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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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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夫人呼吸一滞,片刻后才拿起她手心的布条和刀片,见掌心露出了三四道刀片的划痕。
不及再问,林夫人将东西交给义兄,和陈夫人借了药,小心替林晚包扎。伤虽不重,但血染红了半个手心,陈夫人看着也觉骇人,便在一旁替林夫人扶住林晚的手。
陈回舟兀自拿着两样东西打量。
刀片很锋利,且形状弯曲得极巧,他在脑海中演练了一番这个形状的刀片握在手心的姿势,似乎都像是要拽着什么东西。思量片刻,他握住刀片,朝着自己的衣襟一捏,再松开只见掌心两片轻松剜下的布料,有一片甚至是里襟。可若非是自己亲眼看着,他甚至毫无知觉。
府中无人穿这种材质的衣物,想必这两片布料来自要带走林晚的人。那片绸缎的材质,大部分绸庄都能找到;但另一条被林晚的血染得红得通透的绢丝,入手细腻软滑,织法精妙,竟是他未曾见过的好料子。
这样的人,非富即贵,可排除普通官宦和许多朝不保夕的江湖中人。明知衣物可以加以伪装,却不愿更换里衣,是自信不会露出此破绽?这等身份,拐带晚儿一事却不愿假手他人,是此人目下无尘还是此事干系重大?或者,这层里衣只是为了嫁祸他人?
这些也只是初步推断,但这片料子的来源大有可查!
陈回舟想到这里,先是一喜,待想起料子的获得,不由得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还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手笔吗?刀片的精巧,对人习惯的慎思,甚至超过了许多成人,这样的孩子长大后是什么人物,简直难以想象。
会是无意吗?但这么好的运气,也叫人实难相信。这样的人若是自己对上……
等等,他对不上!陈回舟想到这里,松了口气:反正自己是她爹娘结拜兄弟,晚儿正儿八经要叫一声伯父的人,这么离谱的人将来要怎么对付,让别人头疼去吧。
陈回舟现在甚至怀疑,把晚儿从自己傻儿子眼皮子底下带走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说曹操,曹操到。思索间,陈达已经从房外进来。
陈达到后只是站在一旁,待林夫人她们包好了林晚手上的伤,方才向几人见礼。又走到林夫人面前,揽袍便要下跪,被林夫人眼疾手快拦住了:“你这是做什么?”
“林姨,对不起,是我没看好晚儿。晚儿落入这般险境,我难辞其咎,理当向您请罪!”
林夫人就猜此事会吓到这个半大孩子,才有意隐瞒自己的忧虑,不想还是让他自责了,“不能怪你,是对方手段老成,即便我守着晚儿,也未必能防范。幸亏你及时察觉晚儿丢失行踪,才让我们及时应对。”
林晚自回来后一直沉默,此时忽然闷闷开口:“不怪达哥哥,是我自己悄悄跑掉的。”
“什么?!”
林夫人三人同时转过头,陈回舟也缓缓看了过来。
林晚瞬间对上八道惊讶的目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小声开口,声音像隔了屏风:“不关达哥哥的事,是我悄悄跑去擦桌子,其他人都给我钱,只有那人给我看泥雀,我就跟他走了。”
倘若说几人最初只是诧异林晚怎么避过重重守卫,那么现在再迟钝的人也察觉林晚不对劲了。
又是扯着陈叔的衣服不肯放手,又是一直闭口不言,现在说话了声音却分外低哑,反应也尤其迟钝。显然在她失去行踪的这一段时间,必然遭遇了什么。
林夫人着急要问,又恐再惊吓到她,吸了口气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方才温声开口:“晚儿可以和娘亲说说,是一只什么样的泥雀吗?”
林晚顿了两下头:“是一只黄泥巴捏的泥雀,长得很可爱,眼睛像娘亲的玉佩一样,里面有光在转。”
“蓝山雀!”陈达的声音突兀响起,吓得林晚又瑟缩了一下。他忙抿紧了唇,只是瞪大眼睛示意几位长辈。
几位大人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林夫人轻轻拍着林晚的背安抚,眉头紧锁:“好歹毒的手段,对一个六岁大的孩子使用蓝山雀。”
陈夫人既忧且怒:“达儿,速去请大夫来!晚儿体内本就五种内力涣散未尽,但愿没有其他影响。来人身份还需得慢慢调查。”
“多谢嫂子!”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林夫人强制自己思索:“不知那人都问过晚儿什么,恐怕要向林阳去信,叫他谨慎行事。不知义兄查看那几个物件,可有什么异样?”
陈回舟向两人讲述了自己的推论,看向林晚:“更多的,也只能待晚儿看过大夫后再做判断了。”
大夫来得很快,看过林晚,说是除了胎里带的病和经脉枯竭,倒没有其他异常,虽中过媚术神思不敏,但调养几天也就好了,也就调了副养神的方子。
果然吃过药睡了一晚,林晚声音已清朗不少,只是郁郁寡欢,每次开口前还要思索良久。
几个大人都看惯了她嬉戏欢闹的模样,看她这个样子心疼极了。幸而此时薛初停的信到了。
信中先是对几位长辈的问好,又说了自己近况良好,只需顺江再行半个月便能到良湖,让他们不要担心,最后才说给晚儿附了一封信,一定要让她亲自打开。
林夫人念了,又扫过孙大夫的信,难得露出了笑容。继续看信封,果然见里面还有一个手叠的小信封,塞得有些鼓,不知装了什么。
林夫人虽有些好奇,只是把信递给林晚,“初停哥哥给你一个人写的信,晚儿要现在看吗?”
