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65、阳光、树影、猫。 你我

　　“程瑶知道了？”

　　“不然呢？许你见朋友，就不许我见朋友？”

　　黎淇窝在阳台的猫窝里，靠在他身上，伸手去插送到手边的水果。

　　“今天天气很好。”
　　“遛猫吗？”

　　小狸花在她腿上晒着太阳，尾巴尖来回动着，一下一下很轻地扫在她的小腿上。

　　“明天周一了，又要上班。”
　　“嗯。”
　　“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嗯。”

　　“我回家拿东西，晚上回来，我明天再走。”
　　“嗯。”
　　“想你。”
　　“谁？”
　　“它。”

　　*

　　“来了啊，我怕放家里不好放，我放我店里来了，在仓库里面，小心。”

　　他把手机先放在了外面。

　　里面落灰。

　　他舍不得。

　　等他进去的时候，应宇已经在等他了：“这是你之前的课本，还有你写给……”
　　他打开那个纸盒子，没说话。

　　半晌。
　　他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应宇也明显发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漏了什么东西了吗？”应宇低头看了眼，盒子空得太过明显，那封信不见了。

　　“我记得……我记得就是……放在这里……我记得……”应宇也有点结结巴巴起来，“我记得的。”

　　应宇伸手想要去翻，但这里面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本来就是一眼便可以见到底，翻或者不翻都没有什么意义。
　　“我收好了最后就没动过，这个箱子也不会有人——”

　　真的不会有人吗？
　　应宇愣了下，想起妈对季燃的恨，妈那么恨他……丢了也不是不可能。

　　这点儿沉默在这里显得格外残忍和清晰。
　　他看见季燃垂眸没动。

　　好半晌。
　　季燃重新开始整理箱子里的东西，里面的课本没有他的，上边写的名字都是黎淇，可是黎淇的课本不是他的，黎淇也不是他的，里面的唯一那封他的信也不见了。

　　所以他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他的东西。
　　他的手指因此僵在课本上。

　　周一，闻瑶资本内。
　　交接了季燃他们项目之后，黎淇手上接受的新项目进度还在前期，这周是第一个会议，黎淇整理好资料准备做演示，她走进会议室，视线微微顿住，这个会议的阵势比她想象得大。

　　会议上，老何也在。

　　这是上次之后两个人第一次对上视线，老何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偏开眼，没笑也没什么其他的反应，然后转过头和身边的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

　　刘慧枫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这个项目公司也比较重视，而且又是咱们业务板块第一次来开展，抛开季燃那个，这个是第一个咱们公司自己的项目，所以大家都会来看看，你来说说目前的进度。”
　　“好。”

　　“程总，你那边能听见吗？”

　　黎淇抬头，才发现电脑屏幕的那一边是一位温柔的女性，扬起一个笑容：“能的，开始吧。”
　　老板也在。

　　而她事先完全不知道情况。

　　没有人交代过她。

　　黎淇垂眸，只当做不知道，照常按照计划开口，等讲完第二部分：“这部分——”
　　她的话被打断。

　　“不好意思，我这边有几个问题。”

　　说话的是老何。

　　会议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黎淇抬头看了一眼，刘慧枫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接过话，一项又一项地回答了老何的问题，他对于这块内容的了解也不多，但问题却特地准备过的刁钻。

　　没有人敢接话。

　　黎淇抬眸对上老何的视线，她很熟悉这样的视线，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好的，何哥的这个问题很有价值。”

　　她收回视线。

　　然后一句一句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等到黎淇一个一个回答出来，老何的脸色变得有些挂不住。

　　连刘慧枫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季燃说过，还教过。

　　竟然就是她走神的时候被点出来的那些问题，以至于显得格外熟练且清晰，她的语气还算温和，但身上似乎带着从未在老何眼中出现过的利落气。

　　她在面对老何的时候总是笑眯眯，温顺得要命。

　　而老何看向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他才想起来，他最初看中她的时候，是因为她在别人身上露出过这一点。

　　“何哥还有其他问题吗？”

