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七记》冰冻杏仁茶

7、第六记 怨憎会

　　佛剑分说和剑子仙迹再会那天，道教先天正很不高手地蹲在小草屋外头大槐树下，不知道瞅什么。
　　剑子穿着件普通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裳子，头发随便地束起，灰白的发丝混成一堆披散在背上，侧脸严肃地盯着块凳子面大的石头，阳光穿过枝叶细碎地洒落，照得他耳朵微微发红。佛剑轻功了得，剑子又看得太专注，人影移到近前了才注意到。
　　佛……剑？
　　剑子小吃了一惊，习惯性地就去摸拂尘，结果别的没摸着，反而摸到了没好好梳过的长发。
　　道教先天机变无双，立刻坦然抬头，蹲着也要仙风道骨地打了个招呼，佛剑好友，好久不见。
　　佛剑分说不愧有道高僧，对仿佛早上起床就没打理过的老友严肃地点头，说，剑子，好久不见。

　　晴日朗朗，绿意葱葱，有一阵凉风从北边吹过。
　　……极寒雪山，逆天之行，邪力入体，协力戡魔……入世之后一起走过的路历历在目，又早已恍如前尘。
　　剑子哈地轻笑出声，拍拍衣服站起来，拉住佛剑说好友来去我的新家，咱们泡茶聊天。
　　新家秉持道家一贯尚简风格，说的好听是朴素豁然，说的难听就是家徒四壁，剑子现在没什么客人，也就只预备了自己的家什。结果端了茶具出来，发现佛剑还是直挺挺地站着，很认真地说，剑子，少一个凳子。
　　道教先天点头，沉重地表示，我知道。然后衣袖轻挥，哗啦啦门板碎成五块，捡起来熟练地拼拼凑凑往旁边一摆，大马金刀地坐上门板凳，说，喝茶。

　　剑子泡茶的手艺是一绝，三钱银子一大包的陈年粗毛尖也被泡的后味悠长无比，水沸声盈，浅香薄雾。剑子突然说，佛剑，我们上次一起喝茶是何时？你来残林找我时？
　　佛剑低头回忆了下，说，不是，当时药师正为你诊疗，吾并未久留。
　　剑子想起当时疼得七荤八素，的确没和佛剑说什么，又问，那是我成功换血之后？
　　佛剑摇头，说也不是，吾那时正身受重伤，人在万圣岩。
　　这茬剑子倒是记得，还没继续问，佛剑突然加了一句，自豁然之境遇见剑子仙姬姑娘之后，你吾就少见了……！剑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剑子边咳边找东西擦晃出来的水，还不忘打趣。
　　好友你是故意的吧？
　　佛剑分说秀目乍开，宝相庄严地答。
　　是。
　　剑子一个哆嗦，差点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哈，没想到剑子也有被佛剑的笑话冷到的一天，抚着心口哀叹了好几声世风日渐江山辟易以后，剑子才说想起来了，上次看见你拿着茶杯，是在琉璃仙境跟圣踪坐一桌。
　　又说不过圣踪这人不太友好，一见我来还不让喝口茶，就把桌子掀了。
　　佛剑说上次看见你拿着茶杯，也是在琉璃仙境，吾正要返回不解岩。
　　总算找到头了吧，剑子高兴地问，你那天喝茶了没？
　　佛剑想了好久好久，才摇头说，吾不记得。
　　剑子没辙了，心道两个先天的记性加起来怎么不会坏啊，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水煮着茶壶呼啦啦嘴上白气直冒，雪白的眉发被溶在雾里模模糊糊，隔了好半晌，剑子才大叫一声，哎呀不好水烧干了。
　　换第三壶水的时候，话题已经距离上一次喝茶很遥远，变成了上一次比剑，上一次论道，上一次……两人慢慢地喝茶，慢慢地聊，剑子天马行空地提起一个头，佛剑就满脸严肃地说，剑子，你又记错了。

　　喝茶喝了足足五个时辰直到天都黑了，两位先天坐在凳子上跟入定一样，看看差不多，剑子起身说佛剑我招待你去山下吃包子吧，有家素包子很不错，上次秦假仙吃了足足四笼。
　　佛剑跟着起身，摇头说不了，吾还要赶路。
　　剑子点头说好吧我送你。
　　佛剑没有推辞，两人出了剑子没门的蜗居，沿山路默默走了好一阵，佛剑忽而说，吾们最后一次喝茶，是吾将邪兵卫入体之事托付给你。
　　剑子其实早就想起来了。望着再度走上圣行之路的朋友沉默坚定的侧影，他微微一笑说，是啊。
　　看看要到山脚，佛剑说就送到这里吧。
　　想了想，又说……剑子，多保重。
　　剑子停住了脚步，悠悠地说，好友，你变了。
　　佛剑眼中难得微露笑意，风动，幡动，原是心动，却不知是剑子之心在动，或是佛剑之心在动。
　　剑子正色问，请教高僧剑子之心在何处，佛剑之心又在何处。
　　佛剑合十，答，你处我处，他处佛处，来处归处，有无相处。
　　剑子肃容，应，道无形，道常有，希言自然，循道而长，焉知心动非命理周行而不殆。
　　两人对视会心一笑，佛剑双掌合十念声佛，就此不别而去。
　　白色的身影在黑夜里渐渐变小，终于不见，未知将去往何方。
　　剑子在他身后一直望着。

　　曾数次同路，又数次道别。
　　即使孤独，即使艰难，即使忘记来时路，仍要继续走下去。

　　剑子问过，谁告诉你我住这里的。
　　佛剑说，素还真。
　　剑子哦了一句，若有所思，没下文了。

　　剑子没问佛剑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没问佛剑在大雪原遇见了什么，没问佛剑，谁是圆儿。

　　佛剑反问，你刚刚在树下头看什么。
　　剑子说，我在问候刚搬来的新邻居田鼠一家子。
　　佛剑很诚恳地劝，小心点，它们会偷吃。
　　剑子说，这儿除了贫道一枚没什么可以吃的。
　　佛剑一想也是，就不继续犯口业了。

　　佛剑没问剑子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没问剑子搬到这里来做什么，没问剑子，现在好不好。

　　剑子其实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好还是不算好，他想，其实不算太坏。
　　异度魔界要他死，翳流黑派要他死，邓九五要他死，魔龙祭天要他死，西蒙要他死……
　　他们没成功。

　　邪影死在他眼前。
　　杜一苇死在他眼前。
　　他说好友这次你可千万不能藏招啊，圣踪果然就没有藏招。
　　龙宿怒极大喝，你为什么不去死。
　　其实，只差一点。
　　野风吹旧木，一息不相知。
　　只差一点。

　　回到自己简陋的新家，剑子想顺手关门才想起门板已经拆成椅子招待客人了，冷冷的山风嗖嗖从外头窜进来，道教先天打个寒颤，把目光移向了附近最趁手的门板材料——数十年槐树一颗，下头有一窝田鼠。
　　目光闪动地盯着树梢好久，听沙沙声从远及近连成一片，剑子静静失笑，进屋换了衣服出来，白衣长剑道髻银发，秋水未开尺锋见寒，拂尘一挥，下山去。
　　拐过弯就是大路，沿大路走十几里，就能进县城。
　　茂密的树林蓦然中断，眼前一花，却有座小亭。灯火飘摇，锦绣华彩，烟气和薄酒随夜风飘到鼻端。
　　剑子缓步拾阶，笑着说，龙宿，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