人。

　　他现在好像已经不会这样做了，他会说一声谢谢，客观地明白无论如何她是帮了他，然后想去做她这样的人。

　　这些黎淇都不会知道，也不用知道。

　　黎淇只是微微笑了笑，冲他点了点头：“不客气。”

　　“黎老师会过得顺利……健康、还有开心的。”

　　“谢谢。”

　　她再也没有回头。

　　*

　　黎淇离开邹城前，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黎益的。

　　他支支吾吾了许久：“我有事和你说。”

　　黎益开口说完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很久没有听见电话那边的声音。

　　“姐姐。”

　　“我知道了。”

　　姐姐的语气很平静。

　　“你不信我的话？姐姐。”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你的错。”

　　“就算事情是我之前想的那样，也不是我的错。”

　　在那里等着妈妈不是她的错，被人救不是她的错，帮应泽同不是她的错，活下来也不是她的错。

　　活得好好的也不是她的错。

　　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也不是她的错。

　　就算依旧有人会骂她不知感恩在她失意潦倒的时候说她不值得被救，又或是在某一个她不够完美不够努力的瞬间说起她配不上有人花了一条命把她送回来。

　　她也不再和其他人一起告诉自己——凭什么是你活下来。

　　世界上不需要完美的受害者，也不需要完美的被拯救者。

　　“姐姐。”

　　黎淇握着手机，直到电话挂了。

　　他离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越发遥远了。

　　他又想起，姐姐也没有再问他最近怎么样。

　　春去秋来。

　　【程瑶】：这个项目都做完了，你什么时候去入职啊。

　　【黎淇】：快了。

　　【程瑶】：好难过，我们异地了。

　　【黎淇】：你看主播不都是异地，也不耽搁你抒发感情。

　　【程瑶】：你和他们能一样吗？

　　【黎淇】：登机了。

　　程瑶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见到黎淇了，最近她四处跑，说是旅游，但也不知道明天旅到哪里去，主打一个悄无声息，甚至身边的朋友能联系到她已经是殊荣。

　　程瑶因为自己在这殊荣中间，倒是还颇有些得意，就算黎淇的消息还不如旅行青蛙发的多。

　　人压抑久了总得找段日子发泄，她懂。

　　更何况，黎淇不缺钱，就算玩一段时间，甚至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也不会找不到工作，自然也不担心也不应酬，她也懂。

　　黎淇本来就不需要那么担心，甚至程瑶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之前过得这么谨小慎微。

　　但是又不是不能带上她一起。

　　黎益联系不上她，孙毓琦也是，就像是这个人从他们的生活里生生地剜去了一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黎益才知道她离职，敲了她的房门之后，出来的是一对年轻情侣，他问了好半天，直到对方不耐烦才走了。

　　后来瞒不住了，他才回去看妈，他以为妈会暴跳如雷，但没有，孙毓琦只是如常地洗菜做饭，然后嗯了一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刚刚做了点排骨，拿碗来。”

　　“妈。”

　　再后来，家里不再出现姐姐喜欢吃的菜，也不再出现姐姐的名字，就像是家里从来都不存在这个女儿一样。

　　姐姐的东西被收起来了，他找了半天才在楼梯下边那块找到两个大纸箱子，她的东西就全在这里了。

　　因为姐姐不再回家，他回去看妈的次数比之前尽量多了些。

　　“今天菜市场的排骨又涨价了，今年养猪的少，饲料也涨价。”

　　“这样啊。”

　　“吃吧，吃完了回邹城上班去。”

　　“好。”

　　说完这几句之后，两人再没有什么话，等到吃完，黎益去厨房洗了碗，屋内只有水流的声音，外边的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他想要找点话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记得之前姐姐在的时候，屋里永远跟着一句又一句的话，一句又一句的笑，他想要记起来，学着讲，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

　　过了没多久，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氛围，把碗全部放进橱柜之后，出去对妈说道：“我刚刚学校那边说有读书活动……就是比较急。”

　　“嗯。”

　　黎益松了口气，走出门，又觉得愧疚，他应该多陪一下妈妈的。

　　但这愧疚只是一闪而逝。

　　他照例打了一下姐姐的电话，依旧还是正在通话中，所幸不是空号，他试验过了，被拦截的黑名单号码还是可以在骚扰拦截中看见，黎淇会知道他打来的电话，那就还有希望。

　　姐姐是个心软的人。

　　*

　　她任由时间从自己身上流淌过去。

　　黎淇回头，只见后边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的旅游条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站在哪里。

　　她站了一会儿，在人生的两个字上看了又看，愣是没有看出一点其他的意思，什么价值、什么高低、什么值得都没有，上面不过写着是人活着的意思。

　　【程瑶】：潇洒嘛？

　　【黎淇】：一般。

　　【程瑶】：我刷到一大堆在远方寻找自由的，真的很酷。

　　【黎淇】：我没那么喜欢旅游。

　　【程瑶】：黎淇，你是不是又骗我。

　　【黎淇】：没有。

　　她需要的是做之前不敢相信的事情，去浪费一点时间，然后发现没有关系，做出一些没有规划的行动，然后发现没有关系，做出一些散漫的事情，然后去发现不会毁掉一切。

　　她在重新做出行为，找出反馈，检定生活的原则，剥开以前的每一个标准，重新再构筑一套自己的生活理念一套舒服的，而不是被迫的生活理念。

　　她需要的是去超市架子上拿每一瓶酸奶，然后找出自己最喜欢的那个，而不是为了恐惧被骂，被怪罪，选得不够好，去拿性价比最高的那个。

　　她终于敢于拥有这份时间和自由，让她能在这一刻去找黎淇真正喜欢的、需要的生活，属于这个名字，这个人的喜好的生活。

　　这是完全在她名下的时间。

　　这一瞬间没有之前的那些偶然转变的时刻更强烈，但却无比温柔和自在。

　　每个人需要的都不一样。

　　每个人在每个阶段需要的都不一样。

　　她需要这段时间。

　　【程瑶】：晚上打电话吗？

　　【黎淇】：八点？

　　【程瑶】：我还没下班！你以后还工作吗，感觉你回不来了。

　　【黎淇】：难说。

　　【程瑶】：真的吗？

　　【黎淇】：假的。

　　她早晚会有一天回到工作，可能又昼夜不停地工作，甚至看起来和之前很像，但那一定是因为她选择了这样的生活，而不是被恐惧推着不得不这样生活。

　　那也许是下个阶段的任务，甚至她非常确定她会回到那样的生活，她喜欢这个行业，喜欢这份工作，但这些不是她此刻的任务。

　　她现在需要的是去重新回看自己，了解自己，去正视自己本身。

　　黎淇垂眸，把手上有些松的腕带重新系紧了，然后，在某些间隙、某些事物之中，偶尔想起一些人和事。

　　她的视线从景点上的山石和花海上抽回来，看向往来的人群。

　　她背着轻省的小包，汇入了人群。

　　朋友的消息还在偶尔响起，微微振动她的手指和皮肤。

　　身侧，高铁飞驰而过，站台涌上一阵扬起的风。

　　然后，她会成为一个还算幸福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