　　无人回答。

　　终于。
　　黎淇的目光第一次和视频里面的人对撞，那双眼睛在她那里凝了一下，那目光和刘慧枫以及老何看向她的都不一样，这不是看下属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自己女儿身边的朋友，但很快，那视线一闪而过。

　　“你继续吧。”

　　这一句的声音是从电脑里面传出的，是老板说的。

　　会议室内短暂地安静下来，黎淇继续讲报告上的内容，在这句后之后，会议流程都异常顺利，做完报告之后，老何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黎淇没抬头，等到她收拾好了电脑和资料，会议室里人已经不多。

　　她走出会议室，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拍了拍，黎淇回头，看见刘慧枫对她开口：“走吧”。

　　黎淇走在她身边，刘慧枫语气带着点会上没有的笑意：“我以为我随口说让你多学学，你还需要一点时间，现在看起来你需要的时间比我想象得少。”

　　黎淇客气道：“没给您丢脸就好。”

　　刘慧枫没接她的客套话，只是看向她：“你要不要试试自己单独带组，上手跟这个项目。”

　　黎淇愣了一下。

　　刘慧枫只是拍拍她的肩膀，从她旁边走过：“下午给我答复。”
　　周围再无人声。

　　黎淇抬头，现在是午休时间，这一层楼的员工基本已经下班。
　　结束了。
　　黎淇在原地站定了一会儿，这个念头再次升起来，这件事是真的结束了。

　　【程瑶】：我听说老何找你麻烦了。

　　【程瑶】：他也太小心眼了吧。

　　【程瑶】：还好，你领导也在起码会护住你。

　　【黎淇】：下次会了。

　　【程瑶】：她这次没来？

　　【黎淇】：吃吗？

　　【程瑶】：老位子，等你。

　　半晌。

　　“好。”
　　她拿起手机回道。

　　刘慧枫的消息发送得很快：“整理一份你需要的人员名单和缺口，明天有个面试，资料我发你了。”

　　*
　　回到家里。

　　黎淇往床上一躺，伸了伸胳膊，把闹钟定好。

　　门铃在朦胧中接二连三地响起。

　　黎淇摸出手机。

　　忘记告诉季燃密码了。

　　不过他回来的倒是快，她起身跑过去：“来了。”

　　门开了。

　　黎淇仰起头，看向门外的人，嘴角的笑容却渐渐停住：“妈，你怎么来了。”

　　“怎么？还不叫人进来坐坐。”

　　黎淇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一个人，那张熟悉的脸让她晃了晃神。

　　“张姨？”

　　“我和你妈最近出来旅游，说正好到这里来看看你，哎呀哦哦，瘦了哦。”

　　“我都叫她回家了，她是不听我的了，还是你儿子好，现在在深市街道办是吧。”

　　“也不知道怎么就让他考上了，以前都是要向淇淇学的。”

　　“现在我就说她要向你们家的学了，她那个工作做不久的，身体遭不住的！也就是赚几年，之后呢！西北风！人都快三十岁了，自己的事情还整理不清楚，诶——”

　　老人家自顾自地招呼客人往里走：“淇淇，家里都没准备拖鞋啊。”

　　黎淇手指发紧，然后发麻，熟悉的发麻的感觉再一次涌来人。

　　不。
　　不可以。

　　不是现在。
　　至少不要是现在。

　　她好不容易好了一点。

　　不可以。

　　黎淇转过头：“今天妈怎么带姨过来了。”
　　“之前没怎么联系过啊。”
　　“这不是上次去了良镇，又见到了嘛。”

　　黎淇看向她的妈妈，她不确定她是忘记了，还是正因为没有忘记。

　　是忘记了吧，毕竟当年逃一样地带着小时候的她从这些人那里逃走，现在怎么会主动欢声笑语地带着她们再回来呢。

　　“真巧啊。”
　　“是啊，我就说是缘分嘛。”
　　“淇淇啊，都不给你姨泡杯茶。”
　　“好。”
　　“今晚先在这里住。”
　　“妈，我明天有个面试，恐怕不大方便。”
　　“你面试你的，我们不打扰你。”

　　“还养猫了？”
　　“哟，这狸花猫，养在房子里多脏啊，我们那边都是养在外面的。”

