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夜谈 爱而不舍, ...
-
游春带着游母和两兄妹先回的家,外公一家留在后面搬那六把陪嫁红木椅子,以及说些场面上的客套话。
车上,两小孩各自倒在一边,玩得睡着了。游母抓着安全带,时不时望会儿窗外,又时不时偷瞄一眼游春。
小路上来不到十分钟就走到宽阔的大道上,游春早就察觉母亲的动作,这时才不紧不慢开口:“有什么想说的,直说就是。”
一个钟头前,游峰和章水美突然过来找她,一个笑呵呵的,一个瞧着气不打一处来。游母纳罕,跟着上了楼,才发现女儿游春也在卧室里,她开口问怎么了,游春却没答她,只扬了扬下巴,看了两眼叔婶夫妻,接着叔叔游峰就掏出手机对她说:“大嫂,这些年该你们的钱,拖欠这么久,是我不好意思。今天转给你,你别怨我们。”
章水美抱着双手站在一旁,仍未消气,却也是应了:“钱呢,不多不少地给你们了,以后再耍花招,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说完游峰就打开手机银行,核对收款信息,确认无误后,附言“给付大哥游山剩余死亡赔偿金”,转出60万款项。
游母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大一笔巨款,几乎怔在原地,好半天才在女儿游春的触碰下返过神来,盯着面前两人:“怎么……”
怎么良心发现的,官司都不打了?
游峰钱都给了,也不想再解释那么多,只笑着说:“大嫂,大哥那件事,今天就算过去了。之后若还把我们当一家人,我也欢迎你常走动,毕竟你也为我们游家生了好几个娃娃,尤其是游春,是个能干的姑娘,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要见外了。”
游峰说着好话,章水美却是一哼。游春看在眼里,微挑眉梢,适时打断母亲的询问,利落道:“行,你们忙,我们不打扰了。”
游母就这样被带下楼,而后又见帮忙的人在换椅子,把原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件安放到一边。
“你今天这么要钱,他们没骂你吧?”游母本来想盘问一大堆东西来了解细节,可看着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女儿,又觉没有探究的必要,甚至连刚刚这句话都是多余,章水美当面就是那样的态度,能没骂吗?
“肯定骂了。”游春开口,却未见半分委屈,反而笑着瞥了身边一眼,“妈,要到钱,你开心吗?”
若说不开心,那自然是假的。足足60万,按照小孩眼下的开销,用到高中毕业都是有可能的。
可这样的开心只在心里泛起一圈很小的涟漪,游母便止不住落下泪来,她总说别人家的孩子一转眼就大了,可真正突然变大的,只有她的阿春。
如果当年没有坚持要二胎,就算父亲去世,阿春也会是个物质富足的女孩,会想要什么就张口,会想去哪个大学就去哪个大学,不会像现在这般闷着声,平时兼职,这会儿又为她讨公道。
可平安、康乐这两个小家伙的到来亦非自愿,是她主动的,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私,明明一切都没有准备周到,却让孩子们和她一起面临苦楚。
她的小阿春,她的孩子们,如果不是长在她这般的家庭,是出生在更好的人家,该是多么的惊才绝艳,何至于被人情腌臜拖扯,更何至于不停周旋于玉夏这片群山。
那哭声起初很低,渐渐的,便如夏天突如其来的雨势,任谁也无法忽略。
游康乐睡梦中惊醒,听见的便是母亲的抽泣,她不由有些惊惶,对上姐姐转过来的关切目光,才鼓起勇气开口:“妈妈,你怎么了?”
