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的奇妙日常》东暑

40、你的，不对

　　池玉兔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确定情况并非云蔷从“小云蔷”的身体中清醒，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双空洞迷茫的眼珠几乎停滞在女孩蓄满泪水的眼眶中。

　　刚发现亲人四叔不同平常的第二幅面孔，紧接着又被“逃生游戏系统”抓走在副本中不知昼夜艰难求生，好不容易通过第一关回到现实，面对视野中骤然放大的充满恶意的面孔，仍未脱离应激状态的小云蔷下意识召唤出自己的“新手道具”，一手长剑，一手短匕就刺了出去。

　　就像她又一次在【逃生游戏】的副本中杀死可怕的丧尸一样。

　　在第一个游戏副本中，小云蔷为了活下去必须前往指定地点。

　　然而，副本世界因为意外爆发了一场可怕的病毒，无数人感染病毒成为咬人的怪物——丧尸。丧尸传染性极强，正常人无论是被丧尸咬到还是伤口处接触丧尸的血液都很容易被感染，这让小云蔷想要完成任务变得十分困难。

　　小云蔷在前往目的地的路途中一刻不敢松懈，夜以继日地清理丧尸。

　　从最初看见四肢扭曲、面容青紫的丧尸会吓得抬不起武器，到后来能坐在丧尸堆旁抬起几乎力竭的手臂往嘴里塞味道变质的过期面包，小云蔷在一次又一次杀死丧尸的过程中渐渐麻木，形成肌肉记忆。

　　以至于在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一时间，当四叔瞪着猩红的眼，张大流涎的嘴倏然靠近时，小云蔷条件反射召唤出武器进行攻击。

　　随着肥胖的身躯倒下，远方灯光闪烁的摩天轮映入小云蔷的瞳孔。

　　彩色的灯光唤醒了她的一些理智。

　　末日里，没有旋转的摩天轮。

　　小云蔷忽而皱了下眉，露出一丝不符合当下情境的疑惑神色。

　　等等，这座摩天轮不是已经被拆除了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从她的脑海滑过，很快被其他情绪淹没。

　　哪怕同样为了活下去，杀死末日中的丧尸和杀死现实世界中的活人是不一样的。

　　小云蔷清楚意识到这一点。

　　后知后觉涌上心头的来自成功逃出一次游戏副本的喜悦，很快被另一股更加庞大的恐惧压下。

　　她是个坏孩子。

　　她杀人了。

　　杀死了活生生的人！

　　即便这个人欲图不轨，想要侵犯她，可他是她的四叔，她的亲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云蔷不敢想这件事要是被她的亲人们知道了她会遭受多少唾骂和殴打，再者说……

　　她杀了人，会不会被枪毙啊。

　　小云蔷如同木头人般呆愣坐在地上，半晌才站起身，而后慌忙逃窜，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尝试爬树，好一阵兵荒马乱。

　　顾不得被枝叶和粗糙树皮划破还在流血的四肢，小云蔷站定在恶臭的垃圾桶前，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把自己挤进公园的垃圾桶。

　　很臭，但没有堆积的丧尸尸体臭。

　　下一秒，她还警惕地伸出手盖上了未合上的垃圾桶盖。

　　池玉兔目睹这一切，收回复杂的目光，走近倒下的四叔。

　　先前“活泼好动”的四叔面容依旧狰狞，只是这次那双瞪圆了的眼中并非贪婪而是惊疑不定，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稀里糊涂死在一个小女孩手中。

　　弥留之际，四叔心想：事情的发展难道不应该是他轻松得手，再随便编几句话吓唬没见识的小姑娘，而后继续安安稳稳过他的生活吗？

　　面对这种家长不关心又胆小怕事的小女孩，他制定的“周全”计划无往不利……

　　所以他的胸口为什么会忽然传来剧痛？为什么她的手中会突然出现武器？为什么她竟敢反抗他？！

　　在最后一口气即将消散的时刻，四叔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

　　直至死亡，他也从未有一刻反思自己的恶行。

　　残留的尸体被池玉兔又狠狠踹了几脚。

　　天色转眼间变黑，暂时没有头绪的池玉兔蹲在垃圾桶旁画圈圈诅咒“四叔”。

　　诅咒这样可恶的人死后下地狱，得到应有的报应。

　　“不知道蔷姐是什么时候清醒的。”池玉兔随口嘟囔了一句，没耽误自己画下第18个圈。

　　问心镜播放的这段录像有些长，目前的播放速度也有些慢。

　　池玉兔在发给她的资料中看过，当前镜子空间的主人公意识越清醒，时间流速反而趋于不稳定，还会出现时空的跳转，因为时空突然跳转说明主人公意识到了场景不对，是主人公意识清醒的重要迹象。

　　“你觉得，这是她内心最恐惧的事吗？”

