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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诅咒的人啊 ...


  •   雨是冷的。渗进后颈的时候像一根冰针顺着脊骨往下划。
      虎杖的伞沿滴下来的水砸在她手背上,啪嗒,啪嗒,比心跳慢一拍。

      三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虎杖的伞往小林那边偏了大半,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淋雨。七海建人走在前侧,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刻意配合身后两个人的步速。

      玩家低头看着路面上的水洼,脑子里在飞快转着别的事。
      ——他们这是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她斜眼看了看虎杖,又看了看七海的后背。一个笑得天然无害,一个沉稳得像块石头,看起来都不像坏人。但——
      她下意识地调出了地图。

      半透明光屏在视网膜上展开,涩谷周边的街区轮廓浮现在上面。她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在什么位置——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地图上有光点在消失。

      一个,两个,三个。像被人用手指一颗颗按灭的烛火,速度不快,但稳定。每几秒就少一个。小林盯着那片逐渐稀疏的光点,后颈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有人在清扫这片区域,而消失的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玩家。

      “……喂。”

      虎杖回头:”嗯?”
      “我们这是去哪儿?”

      虎杖挠了挠头,看了七海一眼。七海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递过来:”先去安全的地方。”

      “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咒术高专。”虎杖接话,”就是我们的学校,那里有结界,外面的东西进不来。”

      玩家看了看地图。
      咒术高专?
      在这个地图的什么位置?
      她把视野拉远——地图边缘,有一片被标注为”高专结界”的区域,外围几乎没有什么光点。数量比她想象得少。

      小林没有说话,安全,那里似乎是安全的。
      「警告:老狼、疯狗玩家等已进入您的狩猎范围」
      老狼?玩家顺手打开积分榜,排名第二的老玩家已经显示出名字:老狼

      “我们可能出不去了。”小林说。

      街道安静了两秒。雨声填满了沉默。
      七海建人看着她,正要开口——

      地图上突然炸开一片光点。

      不是消失。是涌入。
      像是某种信号触发后,所有潜伏在附近的玩家同时亮起了位置标记。密密麻麻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速度极快。小林瞳孔骤缩,她来不及解释,
      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左一右,抓住了七海和虎杖的手腕——

      “蹲下!”

      她用尽全力把两个人往下拽。几乎同时,一道黑色的残影擦着他们头顶掠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那是一根细长的骨刺,末端还挂着半透明的粘液。如果小林慢了半秒,那根东西会贯穿虎杖的后脑。

      墙壁上的骨刺轻轻震颤了一下,然后化成一滩黑水,顺着砖缝流下来。

      街道尽头,几个人影从雨幕中走出来。
      打头的是那个黑色连帽衫——疯狗的主人。他身边的狗这次没有拴绳子,正蹲在他脚边,黄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小林。他身后跟着三个玩家,形态各异,有人手里提着刀,有人指尖缠绕着暗红色的线,还有一个半边脸已经完全覆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甲壳,像某种昆虫的外骨骼。

      而疯狗身后中间那个——是一个女人。

      小林第一眼没看清她的脸。她的身形很高挑,披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兜帽压得很低。但她的步伐不太对。她走路的姿势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像膝盖不能完全弯曲,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微小的、关节摩擦般的顿挫感。

      她停在那群人前面,抬起头。

      小林看清了她的脸——左半边是正常的,五官甚至算得上好看,右半边却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几丁质甲壳,眼眶的位置是一颗浑浊的黄色复眼,里面分成无数细小的六边形网格。她的嘴角裂开了,比正常人的嘴宽出两倍,裂到耳根下方,露出里面层次不齐的、不像人类的牙齿。

      “……老狼。”小林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排行榜。
      第二名。

      那个代号正停在她面前五米的位置。

      七海建人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拔枪,但右手已经按在了腰侧一个看不见的位置——那是他的咒具。虎杖也站起身,挡在小林前面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绷紧的弦。

