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看尽长安花（暂）》余黛岩

22、第 22 章

　　22.
　　自从狩猎回来，彗星便被软禁在沁澜别院。最初几天闹得天翻地覆，后来倒渐渐静了下来，只是话却越来越少了。
　　安儿每天见他坐在院子中发呆，形容有些憔悴，很是心疼。后来得知前因后果，也为文政赫无奈。

　　那淳津小王爷三番五次的来要人，什么密信便条也偷偷送了无数封。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弟弟，也实在忍无可忍。近日更是变本加厉的公开挤兑起他来。

　　这天清早，文政赫穿戴整齐的上朝去了。
　　府中上下见他那脸色就猜到事态不好，不知道淳津这次又要怎么为难他。安儿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他力所能及的，只有劝彗星哥多吃些东西。

　　安儿想为彗星做些补品，便来到厨房寻找材料。谁知那里的厨娘很是凶悍，不但不给他东西，反而恶语相伤。
　　只见她双手卡在水缸一般的腰间，满脸油光的道，“你哪来的，敢对老娘指手画脚？要是气坏了我，王爷吃不到合心的东西，你罪过就大了！”

　　安儿没她嗓门大，心平气和的和她说道。“我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只是想给王爷和他的客人做些东西罢了。咱们都是伺候王爷的，哪有贵贱之分？大娘，你就……”

　　谁知那厨娘啐了一口，笑道，“谁是你大娘！你少在这不知廉耻。还好意思说什么贴身侍卫！我要是有你们这样的儿子，早就掐死了！还能让他在这当红颜祸水！！害得我们王爷兄弟反目！！”

　　安儿听她出言侮辱便沉不住气了，“大娘！你说谁？你……你说清楚！”那厨娘一脸鄙视，“还能说谁！！那个住在别院里的狐狸精！！还有你这个贴身侍卫！！真是‘贴身’啊！！啧啧啧！！”

　　安儿虽然略知道些风月之事，却从没听过这么下流的话，慌忙红着脸解释。“不是这么回事！彗星哥和王爷只是好兄弟！我也只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那厨娘冷笑道，“呵呵！！这倒奇了！！那我问你，你每天都干些什么，在哪睡呀？”
　　安儿眨眨眼道，“也没干什么，就是和王爷睡呀。”
　　厨娘哈哈一笑，“要不怎么说你不知廉耻呢！男人勾引男人，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的和别人说。”
　　“不是不是不是！！我们只是睡在一起，什么都没做！！”安儿眼睛转了泪水，越着急越说不清楚。

　　闻风而至的仆人在旁围观，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替他说话。有些更是嫉妒文政赫对安儿宠爱，有意要看笑话。
　　安儿平日里虽然伶俐，骂起街来却比不上那厨娘。他只觉气氛羞耻，一口气逃进后花园，躲在草丛中放声痛哭，将心中郁闷发泄个够。

　　眼看接近晌午，阳光渐渐明媚。安儿哭得累了，便趴在草地上抽涕，他虽略知男女之情，却是今天才知道男子间也会有情感纠缠。
　　文政赫从不曾把他当作下人，他虽然从不敢越距，心里也早就不把文政赫当成王爷。回想起往日的百般好处和暧昧细节，便忍不住脸上发烫。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自己看到文政赫讨好彗星便会心情不好，也终于知道自己对文政赫再不是主仆感情。
　　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文政赫的“名份”之说，便不禁苦笑，心里滋味更是奇妙非常。或许，只是一线希望，但是不是没有可能。或许，王爷对他是真的……可是他对彗星哥的样子又不像演戏。要不然，他就是个多情之人，可是一颗心又怎么能分成两半呢？

　　安儿想了个头昏脑涨，终究还是不通。只好爬出草丛透透气，谁知一只大手将他拉住，却是府中的老管家苏民。

　　那老头一边拽着安儿健步如飞，一边口中不停的嘟嘟，“我的小祖宗，你可让我好找！！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阿弥陀佛！！总算是老天长眼，让我寻到你了！！交了差我就有命了！！”

　　安儿听他说的心惊肉跳，便问道，“苏管家，出什么事了？”那管家也不回答，拎着安儿来到前厅，双双跪下，对着两个威武的军官道，“回大人，这就是文安，王爷的贴身侍卫。”安儿见这两人来势不善，便乖乖叩首道，“文安拜见二位大人。”一双眼睛却偷偷瞄着二人，察言观色。

