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洋流》苔雨

83、Jade 无论怎样的

　　当晚开车回家，路粲靠在副驾驶昏昏欲睡，头好险垂到胸口。计瑾瑜想确实应该把买辆新车尽快提上日程，否则以后要带Leo出去都不方便。经过红灯口时，他把副驾驶座椅轻轻放低，但路粲一个激灵，还是醒过来了。
　　“啊……老路那些茶，我每次喝都困！”
　　计瑾瑜笑：“也是你辛苦了。长这么大很少这么累吧？”
　　“我还行啊，就是照看一下老路什么的。”路粲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还是你辛苦。”
　　绿灯亮起，车子启动，后视镜上挂着的小丑鱼和恭喜发财一起晃动。看来路粲的爱好发散到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没什么，都习惯了。”计瑾瑜道，“Leo咱们明天去接吧？今天太晚了，我也想明天买点礼物带去。”
　　“行。”路粲梦呓般地回答完，放空了一会儿，突然懊恼地道，“明天就要接啊？”
　　计瑾瑜纳罕：“在这边家里的时候你不是还经常想它吗？这会儿又不要人家了。”
　　“也不是。就是有时候它听见声音会上来刨门，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想……”
　　路粲说着说着突然惊醒，扭头转向窗外，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虽然近日来确实没顾得上一些深层次交流，但懊悔与自责还是涌上了心头：竟然因为这种理由就不想去接孩子！他颓唐地倒回了副驾驶上。
　　计瑾瑜用余光把他一整套表演看完，忍不住笑出了声，路粲怒道：“笑什么！”
　　“没什么……”计瑾瑜正色道，“那后天去接，行吗？虽然我认为家长也有过二人世界的权利，但不去接它绝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想买的回礼需要预定。”
　　路粲觉得耳根发热，不想再在夜晚疾行的车上讨论此事——反正回家还有时间——于是强行换了个话题：“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我之前见过的那个？”
　　“对。”计瑾瑜点点头，第好几次为路粲介绍道，“就是高中还和咱们是隔壁班同学的那个人。”

　　“什么？”沈彦的音量瞬间提高了八个档，“计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你也是做过乙方的人，怎么每天净提这不着四六的需求啊？”
　　“别着急嘛，你这样，你派个外勤来我这儿，工资我给发，只要借你个名头就行，具体谈什么、时间怎么安排，我这边会出完整的计划，只要照着普通生意那样谈就行。”
　　“用哪位设计师？你的名字她应该知道吧？”
　　“我虚构一个人设给你就是，作品网站也会做好。”
　　“作品呢？”
　　“我出一些效果图，然后主打私人定制啊。这就是她喜欢的那种概念。”
　　“产品方案呢？”
　　“我来出。”
　　“谈合作用的设计呢？”
　　“我会画新的。”计瑾瑜轻描淡写地道，“本来我的设计风格就不明显，稍微改动一下就不容易被认出来。”
　　“你说什么呢，你的风格很明显好不好。”沈彦道，“我们产品一发，后台就有很多问是不是你的。大艺术家，过度谦虚就是骄傲啊。连我都经常在社交软件上刷到你……”
　　“行了行了。你就说干不干吧？”
　　沈彦故作为难：“我有什么好处？”
　　“之前那个单子……”计瑾瑜叹了口气，“白送你吧。”
　　“诶您别，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该你的就是你的。”
　　“那你什么意思？”
　　“咱们原汤化原食，既然你为了造这个假要出新设计图，那干脆假戏真做吧，要新出的那批家具设计图我也要了。”
　　计瑾瑜顿了顿：“你当真？”
　　“我当真啊。你要让一个家具从业者上当，肯定会做结构上还算过得去的东西吧？”沈彦老神在在地道，“反正你不会真卖她，直接卖我得了。最近人手够，确实可以给你拨个人过去。”
　　计瑾瑜一口答应：“行啊，这可是你要的。”
　　沈彦又觉不妙：“等等，还是等你先……”
　　“先说一下我的计划。”计瑾瑜不由分说道，“不能由我们这边主动找上门去，显得太过刻意，而且掉价。我看下个月渡城刚好有个创意家居博览会，我这边有办法给你弄一个独立设计师的展会名额……”
　　“诶等等会儿。”沈彦打断了他，“要去那个？你早说啊！”