      “咒灵的气味。”七海建人低声说,目光锁在那女人身上,”她身上有一半已经是咒灵了。”

      虎杖抿着嘴,没说话。他的表情很沉,那种平时嘻哈惯了的轻松已经从他脸上彻底消失了。

      老狼歪了歪头。她那个复眼眨了一下——不是上下眨眼,是六边形的网格从内向外依次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某种机械的快门动作。

      “你。”她开口了,声音是人的,但有一种嘶哑的杂音在底层共振,”还是纯净的吧。”

      她朝前走了一步。七海建人几乎是同时往前踏了一步,虎杖也跟着动了一步,两个人像两面墙,把小林挡得严严实实。

      老狼停下脚步。她嘴角裂得更开了。她伸出一只手,指尖的指甲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尖锐弯钩。

      她身后,那三个玩家同时动了起来。疯狗的狗已经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秒就出现在七海建人右侧三米处,虎杖侧身挡住。提刀的那个扑向虎杖的后背。缠线的那个抬起手,红色的丝线朝着七海的面门绞杀过来。

      虎杖和七海同时被缠住了。

      老狼的复眼闪烁了一下,下一秒她已经越过七海和虎杖的防线,那只覆盖着甲壳的手伸向小林的咽喉。

      小林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她的视线余光里,虎杖一脚踹开那个提刀的玩家正在往回赶,七海已经扯断了缠在手腕上的红线——但他们赶不上了。老狼的速度比疯狗的狗还快,那只手已经到了她面前。

      小林的大脑在尖叫。跑。跑。往哪跑?

      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的、甲壳摩擦的沙沙声紧咬着她的后背。她不敢回头,拼了命往巷子里钻,运动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好几次趔趄。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看见了一堵墙——死路。

      她猛地转身。

      老狼已经站在巷口了。

      那半张人类的脸此刻也扭曲了起来,嘴角咧成了一个非人的弧度。她的身体在灯光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胀大、撑裂布料。她似乎不是很舒服,尖锐的指甲直接划破薄薄的布料。于是胸口面前的晶石就这么显现出来,不同于玩家身上毫无杂质的晶石,老狼身上的晶石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令人作呕的衰败气息,浑浊的、仿佛蒙着厚厚污垢。

      小林还没来得及细看,老狼突然开始剧烈扭曲变形!脸颊两侧的皮肤无声撕裂,两张布满尖牙的狰狞口器豁然张开!三张嘴巴同时发出重叠的、非人的嘶吼:“给我!给我你的晶石!”
      紧接着,她的双腿如同融化的蜡烛般软塌下去,悬空离地,取而代之的是从背后破衣而出的、如同蜘蛛节肢般尖锐的漆黑骨刺!四只扭曲的手臂从腋下钻出,支撑着这具恐怖的躯体在地面快速爬行!眼眶被纯黑的、毫无光亮的瞳孔完全占据!而那块镶嵌的晶石上方,锁骨中央的皮肤“噗”地裂开,一只布满血丝的黄色竖瞳猛然睁开!浓稠如墨的黑气正源源不断地从晶石中涌出!

      小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攥紧了口袋里的磨刀石。她知道这玩意儿没用。但她攥着它,至少有个东西捏在手里。

      怪物走近了一步。又一步。那双复眼倒映着她蜷缩的身影,三张嘴同时咧开,发出一种介于笑和喘息之间的重叠声音。

      小林仰着头,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雨顺着她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她听见虎杖和七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雨幕和巷子拉得又远又模糊,像隔了一层水在喊她名字。

      她张了张嘴。
      ——救。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小的时候,她好像一直在喊这个词。在家里喊,在警察面前喊,在学校走廊里喊。喊了好多次了。但救她的人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她始终是一个蹲在地上等人捞的、湿漉漉的包袱。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像被人猛地掀开了什么盖子,记忆从神经末梢炸开,带着雨天的潮气和铁锈的味道。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只不过不在角落,在操场,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破了,血混着雨水淌进嘴里,咸腥的。领头的拳头举在半空,像一颗灰色的太阳。那颗太阳落下来的时候,她眼前黑了一瞬,耳朵嗡嗡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锣。

