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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重回季燃家 她站在季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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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这是之后黎淇第一个打回来的电话,黎益有些手忙脚乱,叫了一句之后就再没说话,怕自己又惹她生气。
“他家你也知道吗?”
“知道。”
“地址。”
“……”
“地址。”
黎益沉默了几秒,念出了那串地名:“我和你去吧。”
“不用。”
“好。”
“姐,上次……上次我去过他们家,也聊过……都聊过了。”
*
这是一条很长的巷子,是邹城的旧城区,住得都是一些老人家,前些年说要拆迁,但一直没能谈拢,拖着到了现在。
隔壁两条巷子上边已经写了大大的拆字,倒了一半,因此这条巷子隔着临街就是新路,显得这条巷子更旧更破。
水泥地面不算平整,等挤过这条巷子,是个八角形的空地,四周的几栋楼就从这空地的棱上立起来,不算高,只七八层,墙上钉着蓝底白字的牌,六栋就在直直对着的那儿。
黎淇站在后头老旧的墙面附近,应薇捧着课本靠在窗台上念书,不算专心,眼睛四处瞟着。
应薇像是愣住了一样,看向空地另一边的那张脸,搓了搓眼睛,却撞上对面的视线。
她慌张地回过头,屋里奶奶和爸爸都在。
半晌,应薇低下头,然后从窗口倏忽消失,黎淇听见蹬蹬蹬的脚步声,然后楼梯口跑出来一个孩子。
这应该是黎淇见她的第三面。
第一面是在雪地的检讨。
第二面是在学校。
那孩子依旧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搓了搓手:“你、你要上去嘛?”
“不了。”
她走了。
应薇握着手里那张卡,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表哥的时候,他站的地方。
*
应宇见薇薇偷偷摸摸地跑上来,叫了她好几句也没有听见似的,应宇叹了口气,又被女儿无视了。
他认命地帮收拾东西,就要放暑假了,他计划这个月带一家去北边旅游,也正好避避热气。
桌上是封检讨书,他想起来是薇薇被叫家长那天的事。
他打开收到书柜里,扫了一眼,看向那个标题《做个有价值的人》,这个字迹明显不是薇薇的,乍一看是孩子的话。
再看几眼,便可以看得出来很努力的在贴近孩子的话来写。
应宇打开那张信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最开始的时候,宇宙组成了人的奇迹,被叫做人类的生命出现了,宇宙是人类出现的奇迹。
再后来的时候,人出现之后,人成为了人们相互存在的奇迹。
我们生活在一个奇迹般的世界里。
人本来就是奇迹本身,我们去只去寻找价值。
我希望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拥有被看见的机会,有着按自己心意生活的权利,被爱,被救,可以痛苦,可以懦弱,可以逃跑,可以不接受压力。
我不要去做一个有价值的人,我们的眼睛太过狭窄,盯着前面那四个字的时候,总会忘了后一个字。
我不要去做一个有价值的人,人生来就有价值,人生来就无需有价值。
我想要看到这样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是第三个奇迹吗?奇迹是不容易实现的,但如果已经出现过两个奇迹,那第三个是不是也有可能呢。
应宇打开了那个尘封的柜子,那里收纳的都是妹妹的东西,平日只有妈经常整理,他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在上边的几个小盒子,在最下面找到了一大叠文具和本子,翻开厚厚的奖状,一本本看过去,拿出了画着小熊的格子本,里面上是少女娟秀的字迹。
《有价值的人》
——孙好 五年级二班
“今天,老师让我们做一个有价值的。”
“可是,什么叫做有价值呢。”
“老师说,就是一个还值得被拯救的人。”
“一个什么样的人才值得被救呢。”
“我觉得,人人都值得被救。”
“一个拯救世界的天才值得被救,一个失足落水的农妇值得被救,因为人人都值得被救,所以世界才有价值。”
“我不要做一个有价值的人,我要一个有价值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
“一生有很多次洪水,有些人靠握住父母的手,有些人靠握住朋友的手,有些人靠握住陌生人的手,我们就在这样沙石遍布的时间吞咽生活,在一个个瞬间跨越生死。”
“我们就是这样活着。”
应宇想起很多年前一天,他们乐队巡演正好回了趟家附近,已经一年多没在家里好好吃顿饭了,这次这才得知妹妹闷在家三年多之后,决定再出去工作,他没听过妹妹投的单位,听说是保护什么野生动物的,但她愿意出门,这比什么都好,那天半夜他借了一辆老旧的车,从邹城一路开到赤峰,那是他和妹妹单独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
他们夜里在服务区住,那时候天上的星星比现在多。
妹妹穿着个针织衫,是妈妈勾的,妈妈还把她当孩子看,上边勾着个小熊,她仰起头的时候,口袋上的小熊脑袋就晃。
那时候她盯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妈妈肯定会难过,你也肯定会难过,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情。”
“不做。”
“让大家都开心一点,就和老师说的,让世界幸福一样。”
“尽说废话。”
“大家里面,也包括你自己。”
“多照看照看你自己,全家现在就是担心你了,你这次想明白了,我们才能高兴。”
“不会想不开了?”
“真不会?”
“哥,我之前觉得我不够好,我这样把自己人生搞坏掉的人,哪还能重新来过,后来我翻到了我小时候写的作文,反而想明白了,我七八岁的时候写的。”
“写的什么?”
“你不许笑。”
“我不爱笑。”
她却自顾自地念着:“喏,我说人人都应该有得救的机会,和谁更好没有关系,是人人都有,我得相信这个,才能重新开始,哥,我说这个有道理吗?”
应宇一副听她的大道理听得头疼的样子,半晌才转过脸:“你不是都信了吗?”
“你说嘛。”
“一定要我说干嘛?难道答案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那不就行了。”
“但人要往前走,有时候是需要一些黄皮子讨封一样的瞬间的。”
黄皮子讨封。
她总是能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比喻,从小就是。
他那时候应该想笑,但人一旦想笑,就会松了力气去压哭腔,所以他还是冷着脸:“什么破比喻。”
她很不满意:“哥,你们搞乐队的是不是都爱装酷啊。”
应宇没搭理,起身拉了拉自己的黑色铆钉夹克,把垂在肩膀的头发也扎了起来:“回去了。”
“哥。”
他特地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开口说道:“有道理。”
*
黎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靠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墙面上,天空是一道窄窄的线。
“如果他没有那么爱,你会变回去吗?”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她很小声地说道:“不会了。”
她发现自己不会。
她不再需要别人的允许才能被解放。
她自己就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放下了。
比如,此时此刻。
“过去了。”
回音从窄窄的小巷中回荡,然后又回到自己的耳中,像是一声很小声却清晰地回应。
“过去了。”
这一次,她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
她直起身子,从靠着的水泥墙面上将自己拉远,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巷子。
旷阔的马路两边,人声鼎沸,商铺林立,天很蓝,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