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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了解我? 故地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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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淇。”
“……”
他张了张嘴,然后又顿住,像是有砂纸在他的喉咙中磨着,撕扯着。
“不是说要去良镇吗?”
“……”
“我也想要更了解你。”
“……”
黎淇定定地看向他。
周围的人群呼啸声从耳边晃过,她第一次感觉到那些电影里背景模糊的人流镜头并非作伪。
她的心口发涨又发涩,荒谬、讽刺、愕然、怨怼、心疼、愧疚、无力、通通都被丢下去搅拌纠缠,最后端出了一盘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的,不像样的东西。
半晌,她嘴唇碰撞出三个字。
“了解我?”
“……”
她又定定地说:“好啊,下一班飞机是两个小时后。”
*
安检,登机,落地,打车,夜色,从邹城高铁站上车,坐到扶阳东站,上午,然后从东站到扶阳的公交车站,出租,摩的,镇上。
黎淇站定在原地,不过一夜之间,竟然硬生生地回到这里。
熬了一夜,他们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够体面,只沉默地站着。
他看起来从来没有再回来过,黎淇永远在前头,车站偏远,周围空落落一片,风大,从皮上刳过去。
“走吧。”
黎淇身上被焚烧一夜的沉默此刻锋利得骇人,在被第一句话语裂开时,迸溅出尖锐的碎片,是硬的。
良镇不大,不过两个小时就可以绕着全镇走上一圈。
“你之前没来过吧,良镇这块是邹南,没什么人来。”
“这边以前是自来水厂,那两排是宿舍,现在看起来搬了。”
“这条道往镇里广场走。”
她真像是廉价导游一样向他介绍,没有情绪,也没有看他,甚至偶尔在笑。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只是凭借着本能和记忆拖着小腿,再小腿拖着脚走。
“以前这条路没修,三轮不乐意往这边走,会在路口就放下来。”
“下雨天走这一段路费鞋,所以会在鞋上扎塑料袋,下脚的时候,脚跟先放下来,不容易溅泥巴,不容易挨打。”
黎淇看向墙壁上那一个点,那一块坑,扭过头:“往前面走两步,是我家。”
“现在屋子卖了,几千块钱给了个表舅。”
“你应该没见过这样的弄堂吧。”
她明知他走过千万遍,他来的时候走过很多遍,送她回去的时候,还有最后的那个落雪天,她此刻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止住了。
终究,她至今一眼也没有看他。
回忆是压缩包,本就薄薄了一层却迅速膨胀开。
“这是我之前念书的学校。”
这里的门卫向来不太管事,甚至擅离职守,随意说个身份就能进去,正是期末家长会,两个人几乎不需要多解释什么,就能跨过门。
“是良镇中学,镇上只有这一所中学,所以也就不分什么一中二中,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黎淇比他脚步更快,走在他的前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她只是说着话,却不回头。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门口保安亭的窗口可以开,门也总是不锁,以前迟到的逃课的甚至会在哪里躲。”
“你以前的学校不这样吧。”
“我记得你说你是泽海人,你们的学校怎么样?你们那里的保安擅离职守吗?你们有人逃课吗,有人躲在这儿过吗?”
黎淇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说到:“是我乱问,当然没有了。”
“最前面的那栋教学楼是我以前上课的地方。”
那栋楼的样子早就没了,房子被淹了后的第二年便重建了。
他妈妈是在这里死的。
她是在这里活的。
“你呢?你以前上课的地方在哪里?”
她的下巴斜仰着,身子靠在栏杆上,刺向他,刺向他每个瞬间的沉默。
她的眼睛瞪得越发用力,好撑住里面的眼泪,活生生地含住了那点不听话的水渍。
然后她扭过头,闭上眼,滚圆的泪珠从眼睫下边直直地坠下来。
她的手一只压着楼梯扶手,一只手贴着腿,向上走着,步子和那落下来的眼泪走得一样直。
等到眼泪落干净了,她微微一回头,只看见他的眼睛,两人在拐角的楼梯上下一块,隔着拧着的扶手,一仰一俯,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竟然正落下泪来,黎淇想笑,却只动了动脸颊,两颊向上一挤,本是该挤出一个笑来,却从眼里挤出了一滴不堪的水珠,再后来,两滴眼泪隔着那铁做的缝隙,借着两双眼睛对望着。
望到捏着扶手的指尖发了白,窜着麻,望到指尖丢的那点红钻到眼尾,依旧死死地、沉默地咬在一起。
她先抬了脚,噔噔地上了楼,走得很用力,连带着背都在颤,把眼泪从眼眶里,从脸颊上抖落下来。
无数的声音偏偏这个时间涌不过来,水声、哭声、救护车的尖啸声,该涌过来的,偏偏什么都没有了,她太好了,好得四处安静。
楼上教室的孩子念着书,铃声是没听过的歌,那些没过墙面的水渍也没有了,过去一点儿痕迹都没有,墙倒了,重建了,桌子霉了,新买了,人死了,又有新的,东南西北处处都是新的,竟然只有他们两个旧得不行,被泡皱了的人,站在这里。
抖落的眼泪却掉不到地上,积攒在那些被泡皱了的,透明的缝里。
“走吧。”
黎淇听见他说道,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一根绷直了,又被水珠砸落的弦。
黎淇已经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不再看看吗?”