　　一道幽幽的风带着话语吹到池玉兔耳边，池玉兔扭头，对上了熟悉的“李流光”的脸。

　　池玉兔顿时惊讶道：“你怎么还会长大？”

　　熟悉的高挑青年模样的“李流光”正蹲在池玉兔身旁，端正清俊的五官比之年幼时更加棱角分明。

　　但比起现实世界中那个成年后喜笑不形于色的李流光，这个“李流光”面上诡异地带着几分近似孩童般天真的神色。

　　他专注地盯着她，仿佛真的想从她这儿得到答案。

　　太诡异了。

　　好在这个“李流光”看上去没有攻击意图，池玉兔没有轻易透露自己的想法，而是反问：“内心最恐惧的事物，你不应该更了解吗？”

　　毕竟资料中重点标记的“问心镜”的特性就是呈现人内心恐惧的事物啊。

　　只见青年摇头，探出食指指向池玉兔。

　　“你的，错了。”

　　他说的简要，池玉兔却明白他的意思：模拟出的你的最恐惧的事物，错了。

　　两秒后，“李流光”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你的，不对。”

　　不能说完全错误，可是不对。

　　在面对它模拟呈现出的最恐惧的事物时，她的反应不对，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她的，奇怪。”青年指向垃圾桶，显然这个“她”说的是藏在垃圾桶里的云蔷。

　　青年看一眼垃圾桶，又看一眼池玉兔，补充道：“你们的像，但不一样。”

　　池玉兔疑惑：像吗？

　　她们的遭遇明明完全不同。

　　或许是这面古怪的镜子对于某些事物的定义和评价角度和人类不一样？

　　池玉兔出于谨慎没有说话，“李流光”不知怎的也不说话了，只默默盯着她看。

　　他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去看大熊猫，身旁那些第一次见大熊猫的小朋友们看大熊猫的眼神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令“大熊猫”发毛。

　　池玉兔默默搓了搓胳膊。

　　垃圾桶突然发出声响，一只手撑开垃圾桶盖，钻出小云蔷脏兮兮的脑袋。

　　一步一步，小云蔷慢步走到四叔尸体旁，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电话。

　　“警察阿姨，我要自首。”

　　青年这时冷不丁蹦出一句：“看，奇怪。”

　　明明恐惧的情绪刚达到一个高峰，突然又跌到令它索然无味的水平。

　　称不上平静，但这份恐惧似乎又和安心掺杂在一起，像是咸豆花和甜豆花以一种微妙的平衡结合成一份独特的“三明治”，让坚定的“咸”党镜子食用情绪竟吃出了反胃感。

　　镜子郁闷，镜子不理解。

　　面对即将降下的惩罚，应该更加恐惧才对。

　　奇怪吗？还好吧。

　　无法直接感知小云蔷情绪的池玉兔歪头，出于防卫过当错手杀人而报警自首的人也不少。

　　听小云蔷之前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她的原生家庭非常差劲，父亲家暴，母亲逃跑了但没有带上她，亲戚四叔又是这样一个渣滓。

　　恐怕不敢相信所谓亲人了吧。

　　小云蔷连个诉说无助与迷茫的对象都没有。

　　在短暂的逃避之后，像云蔷这样骨子里勇敢的人选择承担后果和责任，报警自首很合理。

　　这一刻，池玉兔在小云蔷身上隐隐看到了长大后那个独当一面的云蔷。

　　池玉兔眨眼，眼前却已然不是公园，而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小云蔷坐在长椅上，安静等待自己的结果。

　　周围有身着制服的人不断走动，中途有人顺带给小云蔷递了杯水，很快继续忙碌。

　　小云蔷双手捧着纸杯，从中汲取温热，可嘴巴干起皮了都没有喝一口。

　　而池玉兔和“李流光”还蹲在角落，默默观察。

　　“……是未满12周岁的未成年人……死者经调查有多次不良行径……”

　　“嘟嘟——情况特殊，需要转移至异管局……”

　　腿有点麻，池玉兔瞥一眼“李流光”，慢吞吞起身，坐到小云蔷身旁。

　　“李流光”跟个背后灵似的，自动跟随坐到池玉兔身旁。

　　池玉兔一脸平静，在脑海里却抓过“镜子”左跳摔接右跳摔。

　　去到他人的镜中空间还能碰到镜灵的情况，资料上没有相关信息，更别说这家伙现在跟个狗皮膏药似的完全甩不掉。

　　不过，“镜灵”这个概念也是后来进入镜中的人补充的。

　　初次任务记录中没有。

　　果真是一面成长很快的镜子呢，池玉兔深深看了“李流光”一眼。

　　是个大麻烦。

　　在池玉兔脑内风暴的同时，眼前的画面也时不时快进，跳转了多个场景。

　　小云蔷的去向也已确定。

　　“……暂定方案为少管所与异管局共同介入教育，联系监护人进行沟通，尽可能减少特殊人才与不良因素的接触……初步形成培养计划，对象需转移至新彼岸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