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看尽长安花（暂）》余黛岩

11、第 11 章 11.层林

　　11.
　　层林渐然秋夕色，落红匆匆。
　　山中碧树翠微烟雾迷蒙处，有人放声朗诵，只听他道，“夫谛仙人兮，步逍遥兮以自虞。魂逾佚兮不复返，心止水而忘忧。朝往暮来兮多变更，飞花炫兮而忘人。心不移而内自省兮，交其意而相逆……”

　　这似诗非诗，实则古木派心法口诀。那吟诵之人正是申彗星。此时他已二十有一，早已不再是当初的单薄样子。
　　手上剑招连绵使开，如飞花乱舞很是绚烂。忽然不知什么方向射来一枚石子，彗星却看也不看，脚下加快两步，回剑而刺。那石子与剑尖相碰，擦出火花，啪一声碎成几瓣。
　　彗星还剑入鞘，便看到千明勋从树丛中走出来。
　　“师叔，师父身体可好。”
　　“很好。你这荼靡剑法也有所长进了。”
　　“是师叔教的得法。”
　　二人说话间便往回走。三年之中，只有二人相互为伴，千明勋虽然经常探望申正焕，却是个冷面之人。彗星原本性子冷淡，跟他相处长了，也如他一样，喜怒不诸于颜色。

　　回到竹屋，千明勋道，“这三年来，你已长进不少。只是本门武功精妙，你一时难以练到至真至醇的境界。虽然防身毫无问题，想要报仇却还不是时候。”
　　彗星听他话中有话，便问，“师叔，你要赶我走么……”
　　千明勋叹道，“我那师弟怎么会生出你这么笨的儿子？你师父命你下山办事，不可在途中玩耍，办完就立刻回来。”
　　彗星在山中日久，今天听说可以下山，不禁十分高兴，却仍冷冷问道，“不知师父要我做什么？”
　　千明勋将一个瓷瓶递给他道，“你可还记得三年前的陈伯年？他师徒中了你们的毒，还没解呢。”
　　当年彗星给陈洪施的毒分量很轻，当日可解，只是陈伯年是被申正焕隔空施毒，力度可比他那徒弟严重得多。况且思无邪毒性又比醉花荫强上百倍，这三年中，陈伯年若不静心止欲，对他来说真是人间地狱了。
　　千明勋道，“若那人心性有所改善，便把这药给了他吧。否则，他就要升天了。”

　　听说陈伯年住在邺城易善山庄中，自从中了思无邪的毒，便将镖局交给他的弟弟管理，自己则专心养病。

　　彗星当日便收拾得当，带了些盘缠下山而去。
　　山下路过一间农舍，正是当年收留过他的李氏兄妹的住处。彗星想起李真的可爱笑脸，忍不住进去探望。彗星推门而入，只见屋内陈设井然，却是无人居住已久。他怀恋往事，忍不住慨叹物是人非伤感一番，才依依离去。

　　路漫漫而修远，彗星站在三岔路口处，北边的路通向京城，那里住着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倒是很想就此冲回去——只不过一个祸国殃民太监，为何会有那么多武林高手甘心为他卖命？彗星今天才明白，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权力的东西，足以令人心醉神迷。
　　西南方向才是去邺城的路啊，他想着，便展开轻功，快步前进。只怕多停一刻，便会把持不定。

　　奔不多时，就见前方一个马队。领头的是个连腮胡子的大汗，身上裹着绸缎貂裘，更显身材高大。那大汗坐在马上，大口喝着水袋中的美酒，十根手指上恨不得带满了翡翠钻戒。显然是个贩马的暴发户。
　　彗星见他样子发蠢，不禁好笑。又怕惊了马群，是以放慢速度，伶俐的在马队中穿梭，那大汗似乎没有发现，又将刚刚啃完的鸡腿随手扔下来。
　　彗星本就怕脏，连忙躲闪，谁知身后一匹小马追上来，眼看就要撞个满怀，却见白影凌空跃起，已从那马儿身上翻过。
　　那大汗哈哈一笑，满口山东口音，粗声吼道“哈哈！！！好轻功啊！！！教教我啊！”彗星这套步法叫做碧雪芳踪，正是古木派的上乘轻功。
　　也算是从师祖时候传下来的恶嗜好，各个招式十分注重美感，因此那一闪一跃虽是勉力为之，却不见狼狈之态。反而彗星姿容卓著，更显随心所欲的神仙之态。
　　彗星哪里肯理那马贩子，转眼间便把马队甩在身后。

　　傍晚时分进了一处小城。彗星便投店住宿，一进门，就看见白天那马贩子坐在席间，满桌子的鱼肉，还在大声嚷着要酒。鼓胀的钱袋就大刺刺的放在桌子上。
　　彗星心中厌恶，刚要转身，就听那山东口音喊道，“啊呀！！可不是白天那位神仙吗！！快快快！”说着，便拉着彗星坐下来。

　　彗星虽然不认识他，更不想招惹他，便要向他告辞。哪知那人已经热火朝天的吩咐小二添加碗筷，给他倒满了酒，朗声道，“你看看，相请不如偶遇，俺老早就想请你喝酒咧！！”
　　彗星很是奇怪，道，“我几时认得你啦？”
　　那人道，“就是今天你躲过我的骨头，又跳过我的马嘛！！那时俺就佩服死你啦！！你看——”说着，举起钱袋哗哗抖动，“今天俺的马买了个好价钱！请你喝酒！”
　　彗星一听说他把鸡腿叫做自己的骨头，就忍不住笑出来，言谈间只觉这人憨厚可爱。与他喝了一杯，便不肯再饮。
　　那大汗也不再退让，风卷残云地将酒菜吃光，扔给老板一锭银子，连彗星的住宿也包下来，拉他上楼去了。
　　彗星不爱与生人身体接触，手腕一转，便挣脱他的手臂。见那大汗有些尴尬，才道，“此番多谢大哥相赠食宿了。”
　　那人嘿嘿一笑道，“末跟俺客气！”
　　彗星又道，“大哥为人朴实，只是你只身在外，钱财不可外露，恐怕有些人心存不善。”
　　那大汗拍拍胸脯道，“你大哥我功夫可厉害着呢！谁会怕那些个小毛贼！”又说了一阵什么拳法，才进屋休息去了。
　　二人房间相邻，半夜里就听隔壁鼾声如雷，彗星辗转反侧，死活也睡不着。第二天刚蒙蒙亮，他便要启程，是不想再和那人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