　　那两个军官面无表情，其中一个道，“传皇上口谕，宣文安上殿面圣。”又低下头来道，“你若不是文安，要早早说明，否则就是欺君大罪。”
　　安儿心头猛跳，道，“我是文安，可是我原来不叫文安，我原来……”还未等说完，已经被那两人架在当中，出府而去。

　　安儿被塞进马车，路上走走停停，也不知通过了几道关卡。他心中忐忑不安，忽然车帘掀开，扎眼的光投射进来，眼前却是一排班房。两个军官带他进去，交给个白胖太监。那太监见了他，一言不发，伸手便去解他衣服。安儿哪里肯，连忙捂住道，“你做什么？？”

　　那白胖的太监尖着嗓门道，“你当随随便便就能面圣的么？？咱家要检查你身上是否带有利器。”
　　安儿上下打量他一遍，才摊开手臂让他检查。暗中却气凝丹田，一旦那太监不轨，就要还手。

　　那太监检查完毕，帮安儿穿戴整齐，才送他出去。此时又换了两个佩刀侍卫，带他来到紫宸殿。
　　只见殿上大臣分列两侧，中间镏金的龙椅上的正是当今皇上。
　　大殿正中还跪着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男人。安儿被两个侍卫带上来，就跪在那人身边。
　　两个侍卫跪在地上道，“回皇上，文安带到。”

　　安儿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场面，不由得心中发虚，说话的声音也直打颤，但是他知道，面圣必须要说某句话的。
　　“草民文安，祝皇上万岁万岁……”安儿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像蚊子一般，只好把头磕得响亮，不敢抬头。

　　忽然越过旁边的男人，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正是二王爷文政赫。或许是大殿上金光璀璨，文政赫看上去与平时大不相同。朝服上的金丝刺绣熠熠生辉，身姿更显高大英气。安儿恨不得立刻躲到他身后去，却正巧与文政赫目光相遇，正是示意安儿不要乱动。眼神中满是安慰和亲切。
　　安儿心中立即安稳，乖乖跪在原地。

　　只听头上有声音问道，“赫儿，你要的人已经到齐了。有什么话，快说出来吧。”
　　文政赫轻轻一笑，还不等说话，却走出个人来。这人浓眉星目，一袭滚金线的朝服上同样秀着蛟龙。
　　“我看二哥是在拖延时间吧，其实这监军的职务，你我兄弟谁来当之还不都一样么？”此人正是六王爷淳津。

　　文政赫道，“六弟，这可是大大不同的，你一会就知道了。”说着，便踱步来到那个灰布男人身边，问道，“这位先生，你姓甚名谁，以何为生啊？”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眉头紧锁，一脸愁苦，道，“在下姓朴，名查里。以务农为生。”
　　“十八年前，也是务农吗？”

　　那人喉咙干涩，半晌才道，“回王爷，皇上……草民十八年前，在宫中骊春殿任职，乃是四品侍卫。”
　　听到此时，朝中有些唏嘘之声。

　　文政赫继续道，“朴侍卫，好好的朝廷俸禄你不拿，怎么去务农了呢？”那人干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文政赫转向皇上，正色道，“父皇可还记得，十八年前，儿臣的母妃被人陷害，六弟当时刚刚出生，也险些遭人杀害。幸亏御史郑君相救，才能存活至今。当时，奉旨杀六弟的正是朴查里。”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那灰衣人却满脸惆怅，连连摇头，大声道，“皇上！！冤枉！！皇上！！”接着，便把如何抗旨救皇子出宫，又遇到郑君的事一一讲明。
　　众人听完，均觉得事情惊险离奇。
　　皇上道，“这样说来，朴查里还是有功之臣了！”
　　淳津笑道，“是啊！父皇，儿臣倒要好好感谢这位朴先生了！只是，这件事与监军任职有何关系呢？”说着，向文政赫看去，两人眼神相遇处，仿佛气压渐渐升高，一触即发。

　　文政赫抱拳道，“父皇！朴查里并非功臣，而是该当万死之罪。”
　　皇上奇道，“这是为何？？”