　　“她们小孩子现在是这样的。”
　　“人家是有那种品种的是吧，那种贵，在屋里养养就是了。”
　　“可能也是个品种的。”
　　“哪能呢，怎么看就是个狸花猫，哎哟喂，小便宜货也就是她喜欢养进屋。”
　　“这个粮也不便宜哦。”
　　“估计比猫都值钱，这不赔钱哦，不值得得很，真不知道她们怎么想的。”

　　“喵！！——”
　　“哟，摸下还跑掉了。”

　　黎淇转过头，只见猫又被捞了回去，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喵！！！”

　　这声更大，小猫飞快地窜过台面，黎淇手上的茶叶被撞翻一地，她只看见一双绿色的眼睛。

　　它没去它的猫窝，缩在她头顶的柜子里，再也没有出来，那双眼睛定定地看向它，它在发抖。

　　黎淇感觉自己的手也在抖，她压着那熟悉的恐慌的感觉，语调因此被压得无比平静。

　　“你吓到它了，妈。”
　　“狸花猫有什么好吓到的，我们这边都是这种土猫，皮实。”
　　“我说，你不要这样弄它。”
　　“看吧，现在小孩一只小土猫还当上精贵玩意了，当做儿子女儿养哦。”
　　张姨笑了两声：“这就是姨要说你了，一只这种猫你和你妈妈吵架是不对了。”
　　黎淇却依旧说，声音淡淡的：“我说你吓到她了，妈。”
　　“哎哟，淇淇就为了一只这种猫而已，不值得坏了家里关系嘛，我和你妈妈这老一辈的，不懂这些嘛。”
　　黎淇笑了，转头看过去：“这种猫？那品种猫就可以？”

　　“妈，那按人来算，什么人算是品种猫啊，妈，什么人就值得去吃贵的罐头，什么人值得被养在屋里，什么人值得坏了家里关系呢？值得被好好对呢？”
　　张姨奇怪地看向她，又教她：“话不是这样讲的，猫怎么样都比不过人的，怎么能放一起讲。”
　　黎淇只看向她妈妈。
　　老人家像是没发生什么事，跟着说：“是啊，说得什么话，看吧都说糊涂了，猫不值得，人都值得的。”
　　黎淇却不动：“哦，人值得啊。”
　　老人家起身避开，走过来指使道：“讲这些有的没的，茶泡好了吗？”

　　“那我呢，我是人吗？”
　　“当然是人了，这小孩。”
　　“那我几块钱呢。”

　　老人家笑容一僵，抬手拍她一下肩膀：“哟，这小孩长大没礼貌了，家里有客人在呢。”

　　“淇淇还年轻，你们年轻女孩子，是最宝贝的东西，是吧。”

　　老人家把她拉着拽过来坐：“不说了不说了，她呀哟这是生我气了，好好好，我们这群老人家不说话了，说话也是惹你们讨厌。”
　　她没拉动。

　　张姨显然看出点不对劲：“小孩子，和她不计较的，女孩子嘛，有点脾气也好，以后嫁人不会被欺负的。”

　　“哎哟，上次就是说了她当年多年轻，说好找，她就生气了。”
　　“我记得的，当时你不是还把她叫回来了，那时候说是黎益也在这里读书，她也在这里都找到个稳定工作了，姐弟两个还正好培养下感情，要不然年龄差这么大，没时间相处多可惜。”
　　“是啊，后来她硬要出去，这些年还生我气，哎哟。”
　　“这就是姨要说你了，你当年的情况也是姨看着过来的。你妈妈为你诶，那是付出了很多心血的，我们镇上谁不知道，虽然说黎益是个男孩子，但是你妈妈心里还更重你，心里想的都是你的事情多哦。”
　　“是啊，当年我们——”

　　“妈，过了。”
　　“……”
　　“妈，我说，你做过头了。”

　　“瞧你这孩子，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黎淇没动，只是看向她：“你不知道为什么吗？真不知道吗？”

　　“我想起来了，上次我说你年轻那件事是吧。”

　　“……”

　　“看吧，说对了，还生气呢。”

　　“是因为这件事吗？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