他的脚步凝滞了几秒,然后一级一级地跟上来,离得越近,她能听见的脚步声就越重,她站在长长的廊道上,半晌没说话,最后竟终究挤出了那个笑。
“你妈妈是在这儿死的。”
她抬起手指着,手腕在抖,但从肩膀便用足了力气绷着,让那点儿抖被绷着的劲吞下去,她看向他:“那个房间。”
“……”
“看见了吗?”
“……”
“那个房间,她拉着我,我只抬眼看了她一眼,就来得及看一眼,那时候水急得很,她力气算不上很大,但她用得力气大。”
“……”
“她抓着我的手臂,就和你有时候抓着我的手臂一样,你们是亲生母子,就算没见过面,果真也还是很像。”
“……”
“现在看起来,眉眼也像,救人也像,我有福气,这辈子很有福气。”
“……”
“你见过她吗?她长得好看,就算是和了水,她的眼睛也亮,一点儿都不浑,除非死了,那种眼睛这辈子都不会浑的。”
“……”
“可是她偏偏死了,就为了我死了,为了素不相干的人,她为了你回来,到底也没见过你吧,你也没见过她吧。”
她细细地说,绘声绘色地说,几近刁钻地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应该是在说恨我,快来恨我。
可惜天不如愿。
她那么努力,却没在他眼里看见浮出来的恨,他压得真深啊,他怎么就不能像自己一样怨呢,恨呢。
他就永远只是看着她,像是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没关系,怎么样都行,就像是把她的痛苦复制进了他的眼睛,这一刻他竟然在痛苦。
他不恨,他偏偏要痛苦。
他偏偏在为她痛苦。
黎淇一下子竟然软了劲,她很轻地笑了一声,一步接着一步都向下走,不直也不干脆,是飘,是坠,是把身子从这楼梯上哑着往下揉。
她径直出了校门,跟着人流向前,她不管不顾地向前走。
她不要他回良镇了,她也用不着他了解她,她也不要他再跟上来,她只要自己一个人走,一个人往哪儿走都行,她挤过那些脚步,肩膀,先是耳背湿了,然后再是手臂,接着是劈头盖脸的湿意。
雨是最不讲道理的,向来都是。
世上有无数在艳阳的下一秒之后落的雨,活生生得噼里啪啦地叫着,然后把你扑了个全身。
街面上积起了水洼,晃动的彩色光点刻在上面,她抬起头。
面前,电影院门口的霓虹灯牌子闪着,无数人从他们的身侧跑过,年轻的穿着校服的学生往那边涌过去,这些年,良镇中学的校服并未能改版,蓝白条纹的宽松外套被高高举过头灯额。
很快大厅里屋檐下就挤满了人,跑得快的抢到了休息区的几个凳子,更多的把书包往地上一垫就坐下来了,整个大厅熙熙攘攘。
她似乎是见过这一幕的。
半晌。
她走进门,靠在大厅左侧的玻璃墙面上,然后坐在了地面上,她感觉到他坐在她右侧隔壁的位置,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
她没转头。
周围的学生拿起手机,又或者电话手表,纵横交错的话横亘在大厅内:“妈,我在电影院这里,来接我下。”
“对下雨了爸,你开车来吧。”
“我没淋着,我刚刚用书包顶着呢嘿嘿嘿,爸,我真没淋着。”
“雨太大了,你别来,妈,骑什么三轮来,还接生意?下雨生意好但是不安全,我自己想办法回去,你别管。”
“你车在哪,我出来了,我往外走呢。”
“喂喂喂,你咋又在打麻将,我没带伞,怎么你咋也没带。”
这些话越来越少,熙熙攘攘的人越来越少,大厅里变得无比单调,再到后来,里面近乎空无一人,大部分的孩子都回家去了。
只有他们依旧坐在那个位置。
外边大雨倾盆,水帘把一切都糊成不清不楚的幕布。
天色,地点,背影,时间都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