林晚才听林夫人念完薛初停写给众人的信,听到还有一封给自己一个人的信,黯淡的眼睛难得又亮回了几分。她抢过信封,背过众人跑进屋里,听得身后几声笑传来。
林晚自顾自在及胸齐的桌子前站定,捣鼓了一会儿,方才把信打开。
封口处骨碌碌滚出来几颗东西,看着像果子又似乎长在泥里,表皮很干净。
林晚捏了捏,手感仍微润,张口想啃一下,最后还是放下,拿过信封继续看里面还有些什么东西?
很大纸张折成的一个小册子,每一页都封存了不同式样的枯叶,都是些少见的形状和颜色;薄薄两小片圆片,放到眼前隐隐透光,不知是什么;很漂亮的一支羽毛,纤细轻柔,白得没有一点脏污,转动时流光溢彩。最后是信纸。
林晚确认了没有其他东西,小心把桌上的几样收好,方才展开信,突然发现到一件事——
上面的好多字自己都不认识。
要让娘亲他们读信吗?林晚转回头,远远将围坐在院里桌旁的人挑选了一番,一一否决。里面只要有一个人看过,其他人肯定知道。
对了,还有林早!
林晚精神一振,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好几天没有找林早了。她思索了一会儿,想不通,索性直接叫人:“林早,你在吗?”
“我在。”林早的声音很快传来,还是掩不住的疲惫。
林晚接受了身体的后遗症,如今尚且神思恍然,何况林早当时直面蓝山雀。而且,彼时危急之下,林早全然以己身的记忆应对,那些问话叫她想起了很多不好的记忆。幸好最后还是成功把对方糊弄了过去,也得到了一些线索。但凡有一步出错,她的努力简直前功尽弃。
想起林晚叫自己,林早回问:“有什么事吗?”
“初停哥哥写了一封信,你帮我看看吧?”
“让我看看——”林早接过身体的掌管权,阅览信纸:“晚儿,抱歉虽然很想你,但现在才给你写信。
“我们一路顺江北下,路上看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纵横交错的水道,一望无垠的荒原,偶尔有人赶着水牛在未栽种的水田里走。
“我收起了一路好看的落叶,请你和我一起看;那片羽毛是我某日清晨在宿处旁的木桥下捡到的,可惜刚拾起就赶路,不知道来自什么鸟。这边的吃食尤其甜,那两个圆片是面粉和甘蔗汁做的糖,薄得很新奇,但味道不好,所以只带了两片让你尝尝。”
林早读信的声音渐渐有些哑:这样细碎的信,她曾经收到过许多,自己也尤其爱写。但师门被灭后,她的信就简略了;薛初停有所察觉,顺应了她的改变。
林晚发现林早停了,询问道:“林早,就没了吗?”
“还有。”林早将信纸翻了个面,正要读又重新翻回来——
“那些一颗颗的是元胡的块茎,马蔺说是一种常见的草药,可以活血、行气、止痛,听说会开紫色的花,可惜不在花季,不能一起寄给你。我给你折信封的时候飞来了一只手掌大的飞蛾,倘若你来良湖,路上记得早些熄灯。
“先说这些吧,晚儿,等我半个月后到良湖,再继续给你写信。初停。”
林早念完,安静退回了脑海深处。蓝山雀的后遗症有些严重,她现在总想起以前的事,不适合说太多话。
不过现在的林晚同病相怜,也很难发现林早的异样。
她将信折起,仍和树叶羽毛一起放回信封,又撕开一片糖塞进嘴里。只嚼了一下,糖片瞬间化作绵密的粉,浓烈的甜味喷涌而出,齁得人眉头紧锁。
林晚下意识便要吐掉,想起这是薛初停很远送来的又舍不得,忙闭气猛灌了一大杯茶,才以吃药时视死如归的神情咽下去。
回看手中还有一片,吃是不可能了,这个糖应该也不能受潮,放久了还可能会引来小蚂蚁。林晚眼珠转了转,把主意打到了林早身上:“林早,你想吃糖吗?”
“不想。”林早都不用费脑就知道林晚想的什么。她上辈子只在吃上一身反骨,明知道薛初停每次说难吃都是真的,她偏要尝尝到底能有多难吃,次次重蹈覆辙。
“真的特别难吃,你尝尝?”
林早哭笑不得:不愧是六岁的自己,除了她到底谁会觉得特别难吃是一种吸引力啊?
“你要是有精力,不如多去翻医药集,即便拜普通大夫为师,你总该在五年后通过医药考。”
听林早说起药,林晚目光又回到了那几颗元胡上:“这么丑的药,真的会开紫色的花吗?”
林早少数认识的几样药,元胡就在里头:“可以的,开出来是小朵小朵的紫红色,一小片长在地上,不惊艳,但也是好看的。”
“林早,你说初停哥哥是因为我要学医,才把它们寄回来的吗?”
“显然是的。”而且不止,薛初停已经在替林晚担忧去良湖的路了,怕她碰到飞蛾害怕,现在就提醒她记得早些熄灯。果然也是九岁的孩子,如果是林早记忆里的薛初停,想来那句他只会说“供你闲暇一乐,学医非一日之功,尽力而为即可”。
不过林晚既然没有察觉其中的期待,林早也就不说破,揠苗助长,不好。
“我一定好好学,努力拜杏翁为师!”但也足够林晚扬起斗志,“林早,我们现在就去翻《本草经》。”
林早对她说有就有的精力十分佩服,是谁今早还躺床上没有力气起床啊?而且林晚可能是恢复了,但她还没恢复啊!
鸡娃还是得从自己开始,林早强打起精神:“等会儿就去,不过你先和娘亲她们说清楚那天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