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看尽长安花（暂）》余黛岩

6、第 6 章 6． 有

　　6．
　　有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中桃花始盛开。”
　　此时虽已入秋，落英山中却仍是树荫林密，芳华四溢。郑弼桥走在山路上只觉得身心畅快，毫不疲乏。
　　上到半山腰处，远远望见一处房舍，本以为是师伯住所，走近才发现只是一个寺庙。牌匾上的镏金已经褪去，唯有温吞吞的笔触书写着“洛云庵”。

　　在郑弼桥眼中“庵”与“寺”没什么区别，便上门讨水喝。
　　扫地的小尼姑抬眼看了一眼他，便慌慌的跑进庵中，再不出来。
　　“阿弥陀佛……不是说众生平等吗……”郑弼桥念叨了一句，继续赶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大路渐渐变成小路，到最后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荒草，哪还有什么路。
　　郑弼桥又找了几圈，仍不见人迹。心中着急，便开始发足狂奔。忽然脚下一空，滚落山坡。幸而山坡上长满野草，不至受伤。

　　他摔得满眼金星，爬起来一看，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谷地。
　　平坦处一棵大树，树冠犹如擎天华盖，将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从远处看，很容易将它与草丛混淆。

　　树下一块空地上，立了十几个人。众人手中拿了兵器，将一个白衣人围在当中。那白衣人却盘坐在地上。
　　弼桥躲在草丛中，只觉得那人个子不高，肩膀窄小，缚鸡还嫌有些单薄。眼睛上却蒙着一块青色布条。

　　就听人群中领头的一个抱拳道，“前辈，在下陈伯年，家父陈渐远与人切磋武艺不甚，伤了筋骨，还望前辈不吝赐药，医好家父。”
　　那白衣人仰头道，“原来是两仪刀陈渐远啊……”又笑道，“世侄，我这药太过霸道，恐怕不能相赠，否则就是害了你父亲。”

　　陈伯年又道，“那就劳驾前辈到我们易善镖局走一趟，帮我父亲看看也好。”
　　白衣人道，“我受师命在此思过，不得外出，况且我隐退已久，诸多事情已经忘记了。世侄请回吧。”

　　众人脸色越发难看，一个红脸胖子先爆发了。
　　“娘的，敬酒不吃……”说话间手中的九环刀便砍了下去。
　　忽然一个身影晃过，胖子手中的刀砍到中途便停住了。

　　众人定睛看去，见到一个少年正用双掌夹住刀身。
　　且不说这空手入白刃的技巧，他那一身轻功便令在场的人暗中称赞。

　　这少年正是躲在草丛中的郑弼桥。
　　他还以为这白衣人是个武林高手，关键时刻定然有惊人之举，谁知就要血溅当场，仍不见出手。想必他只是个普通的盲眼医生。

　　然而路见不平，拔刀助之，理所当然。这才冲出草丛，顶住那胖子的大刀。

　　那红脸胖子也吓了一跳。就听陈伯年干咳两声，瞪眼道，“洪儿，怎可对前辈无礼！！还不快退下！！”
　　“是，师傅！”那胖子哼了一声，撤刀侧立。

　　郑弼桥抱拳道，“这位先生，既然人家大夫不愿出诊，便不该强人所难。天下好医生多的是，又何必勉强呢？”
　　陈伯年道，“小兄弟，你不知道这其中的事情，还是快走吧。”
　　郑弼桥嗤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不就是欺负这位大夫眼睛不好，要强人家的好药。”
　　又一个人喝道，“你没听说过易善镖局的名号吗！！还不快快退下！！”

　　郑弼桥从小和父亲斗嘴贯了，今天哪能善罢甘休。

　　“什么易善镖局，别说我没听说过，就算听说过，也快被你们羞死了！！哪有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多欺少，以少欺老，而且人家还是个不会武功的残疾人！！”又摇着脑袋对陈伯年说，“要是你父亲治不好病，恐怕也变成残疾人了。要知道尊重残疾人，也是对你父亲的孝敬啊！！”

　　郑弼桥虽言语稍显稚嫩，却是句句戳中陈伯年要害。他一个前辈，如今却被晚辈教训，不禁憋了脸色铁青。

　　那红脸胖子见家师受辱，按捺不住，吼道，“我师傅说话，哪，哪来的野小子！！看爷爷教训你！！”这胖子嗓门有如洪钟一般。

　　郑弼桥见他言语粗鲁，很是讨厌，本欲与他交手，又嫌他衣服脏臭，心中一动，手掌悄悄探入小衣的暗囊中。一边嘻笑道，“你抓得住我就给你药！不但给你药还向你师傅赔罪！”

　　那胖子果然朝他奔过来，郑弼桥提起轻功与他绕圈子。只见那胖子涨红了脸，却如何也追不上。最终累得躺在地上，呼呼的喘气。
　　这时，郑弼桥才停在他身旁，道，“你看，你追不上我，就没有药！！”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胖子咻地伸手，却只抓住了郑弼桥的手掌。
　　胖的仿佛满月一般的脸绽笑道，“嘿嘿！！怎样？？你这……”
　　众人也跟着嘻笑起来。
　　胖子捏着弼桥的手掌，只觉得他皮肤滑腻，又仔细去瞧他的脸，不禁神魂颠倒，原本骂人的话早就忘了。
　　众人见他那样子，更加哄笑。

　　胖子忍不住摩挲着，道，“你这……你的皮肤还真好！！”
　　“还不快放开！！”
　　他看到郑弼桥眼中厌恶的表情，正怏怏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然间手掌酥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起一把土就往嘴里塞。
　　吃了几口，又扑到众兄弟中，喊道，“好饿！！！我要吃东西！！谁有吃的东西！！”说话间扑到一个人身上，张口便咬。众人早就被吓得不知所措，慌忙躲闪。

　　“不好！二师兄中了邪了！！”
　　“快拉住他！！”

　　那胖子口中塞的全是泥土，脸色发白，仿佛发疯一般，三四个师兄弟合力才将他制住。
　　陈伯年眼中泛起杀气，将郑弼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仍斯斯文文的道：“这位少侠师承何派？刚才有所得罪，还望见谅！”
　　郑弼桥道，“我没有师父，我父亲就是我的师父……不过，他已经去世了……”说着，眼圈便红了。

　　“少侠武功了得，令在下佩服。只是你我并无仇怨，还请少侠帮愚徒解了毒吧！！”
　　郑弼桥暗想，这人还算有些见识，竟然认得这是毒药。便道，“那你们是不是不再为难这位大夫了？？”

　　陈伯年叹一口气，“哎……既然前辈不肯赏脸，只好另寻名医了！”

　　郑弼桥初涉江湖，虽未寻到师伯，却做了一件好事，心中很是高兴。便跟陈伯年说，“另徒中的毒份量不重，只需要冷水敷面，三个时辰内千万不要运功。便可自行恢复。”

　　这毒正是郑弼桥家传的“醉花荫”。此毒粉末状，平时沾在皮肤上并不会发作，一旦有人运功将其溶解渗入对方体内，才会使其中毒。但是如果对方早有准备，用力抵抗，而且内力更强，使毒者便会自食其果。

　　这醉花荫会将中毒者的最大弱点或者嗜好夸大百倍的显现出来。如果有人嗜酒如命，中毒后便会丑态毕露；而爱好美食者，则会像饿死鬼一般抓狂。如果用量过高，便会摧毁心脉，致人死亡。

　　其实郑弼桥的内力未必强于陈洪，只是趁那胖子不注意才能得手。郑弼桥原也不想上他性命，因此下药的份量并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