游母没有回答,游康乐只能看向游春。
游春已经将车停在了路边,她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柔软的目光像是安慰,又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
“没关系的。”游春说,低下头,额头相抵间,抬起的手轻轻擦拭母亲指缝间溢出的眼泪,“妈妈,我明白,我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
纵使父亲过世后,日子变得不是那么富裕,想要的东西总是紧巴巴地去凑,但是她仍然记得小时候父母轮流抱着她,去逛超市、去逛游乐园。大手牵着小手,都是真实且无法更改的回忆。她不会因为意外失去就来怪谁,人生都有这样不可选择的意外,母亲已经竭尽所能,她应当体谅。
游母坐在副驾上哭了很久很久,窗外甚至下了一阵的雨。等开车回家时,已经接近下午两点钟。
一家人还没吃中饭,游春见母亲状态不好,让游康乐两兄妹和母亲在客厅说说话,自己下楼买了点菜钻进厨房。
大学期间虽然不常做饭,只是偶尔煮点面条,但做饭这门手艺,游春从初中二年级就会,毕竟有时候父母在外工作,她得给家里两个小孩准备饭菜。这会儿,差不多四十分钟就弄好了简单的三素一荤。游春喊了一嗓子,游平安和游康乐忙从客厅跑来,熟练地拿筷子拿碗舀饭。
游母也进厨房端菜,说还有一些霉豆腐和木瓜丝可以拿出来吃。
游春看了对方一眼,“嗯”一声,没再说别的。
一月初的天川冷得厉害,几乎是整个玉夏自治州最冷的县城,所以这儿的人都习惯烤火——铁皮炉子或天然气炉子,一边取暖一边吃饭。
游平安和游康乐两兄妹,性子都比较活泼,刚刚不好说话,这会儿眼珠子一转,见气氛不错,便一个接一个地嚷嚷起来。
先是弟弟游平安,单手叉腰,不知道学的谁,嗓子一咳就道:“我早说了,我不喜欢爷爷叔叔他们一家,看吧,去了准没好事,净惹人生气。”他还以为是谁欺负了他的母亲,拧着眉头像是要去打抱不平。
“你少马后炮了,我看你在底下玩手机不是玩得挺高兴的。”妹妹游康乐拆台道,“抱着舅舅的腿就不撒开,像跟屁虫似的。”
“我自己的舅舅,我乐意抱还不行吗?”游平安瞪对方两眼,又看看姐姐和母亲,变脸笑道,“姐,你说你们这是咋了,我就睡一觉,怎么……”
“好了,没谁欺负我,我哭是因为有好事。”两个小孩,你一句我一句,没个正形说半天,眼珠子滴溜溜转,说白了就是想问在车上怎么了。
母亲看得出来,也怕他们担心,索性打断追问,自己把事说开:“今天在游峰那边,也就是你们叔叔那儿,我和你姐姐让他们把欠我们家的钱都还了,还让他们把我嫁给你们爸爸时,陪嫁的椅子,也还了过来。”
两个小孩一直都知道叔叔家是欠他们一笔钱没还的,这笔钱和爸爸的去世有关,但到底是什么性质的钱他们并不了解,具体数量的话,也只知道母亲说过“有这笔钱的话日子就会宽裕很多”。
小孩其实特别能体会家贫,譬如游康乐,之前在学校不小心碰坏了别人的保温水杯,她就一直不太敢和母亲说,知道同学喊老师催她赔,老师亲自找她,她才不好意思地和姐姐打电话,说想要一点零花钱。
那个保温杯其实不算太贵,二百来块左右,但对于一个月只有五十元零花钱的游康乐来说,她十分有心理负担。母亲一天班可能也就才两、三百块,她一个不注意就要浪费,明明可以再小心一点。
“太好了!”游康乐实在发自内心的高兴。
游平安撅着嘴打探:“妈,那叔叔他们,还了多少钱啊?”
“反正就是正常生活的钱,不用你姐姐以后年年打暑假工给你们报名兴趣班了。”游母看游平安一眼,声音平静,游平安却像想起什么,一下子瘪了气,扁着嘴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一口一口默默扒饭。
妹妹游康乐也没了原先的兴奋劲儿,默默坐下夹菜,还给游春夹了一坨排骨。
游春其实不太想让两个小孩过早地感知家庭的窘迫,所以幼儿园时,如果他们想要什么玩具,游春都会尽量的满足他们。
可到底不是完全在工作,游春偶尔也会有资金不足的时候,母亲看在眼里,就会呵斥两个小孩,说什么“你们以为姐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们在家玩的时候,姐姐在外辛苦打工”。游春虽然会劝阻这样的言词,可两个小孩早慧,听得懂,只两、三次后,就明白:这个家的钱来之不易,无所不能的姐姐其实也不容易。
“好了,也不会那么少。”游春不忍打破两个小孩“暴富”的美梦,摸了摸妹妹游康乐的小脑袋,笑道,“除了正常生活,还够你夏天买好几件漂亮裙子,也够你这个混小子买辆山地自行车。反正不要太过分,基本的愿望都能实现,再说,你们大姐我不是已经保研了吗,到时候奖学金更多、挣钱的机会也更多,多多少少能给你们先奖励的。”
“万岁!”游平安和游康乐一下子又兴奋起来,直把筷子和饭碗举过头顶,像在拜哪位菩萨。
游母无奈摇头,望着一桌子菜和三个亲密的小孩,又忍不住抹眼笑。
都挺好的。
如果一直这样,那就都挺好的,可是她的阿春这般仁至义尽,她作为母亲,就能如此心安理得吗?
吃完饭,两个小孩被派去洗碗,哥哥洗,妹妹清。
游春在阳台逗小三花福福,跟它说明天要把它送给一位徐姓友人,问它记不记得,乐不乐意?