　　文政赫低下头，冷冷问道，“朴查里，你可懂得什么叫‘滴血认亲’？？”

　　朴查里浑身打了个激灵，定在原地。文政赫压低了声音，道，“你若从实招来，或许死罪可免。否则……”

　　朴查里一双深陷的眼眶里充满恐惧，转而有些疯狂。不知道在这之前受过多少苦难，此时突然爆发。他抱住文政赫的腿，嚎啕而泣，“王爷！！皇上！！！我不是有心的！！我当初真的想救皇子啊！！求您扰我一死！！饶我们父子一死！！”

　　安儿跪在他身边，听说“父子”二字，心中格登一沉。莫非将他抛弃多年的父亲，竟然是他？经历了这些年的寄人篱下，如今终于相遇，谁知天意弄人，难道父子团圆之日，便要同归黄土？
　　他有些绝望，再看文政赫狠狠的将朴查里踢倒道，“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安儿心中隐隐作痛，连忙将朴查里扶起来。

　　只见朴查里萎顿在地上，眼神空洞，颤着嘴唇缓缓道，“当年，我接到圣旨，实在不忍杀害皇子，便带他逃出宫去。可是宫中高手甚多，一旦皇子失踪被人发现，必定难逃追杀。

　　那时，也是事有凑巧，拙荆新得一子……于是我便抄近路回家，将两个婴儿调换。再抱着自己的儿子，去引开追兵。谁知……却遇到郑大人……他不容我多说，便把孩子接回宫中。也就是当今的六皇子，淳津……”

　　“你胡说八道！！”淳津只觉得手脚冰凉，心中慌乱，怎么也提不起气来打他。

　　此时大殿上寂静得怕人，淳津怒吼的回音震得人头痛。景帝脸色沉重，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监军，竟然牵出混淆皇室血统这么大的事来。

　　“那么……真正的六皇子呢？”

　　朴查里颓然道，“真正的六皇子……我因为无法送他回宫中，又害怕追杀，便将他寄养在京城之南落英山上的尼姑庵里。后来又送到山下农户家。我每年都会送去一些钱，用作抚养金。可是三年前，却失了皇子踪迹。我奔波寻找，终于还是……”说着，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我该死……皇上……”

　　文政赫道，“你是该死！你可知道我的亲生弟弟多年在外，饱受流离之苦！！若不是老天有眼，托父皇洪福，恐怕今生已无见面之日！！”
　　“怎么？小皇子他！……”

　　“也是机缘巧合，那姓李的农户在三年前将他卖到我府上作家奴。幸亏我认得他身上的胎记，便将他留在身边。直到等你的出现，才能真相大白。”文政赫拉起跪在一旁的安儿，道，“父皇，他才是我真正的六皇弟！”

　　景帝深知此事重大，若不解决得当，恐怕有损皇家权威。
　　他起身环视殿上群臣，道，“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下众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轻易出声。半晌，却见一人慢慢站出来，道，“皇上，臣以为，此时有关皇室血统，不可怠慢。臣斗胆，请皇上滴血认亲。”
　　皇上不出声。就见陆续有大臣站出来附议。
　　半晌，终于下旨宣太医。

　　安儿缩在地上，脑子渐渐麻木。殿上灯火通明，仿佛是个梦境。

　　恍惚中他感到手上一阵刺痛，低头看到一个青花玉婉，两滴鲜红的的血液正在互相吸引纠缠慢慢融合。

　　诸多目光向他投射过来，安儿浑身瘫软退缩在文政赫怀里，口中不停的道，“不是不是！我是安儿，不是皇子。”

　　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已经流干。这个浮出水面的真相太过突然，而且彻彻底底的粉碎了他今天刚刚确定的东西。

　　“安儿啊，我不把你当作下人，你也不要把我当作王爷。”
　　“安儿啊，你是个天才！”
　　“安儿啊，我最爱你！”
　　……
　　“安儿啊，我会给你一个名份。”
　　……

　　往日里的百般好处，不过是出于兄弟之情。
　　想象中的百般暧昧，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恍惚间，圣旨下。
　　满朝文武轰然跪拜。

　　淳津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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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拙荆：古代人管自己老婆就叫拙荆。
　　关于滴血认亲：完全是不科学的做法。请大家不要相信。这里只是一个情节需要，以证实Andy的确是皇室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