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他挺好的 山主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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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咱们这样躲在暗处偷听旁人的墙角，实在是有失体统，怕是不太好吧。”
白瑱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耳边蹭过去的，话音里还裹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窘迫。
他身为剑阁山座下排名第一的首徒，平日里端方持重的形象早已刻进了旁人的认知里——师门的门规时刻悬在头顶，他的一举一动不仅牵系着师父牧时在外的清名，更关乎整个剑阁山绵延数百年积攒下的正道声誉。
往日里别说做这种蹲伏在檐角、窥听他人私密的举动，便是走路时脚步放得稍显急促，都要暗自自省片刻，此刻像只猫儿似的伏在皇宫的青灰色瓦面上，指尖还沾着几片凉冰冰的青苔，脸颊早已经烧得发烫，从头到脚都透着股浑身不自在的拘谨。
牧时只侧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狭长的眼尾在檐角漏下的微光里浸着点浅淡的冷意，没开口说半个字，只是那目光里带着点惯有的沉稳，像落了定海神针似的，瞬间就让白瑱到了嘴边的辩解又咽了回去。
周遭的风忽然静了片刻，远处宫道的石板路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鞋底碾过落叶片的轻响由远及近，夹杂着几缕模糊不清的交谈声，正往御书房的方向靠近。
牧时指尖一动，两张泛着淡金色微光的隐身符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一张贴在自己袖角，另一张精准落在白瑱的后衣领上，符纸刚触及衣料便化作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雾裹住了两人。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递过一丝警示，示意白瑱屏住呼吸，万万不可在此刻轻举妄动。
没等片刻，厚重的御书房大门便被人从外头狠狠推开，门扇撞着墙面发出“轰然”一声闷响，带起的风卷得案头数十支燃着的蜡烛剧烈摇曳，明黄色的烛火窜起半寸高，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摇摆的影，连搁在龙案边的青瓷瓶都跟着颤了几颤。
“国师大人今日千里迢迢回京面圣，私下里与朕说了那么久，到底有没有吐露半句实话？”
天子的声音裹着按捺不住的焦躁，尾音还连着几声压抑不住的闷咳。他明黄色的龙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原本敷了脂粉试图遮掩的面色此刻褪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毫无血色的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龙案的边缘，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没等身旁的人接话，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肩头跟着不住耸动，好半天才喘匀了气，抬眼看向立在下方的时丞相，那双平日里满是权衡算计的龙眼里，此刻竟盛满了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时爱卿，朕这身子近来一日不如一日，连批半个时辰的奏折都要撑不住，你之前跟朕提的那个法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正式施行？”
“陛下千万莫要龙体忧思，坏了心气反倒不利于后续的安排。”时昱身着石青色的官袍，腰束镶着墨玉的革带，脸上是一派全然恭顺的神情，闻言立刻躬身深深行了一礼，衣角扫过光洁的金砖，连半分声响都没有发出。
“眼下正是最紧要的关键节点，半分差错都出不得，臣这些日子走遍了京城内外，终于寻到了天分与命格全都完全契合的最合适人选，手下的人此刻已经赶去交涉，最多不过今夜，便能给陛下您一个准信。”
“好！好！好！”天子接连拍了三下龙案，脸上漾开近乎癫狂的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那笑声裹着沉疴难愈的哑意，却又透着藏不住的亢奋。
“朕活了这大半辈子，坐拥万里江山，唯独贪这寿数不满，如今眼看着便能超脱凡俗、长生不老，日后朕得道之时，绝对不会亏待你，数不尽的金山银海、权柄荣耀，全都赐给你，让你世代簪缨，享尽人间荣华。”
“臣替陛下分忧，本就是分内之责，能得陛下这般圣恩眷顾，实在是臣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时昱再度躬身谢恩，衣料弯折的弧度一丝不苟，低垂的眼眸彻底隐在了投下的阴影里，完全没让站在龙椅旁、早已沉溺在长生幻梦中的天子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寒杀意，快得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冷光，连周遭摇曳的烛火都没能将其照亮。
之后的两个多时辰里，御书房内的两人几乎将所有话题都绕在了“长生”二字上，从仪式的流程细节说到日后的仙界畅想，天子越说越是亢奋，原本病弱的身子竟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撑了许久。
