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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 你是哪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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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两方老老实实地站在大厅里。
民警看向她们:“你没事吧。”
大哥跳脚起来:“他没事老子才是有事的!我的手!我靠,有人在警察局泼人啦,你们派出所要负责的。”
“老子和你说,我出去肯定不会放过你,你给老子记得。”
“我们这里有监控的,别吵!刚刚你动手监控都拍到的,还嫌关的不够是吧。”
民警又看向黎淇:“你也是,虽然是好心,但是也要注意方法,你们都给我过来下,你,你,还有你。”
*
“姓名。”
“黎淇。”
……
……
又把熟悉的开头讲了一遍。
“你这正常算是正当防卫,也是,还好你抢的是别人的水杯,所以也不知道里面是热水的对吧。”
黎淇不至于这种暗示都听不明白。
“是。”
“但也确实泼到了,这个基本的医药补偿一下,看看烫伤膏之类的多少,你们调解下。”
“对。”
后边没有再出声。
“你们认识?”
黎淇听见身后传来一身:“嗯。”
她手指僵住。
黎淇起身出去,她的步子很匀,走到门口她先转过身。
黎淇猛然抬手,她拉住对面的人。
她看见对方脚步顿住了,低头看她。
大厅的灯光亮眼,即使是拐角的角落,也可以无比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眉眼。
黎淇的视线最终落下,却只落在他的眼睛下方。
黎淇的话在唇齿间顿了顿。
她似乎听见对面笑了一声:“我不喜欢甜食,谢谢,但是不好意思。”
“上次的车钱还没有给你。”
“嗯。”
“刚刚水没有泼到你吧。”
“没有。”
“所以,你现在是四千一个月?”
“嗯。”
“算……贵吗?”
“市中心更贵一些。”
她胡乱接了一句:“这样啊。”
这下对方压根不回话了。
她能说什么?为什么做这行?我帮你找工作好不好?你有更想要做的事情吗?说起来似乎每一句都不够尊重他。
黎淇最后问道:“很累吗?”
“还好。”
“你什么时候……做这行了啊。”
他比她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半晌:“今晚。”
“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被迫的。”
“能解决吗?”
“看情况。”
“你过得很辛苦吗?”
“……什么?”
“我说,你过得很辛苦吗?”
他一字一顿:“如果我说,很辛苦呢。”
她揉了揉发红的眼尾,那是一滴不争气的眼泪。
她在哭?
她为什么会哭?
她明明已经十几年没掉过眼泪了。
可是,接着是一滴又一滴不争气的眼泪。
她觉得自己可笑。
她更用力地用手去揉,不知道为什么,却停不下来。
她的声音几乎轻飘飘地响起来:“你……你是哪儿人呀?现在……平时……方便回家吗?”
“……”
没有回应。
是没有听到吗。
她不敢问,她怕下一个问题是颤的。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她明明知道。
她知道他年少出生在良镇,家住在五里街三十一号,那是一栋白瓷砖铺了墙面的平房。
她知道他的卧室在院子后边的那面,十五岁的她刚好可以撑着胳膊翻上去,南方的雨季来的时候,铺了瓷砖的墙面会变滑,他就会来伸手拉她。
她还在寄希望她认错了吗?
这不是应泽同,真正的应泽同不在这里,没有沦落到这个地方,在某一个也许很遥远地城市平安健康的生活,也许他已经和家里人和好了,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或者是一个喜欢的伴侣。
……
……
很久。
沉默把短暂地停顿拉的漫长,黎淇茫然地转头,却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撞上了一眼。
她想。
那双眼睛曾经看过了某个人的半生,黎淇想,盯着那双眼睛往回看,也许也能看到过去的某个地方。
没有回应。
但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从她的脑子里冒出来。
你家里怎么样?
你怎么样?
你还恨我吗?
