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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中元结界敬残魂一 古往今来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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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桥下的寒河流经血盆苦界,中元节这日,河岸点着无数火把,河中有无数从人间飘来的船灯,船灯上扎着纸人、纸轿,河两岸又有无数踱步的巨人,它们脚下有无数鬼魂在捡河里的纸灯。
在这无数船灯与河流的缝隙间游散着无数蓝青破碎的萤火,这些都是三界残缺的游魂。
尚钦足足睡了三夜才在冥王榻上醒来,窗外红通通的,是寒河畔船灯的火光。
他睁眼见一张青纱帐,冥王呼呼睡在他身侧,脸上还盖着那张面具,他爬起来痴痴盯着她的脸,目光似乎要将那张面具洞穿,指尖悄悄伸向面具时,冥王一动,他便闭眼倒了下去。
只听身旁一动,她似乎也在看着他?
他假装嘟囔几声,半梦半醒间睁眼,对上她面具后那双夜半昙花一样美、透着冷冽寒意的眼睛,心突然一颤,这些日子肯定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会认不出来?
“主上。”
他假装诚惶诚恐地爬起,却被她摁下,眼角都冒着寒意。
“你是人,你的血很烫。”
“我……”尚钦哑口无言。
“你怎么进的冥界?”
“我…我迷路了,被孤魂野鬼拐进来的,主上恕罪,我不是有意要欺瞒你。”
冥王的指尖敲在案上,让鬼吏带来了苏青岚。
“主上~”苏青岚扭进来,见尚钦跪在地上,笑容一敛,又僵笑道:“主上唤奴何事?”
“你前些日子献的药丸何处来的?”
“自然是奴辛苦求来的。”
苏青岚盯了一眼地上的尚钦,大胆扯谎,“废了奴好些心血呢,主上问这些做什么?为主上尽心,是奴的本分。”
鬼也是有血液的,只不过鬼的血液不会像人一样流在地上,而是会像萤火一样四处飘散。
“是么?”尚钦暗骂苏青岚这斯好不要脸!
“是啊。”苏青岚望向尚钦,“星河兄这又是犯了何事,为何跪在地上,惹了主上不快?”
“砰!”
冥王一言不发,袖中的药瓶自己跳了出来,掉在地上滚出一粒药丸。
冥王食指一抬,药丸腾空而起旋出一滴血液。
她眼神一扫,尚钦顿觉胸前隐痛,伤口处飘出一滴血液,两滴血液在在空中高旋,最终融做一团火焰,很明显是同一个人的血液。
“这……”苏青岚哑口无言,噗通跪在地上,他竟不知冥王还有此等法术。
“带走。”冥王指尖一划,进来两列鬼差将苏青岚拖走。
苏青岚一路哀嚎:“主上,饶命啊——饶命啊——!主上——”
沿路的绿衣鬼婢匆匆低头,窃窃私语,想不到风头正盛的青岚大人竟被下了鬼狱,不日就要被剁成花肥。
可见人也好,鬼也罢,荣宠一时也非一世。
尚钦还垂头跪在地上,冥王高高坐着:“为何进鬼界?”
尚钦咬着牙,“我…被孤魂野鬼掳进来的。”
“何方孤魂野鬼?”
“我…不知道。”
“是么?”
青纱垂到他面前,一张死人符飘然落地。
“此物,何来?”
鬼界都是死人,根本无需死人符纸,这种符纸只有人间的江湖术士才会画。
尚钦浑身冷汗,咬牙说不会画。
冥王袖摆一挥,两列鬼差进来要拖他走。
尚钦攥紧双拳磕了个头:“主上!奴是为了找人!”
“找谁?”
“我…我的夫人。”
“夫人?”
“正是。”
“她死了么?”
尚钦不语。
冥王靠在榻上喝酒,手指在空中画着圈,想来是有点醉了,她喝的酒不是凡间的酒,而是鬼界的海棠醉,这酒需埋在贴梗海棠树下,靠着人鬼的精魂将养着,才得最纯粹的酒香。
只因她想念某种味道,但又说不上来是哪种味道。
后来苏青岚得了她的宠幸,见她经常在海棠树下喝酒,还经常梦游出走鬼界带了人间的酒来喝。为投冥王所好,他便研制了这种酒,果然一飞冲天,得了冥王的宠幸,从此鲤鱼跃龙门,从奴仆变作冥王的新宠,绰号鬼面大人。
这酒便唤海棠醉,是冥王亲取的名。
夜色山影中,海棠花落,马蹄飞踏,她总想念这一种气息,花夜里泥土的气息。
至于为何,她也不知。
“既已经死了,她就是冥界的鬼,人鬼殊途,你还找她做甚?回去另娶新人不就好啦。”
冥王是真有点醉了,往常她可不会说这些废话。
尚钦垂头,长跪于地与之直视。
“我们曾经许诺要浪迹天涯,苟活至今,是我负她,待我寻到她,定要她和一起共赴黄泉,不叫她形单影只。”
“你那夫人都死了多少时日了?冥界夜夜往生的鬼无数,她说不准早就投胎转世和别人订了娃娃亲了,你还早点回去找个新媳妇吧。”
“不会,她不会和别人订亲的。”
尚钦直视面具后的那双冷冽无比的眼睛,轻声道:“我知道,她还在这里。”
“你就如此肯定?”
“我肯定,她在这里。”尚钦目不转移。
面具后的冥王似乎在冷笑。
“你们人间的话本子不是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怎么?你自诩是个有情郎,就敢单身匹马闯我冥界?”