直到窗外的夜色越发浓稠，他才觉出一阵潮水般涌上来的困乏，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便摆了摆手传下旨意，特许时昱今夜不必回丞相府，直接在御书房旁的偏殿留宿，便于明日一早随时商议后续的事宜。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连通偏殿的回廊尽头，牧时才率先收了周身萦绕的符纸，带着白瑱从高高的房檐上纵身跃下，衣袂在风里划出两道轻悄的弧线，落地时连半点尘埃都没有扬起。
白瑱随手拍了拍袍角沾着的细碎瓦屑，转头看向身侧的牧时，语气里还带着点方才窥听秘密的未尽诧异：“师父。”
“关于这位时丞相，你此前了解过多少底细？”牧时的目光落在御书房那扇还留着烛火余温的门扇上，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却自有一股洞悉一切的笃定。
白瑱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此前知晓的信息有条不紊地全数道来：“时昱并非出身名门望族，他是三年前的新科状元，籍属江南水乡，早年的案籍记录清清楚楚，看起来是半点瑕疵都没有的清白背景。
“说来也巧，数年前陛下曾突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恶疾，整个人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太医院里数十位经验丰富的老太医轮番诊脉，全都束手无策，连宫中的秘方丹药试了个遍都不见起色，满朝文武几乎都要做好国丧的准备。
“那阵子恰逢师父你云游四海远走边关，不在剑阁山也不在京城，就是这个时任小小翰林院编修的时昱，突然站出来自告奋勇，也没人说得清他用了什么奇特的法子，不过短短三日，竟真的把濒死的皇帝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也正是凭着这份救驾的天大功劳，再加上他本人确实心思活络、处事干练，无论处理什么棘手的政务都能做得滴水不漏，短短几年间便一路平步青云，从一个九品编修直接爬到了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之位。
“不过京城里民间一直藏着不少没摆上台面的传言，说这位时丞相私下里性情怪僻，有着旁人不知道的特殊癖好，格外钟情容貌清秀的少男少女，每个月都有不少来历不明的年轻孩子被悄悄送进丞相府，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出来。”
牧时听完这一番话，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纤长的睫毛像被风拂过的蝶翼似的，轻轻颤了一瞬。
白瑱看着他这副神情，忍不住歪了歪头，眼里满是疑惑的好奇：“师父，你难道是从方才他们的对话里，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身上散出来的气息，太像我很多年前认识的一个人了。”牧时抬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里添了点遥远的回忆感，“那人修行的是早已近乎绝迹的水修一道。”
“水修？！”白瑱没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话出口才猛地想起这里是皇宫禁地，连忙抬手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诧。
也难怪他会这般失态，实在是如今的修真界里，水修早就成了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中的传说——
这一道派不仅修行进度慢得像龟爬，想要精进一分都要付出旁人十倍百倍的苦功，而且战斗力在诸般道法里向来垫底，对上同阶的其他修士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千百年来早就没有年轻人愿意踏入这个费力不讨好的门道，别说是寻常的凡俗世间，便是在宗门林立的修仙界核心地带，都很难寻到一个正儿八经的水修传人了。
“方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又有皇宫的禁制隔在中间，我看得并不真切，眼下还不能百分之百断定他就是当年的那个人。”牧时双指轻轻捻动，指尖绕起一丝极淡的清光，他抬眼扫过御书房的四壁，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中浮动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灵力。
那股浓郁的程度完全不该出现在凡俗帝王的居所里，“这些细枝末节暂时都不重要，咱们现在最先要弄清楚的，是御书房深处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能把这皇宫里的灵力蕴养到如此充沛的地步。”
“是，弟子明白了，师父。”白瑱立刻收敛起脸上多余的神情，重新端起了剑阁山大弟子的沉稳模样，跟在牧时身后往御书房的内殿走去。
两人穿过层层立着的鎏金铜灯，没走几步便察觉到前方的空间被一层透亮的光晕罩住，整座阵法被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结界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连半分气息都没有漏出去。
而此刻皇宫外的夜空之上，一簇接一簇色彩斑斓的烟花正在陆续绽放，金红紫蓝的光浪在漆黑的天幕上铺展开来，把整座京城的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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