于是她更用力揉着眼睛,她看见对方面无表情,冷淡地盯着她不合时宜的眼泪。
*
她哭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他站在她的面前,冷静地,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早就准备过无数个问题,也准备过无数个答案。
他无数次地想过看到她掉眼泪,愧疚,悔恨,痛苦。
他一定会无比地开心快乐。
他应该说良镇的。
他看向那滴眼泪。
过了很久。
黎淇听见他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交错,按压着虎口的指尖松开,视线从她的脸上错开,像是盯着她的眼泪看了很久。
半晌才很缓慢地吐出两个字,连语气也是轻飘飘的。
她听见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名。
“柳州。”
“……”
黎淇愣了。
黎淇抬起头。
柳州?
她的惊讶太过明显,对方的话显得又轻又淡:“怎么了?”
“柳州?”
“对,柳州。”
他在说谎。
他在……骗她吗。
黎淇回神,他不想认。
“你从北边来的啊。”
“嗯。”
“你多大了啊?二十六?”
“二十五。”
二十五,年龄也对不上。
“你——”
她听见轻飘飘的一句:“怎么?你也是警察?”
“不是。”
她认错了?
她真的认错了?
如同水淹没她的情绪退潮,她一点一点被拉回轮廓分明的现实,看向那张脸。
怎么可能不是。
等她反应过来,只见他出了门。
细密的雨丝砸在他的手上,季燃没摸到烟,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
他的视线透过玻璃门,盯着椅子上那模糊的身影。
这里足够远,看不见她虚伪的眼泪。
他应该要说的。
没关系,还有的是时间,她烫得要命,显然是病倒了,这时候的痛苦太模糊,他还看不上而已。
她生病了。
*
她意识到什么——“嫌疑人还能自己走?……不对。”
几乎轻声的喃喃细语被民警抓住。
“他和你一样是报案的。他先报的。”
啊?
啊?啊?
他……先报?不是……她愣了下,整理明白了时间线。
他先报了警,在楼下等警察,然后她报了警,怪不得开门就见警察,第一个报案的压根不是她。
等会儿。
“他早就做完笔录了,刚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坐在这儿,现在是准备回去了吧。”
那四千一月。
黎淇忽然明白了。
四千一月是房租。
市中心更贵是房价。
今天是入住。
她扫过一眼民警手上的文件,那是刚刚做好的报案回执。
她的视线嵌在一闪而过的名字记录和家庭住址上。
季燃。
柳州市三禾区乐西街道526号。
然后是一连串的身份证号。
她问道:“他……那个……叫做季燃吗?”
民警:“啊……嗯。”
报案记录要登记身份证,地址不会骗人,这个名字不会骗人的。
所以,名字也不对。
不是三个字,不是那个姓氏,也不是这个名字。
不是。
所以他不是嫌疑人。
所以也不是……
不是应泽同。
像是从高反里头忽然接上了氧气,她的脑子一下子重获生机,但她的心又低下来。
不是误入歧途太好了。
他过得好太好了。
是他报案太好了。
这个名字太好了。
那应泽同在哪里呢。
民警一时间走也不是,拿着那写好的两张纸站在那儿,诶诶了几句。
“我没事。”她止住眼泪,“我就是太高兴了。”
等到民警离开之后,她如获至宝地把这个完全不同的名字念来念去——季燃,季燃,季燃,像是本以为要吃下一份热腾腾的苦药,结果却是喝上一口冰可乐一样,咕噜咕噜地冒泡。
然后——
在这个名字于舌尖打转了好几圈之后,黎淇总算感觉出不对劲了。
季燃?季燃?
她的嘴角又渐渐往下,轻轻搓揉起自己的头发。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从手机里翻出记录,没错。
温恭俭礼让。
那个被再三嘱咐好好对待的客户。
那个她的下一个客户。
程瑶塞给她的资料里,写的是这两个字,应该不至于——
吧。
黎淇今晚实在用了太多的情绪,以至于现在大脑皮层有些发麻。
那些问题是一个个涌出来的,缓慢的,就像是他在台上做升职报告的时候一样,对着一条条标准检视。
“在他面前,你做个正派人最好。”
她正派吗?