“奴不敢。”
尚钦仍旧直视着冥王。
“我的夫人她就在这里,只是她认不出我,找不到我,我会找到她的,哪怕是死。”
“好一个哪怕是死。”
冥王一抬手,尚钦悬空而起,双脚离地,像是被人隔空扼住脖颈。
他的脸色逐渐发红,甚至发紫,在他以为快要窒息而死时,怀里香囊掉地,撒了些香粉出来。
他颈间力道乍松,身体猛地坠地,砸在地上捂着胸膛大吸一口气,从而“噗”地咳出一口鲜血。
而冥王紧闭双眼,匍在榻上捂着脑袋,做痛苦状。
“听夜,你怎么了?!”他满身鲜血飞扑过去。
想来是那香囊里有小道姑从前放的生犀粉或是别的什么。
片刻,冥王清醒,睁眼,一掌将他击飞,“那是谁?”
尚钦在地上狠砸一记,不省人事前游入耳中的就是这冷冰冰的语气。
醒来是在鬼狱里。
一夜之间,面对那黑漆漆的墙壁,窗外是枯树影,他艰难将脸翻了个面,朝下对着地面。
静寂无声,只有枯树枝划过岩石之声,静得他心痛。
小道姑做了冥王,全忘了人间之事,他真想就此一死了之,但,他要死也只能死在她的手上。
他这条命,是她的。
他吸进地面的尘土,又渐渐失去意识。
“你们这些鬼喽啰,还敢踩到本大爷的头上,我呸!等大爷我出去了一个个碾死你们!那个该死的饮星河算个什么东西?!冥王会为了他罚我吗?瞧着吧!等本大爷出去了!要他的狗命!”
这声音将尚钦震醒,他听得一清二楚,伴着空荡的回声,“咳咳咳”他的胸口隐隐作痛,没忍住,咳出一口血雾。
“谁?!谁在隔壁!”
苏青岚胡乱挥舞着双臂,往后退,鬼界孤魂野鬼不少,保不齐就有从鬼市跑上来的凶鬼混入其中来吃他。
“谁!出来!出来!”
隔壁一直嚎叫个没完,尚钦被吵得只能再翻个面,“诶——”叹口气。
“是谁!出来——!”
尚钦闭上眼睛,疲惫至极,哑着嗓子回:“是我。”
“你?”苏青岚竖着耳朵,听出来音是谁,立即变了个阴阳语调。
“是你呀——星河兄,怎么又回来了呢?”
“呵。”尚钦无力冷笑,深一口气,又翻个面,想让自己的胸口不那么疼痛。“呵。”他疼得笑出来。
“哈哈哈哈……”那头却笑得比他厉害,挖苦他。
“星河兄果然胆识过人,古往今来看上冥王的你当数第一人,可惜人家根本不正眼看你,在冥王眼里,你不过就是个药引子罢了,这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就星河兄这样的人中龙风,倒不如去求求冥王,多出点血换她放你回人间啊,哈哈哈……”
尚钦睁眼,又闭眼,苏青岚一个阴阳人,眼光却毒辣。
他疼得一夜无眠,前前后后翻了无数个面,怀里那颗星璃球膈得他前后不是,摸出来一看,璀璨夺目。这原是番邦外臣觐献给尚国王室的贡品,如数如珍,那位乐师想必与尚国的王公贵族有点干系,否则怎有如此重礼?况且如此重礼,为何要塞给他?
他在手心把玩一阵,又将球扔在地上滚了几圈,心安了一些,须臾睡去。
半夜纱摆佛在他脸上,月出山石,泉声泠泠,心口一阵阵钝痛,满头大汗醒来,发现自己身边是一片寒池,胸膛的伤口已叫鬼包扎好。
他盘腿坐在地上,擦擦额头的汗,望着天空中寒冷的月色,风吹纱帘,佩环击响,忽而有点想念尚国的月色,也不知小道姑一个人在这里寂不寂寞?
他转头,纱摆后显出一道倩影,他耳边响起春夜百花盛宴“铮——铮——”的鼓乐声,脑中闪现出台下数十个红衣小鬟,敲锣打鼓吆喝着卖大红戏帖。
京中第一名楼折尽春风的夜戏帖,戏词里咿咿呀呀唱:“洞房花烛,红颜白骨。一夜春色撩人,花风如扇,眼见他举刀弑爱,犹怜美人命苦……”
纱帐后那人银冠高束于发顶,乌发于后及腰,肩前两侧发丝皆以银丝束髻,耳穿月芽流苏环,颈带银铃项圈,腰佩银垂带,窄袖银护腕上鸟兽花纹繁复,身形自诩风流。
一身碧色珠光圆领袍,脸上银兽面具遮着上半张脸,两只清眼在面具里若隐若现。
腰间银链璎珞一步一响,十指纤纤,举手投足,可谓俊美清英至极。
尚钦恍惚了,眼前人非昨日人,她到底是谁?冥王?小道姑?还是冷飞卿?
戏声唱罢,京城夜景渐渐消失在眼前,他走上前拨开纱幔,眼前人闭着眼睛,他才知道冥王又梦游了。
尚钦才猜到冥王有梦游的习惯,那夜京城百花盛宴,冥王很有可能是梦游跑出了鬼界。
他将她打横抱起,寻廊而过,青衫白袍,放置于甘泉宫的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