　　计瑾瑜也是在查阅最近的新闻时才关注到这个家具博览会的，此时他的运气可算是派上用场，没有什么比一个博览会更适合自然地推出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独立艺术家。原本他都打算去找陈仰之那边的关系，没想到沈彦的工作室接到主办方的邀请，早有展位。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的工作又是翻了倍，白天忙自己的，半夜忙着给一位虚构艺术家Jade编造简历。设计图还得配上一些天花乱坠的概念吹嘘，路粲毕业数年不用的外语突然又捡了起来，虽然他自己未必还能写得通顺，但作为从外语大学强势专业顺利毕业的人，他起码知道该去哪里找权威而优美的参考资料并恰当改写。
　　客厅里持续到深夜的打字声偶尔让路粲觉得自己还在大学自习室，是在为一个完全虚构的人编造履历就更像大学作业，除了Leo不时巡视阳台上的鱼时会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其余要素简直都齐全。路粲编着编着都自己直乐：“这能行吗？”
　　“要不要试试看？”
　　“怎么试？”
　　计瑾瑜冲他勾勾手指：“你写好的先发我一段。”
　　路粲发过去，他操作了一阵，转过电脑屏幕来给他看。眼前是一个简洁却极具设计感的白色网页，正中以不同颜色木头碎屑的样子拼出了Jade几个字母。
　　“动动看。”
　　路粲动了动鼠标，Jade几个字被风吹散，白色网页上浮出木纹般的浅色脉络，顺着它们生长出了几个家具作品的素描草图。路粲小小地“哇”了一声，把光标移到一把椅子上去，大片的背景压暗，椅子的3D模型浮现，宽阔的椅背上有错位镂空设计，它在洒满阳光的场景中缓缓转动，椅座上映出一行小巧的英文诗句，而光影转动到另一方位时，椅背后的草地上则映出一朵葵花的图案。模型的主要部位拉出细线，标注所用工艺和材质，路粲刚刚撰写的那一段花里胡哨的溢美之词就随着它的转动缓缓浮现，如纤细木刀雕刻一般，配上悠扬的bgm，颇具迷惑人心之效。
　　路粲挑了挑眉毛，又把鼠标移到另一个窗户上，这是一个在旖旎雨景中缓缓旋转的半椭圆的窗框设计，内里沿窗框装了一圈长条种植槽，概念是顾客可以在木制窗框上定制自己想要的任何图案，然后只要在种植槽里种上薄荷、藤蔓等蓬勃生长的植物，它就会成为你下班回家时一道令人欣慰的风景线。
　　“真是没用的设计啊，计瑾瑜。”路粲感叹道。
　　“是。”计瑾瑜诚恳地点点头，“要量产也完全不可能。”
　　“那你的朋友非要这个设计图是图什么呢？”
　　计瑾瑜把电脑转回去继续工作：“他给我的自由过了火。”
　　远在锦市准备参展品的沈彦猛地打了个大喷嚏。

　　老路本想让厂里的师傅按这些设计图单独出几个样品，被路粲严词拒绝：“可别，师傅做完觉得不开心跑了怎么办呀！”
　　“是啊叔叔。”计瑾瑜帮腔道，“没关系，您不是帮着看过数据了嘛。只要理论上挑不出毛病就行。”
　　“倒是没问题，也能做。”老路看着那堆设计图忍不住笑了一声，“哎你别说，你这孩子画的还真跟那时候我看的那堆不实用的设计差不多！”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计瑾瑜谦虚地点头。
　　参展日行将来临，沈彦也提前到了渡城。路粲已经认得他，见到他会友好地打招呼，沈彦感动得无以复加。同时车后座的窗玻璃里挤出一个毛茸茸的狗头：“汪！”
　　沈彦惊喜地喊：“狗狗！你都长这么大了！”
　　路粲很不爽地从副驾驶伸出脸来道：“它有名字，它叫Leo。”
　　被多次忘记名字的人：“……”
　　在餐厅等菜时，沈彦又翻出那堆计划在他的展位占大面积播放的设计图来看。他表情微妙地指着一套多形态动物形桌椅，只问：“理论上真能做？”
　　“能。”
　　“行。”沈彦点点头，也不多废话，“那说说吧，后天具体怎么做？”
　　“展台的位置现在已经公布，我确认过，虽然葵园的展位随付家放在新锐科技家电区，你们的展位在独立设计区，但还好，中间隔了主道，位置却不算远，甚至很容易能看到对面的情况。”
　　沈彦看他打开的电子图，点头同意。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照常布展、参展。然后我和小粲会在下午一点左右来，等我们出现的时候你把预先计划的一块大屏换成这个网页的展示，一定要从木质为主的这几个设计开始。在这之前完全不用。”
　　沈彦道：“难道这样不会显得很刻意么？”
　　“就是要刻意。”计瑾瑜又露出那种宛如惯性一般的笑容，“要让她觉得，你是专为了我们才播放的。”
　　沈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为什么是下午一点呢？”
　　计瑾瑜和颜悦色地道：“因为我们起床晚。”
　　沈彦抬头看了看桌子对面坐的二人，计瑾瑜固然可恨，路粲更是一脸理直气壮的天真，他刚要口出恶言，路粲又道：“谢谢你帮忙，全是因为我们家的事，还麻烦你特意操劳这一趟。这几天的车马费我全包啦，等忙完我请你们工作室的人全去山下泡温泉！”
　　一口气堵在沈彦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后竟是哗啦地消散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有什么的，你跟计瑾瑜都是我朋友，帮朋友的忙不说这些。”
　　“那不一样，朋友也要谢谢的。”路粲很大方地道，“你快吃菜，多吃！我请客。”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席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Leo在餐厅院子里玩，路粲中途离席去看了它一会儿。橘色的夕阳海洋一样漫过草地，隔着落地窗能看到路粲出现在这片海洋里，连发梢都镀上金灿灿的光，他笑着张开手，Leo欢快地扑过去。沈彦扫了一眼这景象，突然问道：“他还是记不住我的名字，是吧？”
　　计瑾瑜沉默片刻，拿过沈彦的碗去盛汤，一碗满当当的海带绿豆排骨汤不由分说地放到面前：“喝汤，喝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