如果没有在他身边点评男主播。
如果没有在他开窗的时候搭讪。
如果没有在刚刚劝他不做鸭。
她也许还有正派的机会。
黎淇慢慢地掏出手机,下定决心在上头输入他的名字,好不容易找到一片稿子里,像是个论坛的合照,她在里头盯着看了眼。
右边第三个,他站在那儿。
那张脸——
她抬起头,心里补全了那半句噩耗。
和面前这张,一模一样。
*
黎淇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直勾勾地盯着黎淇手机里放大的他自己。
他这个时候进来干嘛?刚刚不耐烦地出去按照常理现在不应该是在外面降温降火吗?
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又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出个门还有这样的功效?
结果挪到屏幕上的时候,眉头又皱起来了。
对哦。
如果他不是应泽同,而是季燃的话。
她刚刚在做什么?
她帮忙以奇怪的方式打击了混混,她约他坐一坐,问他一堆不相关的问题,还莫名其妙地哭了一通。
正常人会怎么想。
她在搭讪。
她像一个神经病一样搭讪。
她像一个超级神经病一样在搭讪。
而现在的情况是——
自己在红着眼圈对他的照片又哭又笑。
属于雪上加霜,做实罪证。
“……”
她得尖叫。
她完蛋了。
她彻底完蛋了。
她职业生涯从未遭遇这样的惊天祸事。
黎淇把手机往恐龙口袋里面一藏——几乎摆烂了。
一次还能解释,两次还能挣扎,三次就算是狡辩了。
按道理应该开口澄清误会,但现在……?
她开口嘿一句,我是想和你请教点科技版的东西,没想到吧,我打算和你做客户呢,别说把她自己搭进去了,把公司也搭进去就太坏了。
她就是用烧坏了的脑子也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那简直像是青菜肉丝粥里加姜丝,难闻难听又难吃。
现在偏偏还已经真乱成一锅粥了。
她腾空了脑子也没想出来什么好解释,所幸装作他不问她不说,暂时当个哑巴。
“……”
“……”
“……”
“……”
于是是他先开口,语气很低:“拿下东西。”
她才注意到他的包落在里面了,黎淇让他进去,他掠过她离开,在座椅口顿住了。
“事弄完了吗?”
黎淇左右环顾,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啊?”
“出来。”
“我吗?”
“这儿……没别人。”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诡异得温和,像是刚刚出去一趟就能换个心境。
谁家好人在这么一通之后还送人回去啊。
活菩萨。
温恭俭礼让。
黎淇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词的具象化。
“等会儿。”
季燃只见她把杯子迷迷糊糊地捡了起来,往垃圾桶一丢,动作磨磨蹭蹭的。
一个简单的动作拆成了五步,像是做机械舞一样,拖延时间。
真是好笑。
她在后座和副驾驶犹豫了一下,季燃已经开了前座的门,她没啥心情再去观察这车,奈何上次从这车上下来就是几小时前的事情。
以至于打眼就能看着被她弄湿的坐垫已经换了,就连那块味道不好的巧克力蛋糕都消失了,应该是咬了一口就丢了。
不是她说,这玩意是真难吃。
她小时候小卖部剩下的一般都是这个。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她深吸了口气:“那个、你也住运华大厦啊?”
说出口她今晚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但对面还真的回答了。
“嗯。”
“上次说你声音的事情,对不起啊,那纯是意——”
黎淇没说后头的字,刚刚梅开二度的“声音好听”就在眼前,纯是意外说不明白了。
等到她没声,他还是很体贴地嗯了。
只不过,他这次嗯得缓慢了一点。
“你听到了啊?”
“嗯。”
“你是不是昨晚就认出我了?”
“嗯。”
“怪不得,你早知道我们是邻居,所以才送我们回去。”
“不是。”
车内实在安静得太过尴尬,黎淇继续开口:“你是不是以为我下属是我点的男模。”
“我还能以为?”
黎淇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不是怀疑我下属是我点的男模。”
“……”
都说了不要梦到哪句说哪句了。
见鬼。
下一秒。
黎淇驾驶座的声音极其平静,但内容并不:
“你不是因为我不是鸭高兴得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