福福恼得很,又不舍,凑近一直绕着游春的裤腿打转叫唤,被一把搂起来,又装起乖巧模样,喵喵撒娇。
游春乐得直笑,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身后,像是等了很久,不由愣了片刻,才把福福重新放下,回身道:“怎么啦妈,有话说?”
游母微微点头,却觉得不是自己有话要说,而是游春。
游春坐在卧室的飘窗上,望了望已经渐黑的天空,让随后进来的母亲把灯关掉,窗帘拉上,然后和她一起挤到飘窗和床之间狭窄的垫子上,再从床头柜上拿下来一只玉兔似的小夜灯,用手轻轻拍亮。
暖黄色的微弱灯光印在母女两人的脸上,游春却可以清晰描摹出母亲的面貌,她的母亲是极漂亮的人,像仕女画中一般柳眉杏目,哪怕年近五十依然双眸含章。
游春小时候就喜欢待在这狭小的地方,被母亲抱在怀里。可今天不能够,她们只是双膝抵着,像多年的老友。
游春说:“妈,我之前跟着我的研究生导师一起去了趟北京参加学术论坛,我还参观了北大、清华,你记得我读高中那会儿,一直说梦想是北大这事吗?”
“肯定记得呀,你是你们班上成绩最好的,年级上也是第一,开家长会的时候,你们老师经常私下里和我说你就是清华北大的苗子,让我经常关心你。我当时还和你爸讨论,是北大好,还是清华好。”母亲蹙紧眉头,像化不开的解,“所以你后来报江大,我都在你爸坟前说是我们对不起你。”
“妈,我没有听你自责的意思。当初选江大我也不后悔,而且我很高兴选了江大,我在里面认识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很好很好的朋友?”游母回忆了一下,“是那个叫‘徐照眠’的女孩吗?”
游春点头。
游母:“她是一个不错的姑娘,家庭条件好,待人却很谦逊。”
“是的,而且她还特别有理想,她从小就喜欢跳舞,得过很多很多比赛的奖,但是她高中时因为意外从舞台上摔了下来,几近瘫痪,现在虽然好了,却不能跳舞。可是她仍然喜欢跳舞,在尝试了很多后,还是选择跨专业考舞蹈编导方向的研究生。”
游母不由惊诧,很快又反应过来女儿话中的意思:“那你是想,以后读博……去考北大?”
是了,这应当才是这一番话的意思。游母靠着床沿,呼吸在黑夜里沉重忧思:女儿为了能更好照顾家里,所以选择江大,可是现在,家里有一定经济能力了,女儿不必困顿于此。
“不是的,妈,我主要不是想说这个。”游春打断对方,严肃认真,“我想说的是,是对你说,过去的不可改变,但未来,可以自己创造。”
丈夫去世的确是沉重的打击,可是母亲你从来就不是依靠丈夫才能生存的女人,你少有的美丽、扎实的专业技能、正直善良的品性,还有能够帮衬的娘家家人、可爱孝顺的子女,母亲,你的人生可以活得更有勇气、更坚定一点。
“妈,我不是必然要离开的,我也可以像现在这样继续关照家庭,可是妈妈,万一,万一有一天,就算不是北大,为了别的,我所追求的,我想远走高飞呢。”游春的声音低婉,甚至夹杂着一些颤动,“妈,我不能保证我会永远停留在你身边,所以,你能不能,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让我更有底气、更有勇气一点?”
直白的问题,凌厉的话语,游母喉头微哽,她之前不是不知道自己对女儿的依赖,可总是生不出办法断绝,有时又总是劝说自己,母女血浓于水,何故离间。可原来子女不是为了父母活的,尽孝是其一,也该有自己的主意。
“这样好,这样很好,我和你爸之前就盼着你走出天川,正好现在有钱了,你别操心,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拖你后腿的,平安和康乐也健康乖巧,都没问题。”游母说着,不住地拍游春的肩,不住地拍,“我就怕难为了你,其实我就怕难为了你。”
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在感情最好时候生的孩子,是自己全程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是最优秀的孩子,最漂亮的孩子,最懂事的孩子,最吃得苦的孩子,是她最最最最最好的孩子。
她的孩子,许多心思。而今终于和她吐露一二。她欣慰,又惶恐,因而止不住猜测:“那…不是北大,是什么想法?”
从小就走一步想三步的孩子,不会只为了鼓励她来假设一大堆话。
是什么想法?已经预料到可能离开?
游春望着母亲关切的眼神,那样纯粹,那样美好,她不忍欺骗,可也不到时候直说,只能道:“妈,从高二开始,我自己一个人,所做的所有选择,是不是都很好?”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的选择不如你意,不如外公外婆的意,不如舅舅的意,但如我意…”夜灯在黑暗中闪烁了一瞬,游春沉顿片刻,眼眸如星,“我依然会这样选择。”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