      “喂,臭小鬼,”领头的蹲下来,拽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你嘴里嘟囔什么呢?”
      她张了张嘴。嘴唇肿了,说话不利索,但那个字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救命。”
      领头的大笑起来。他转头朝身后的几个同伴做了个鬼脸:”听见没?她还等人来救她呢。”

      他松开她的头发,拍了拍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还在想有没有人来救你?”他啧啧两声,像是在嘲笑一件特别好笑的事,”有这心思让人来救你,你不如多想想手捂在哪里会好受些。”

      他抬脚,鞋尖碾在她撑着地面的手背上。

      她疼得蜷起身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没哭。她那时候就不太哭了。她只是透过被雨水糊住的眼缝,看见巷口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件干净的风衣,撑着一把黑伞,手里牵着一个比她小几岁的男孩。

      她认得那两个人。

      女人看了她一眼。隔着雨幕,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那一道生锈的铁围栏。她看了她一眼。然后牵着那个男孩转身走了。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被女人拉了一下手,就乖乖跟着走了。
      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小林躺在那里,雨水灌进耳朵里,灌进鼻腔里,她差点呛死。但她没死。她躺了很久,然后她爬起来。嘴角还淌着血,手背肿得发紫,膝盖磨破了皮。她站起来,踢了踢脚下那块碎石,又踢了一脚。

      然后她走进雨里。

      她后来被孤儿院关了禁闭。因为那个领头的孩子被她从背后踹了一脚,滚下楼梯磕掉了两颗门牙。他的小弟们想拦她,被她抄起一把扫帚抡圆了赶跑了。
      院长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没说话。她什么都没说。关禁闭就关禁闭吧,小黑屋里比外面暖和。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喊救命了。

      小林跪在巷子里,仰着头,雨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老狼的复眼倒映着她蜷缩的身影,三张嘴同时咧开,发出重叠的笑声。

      她张了张嘴。
      行吧。
      她攥紧口袋里的磨刀石。
      行吧行吧行吧。没人来就没人来。她自己来。没出声。小的时候她喊过太多次了。喊到喉咙发哑,也没人把伞撑到她头顶。后来她就不喊了。

      可她攥着磨刀石的那只手还是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一滴雨落在她眉心。不凉。是温的。不是顺着脸淌下来的,是从上方直接落下来的。冰冰的,像谁用指尖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像某种早该到来的东西,终于绕过了所有拐角,找到了她。

      玩家抬起了头,巷子上方是一线窄窄的天空,雨丝从那里落下来。稀疏的,细密的。没什么特别的。但那一滴雨落在她额头上的瞬间,她胸口那块晶石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记。

      然后——视野里炸开了白光。

      【滴——】
      【恭喜您,成功摸索出世界的核心秘密。】

      她没看清那行字。白光炸开的瞬间,她只觉得右手掌心滚烫,像攥住了一颗被烧红的石子。她甚至来不及想怎么用,那团光就自己冲了出去,撞在怪物胸口那枚浑浊的晶石上。

      轰的一声,白光与黑气撕扯、吞噬,晶石表面裂开一道缝。小林听见自己左手小指发出“咔”的一声——不疼。只是很清楚地断了。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被冲击力推得向后滑了半米,四只蜘蛛腿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沟。
      但它没碎。只是裂了一道缝。

      不过那怪物也顿住了。那三张嘴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呜咽,黄铜色的竖瞳猛地缩成一条线。它停在原地,四只腿不安地在地面上抓挠,似乎在挣扎着恢复平衡。

      小林没等它,也没看那只手指。
      她转身就跑。

      巷口就在前面。虎杖和七海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混在雨声里——"小林!"、"往这边!"——她听不太清具体是谁在喊,但方向是对的。她拼了命地跑,雨水糊了满脸,磨刀石还攥在手里,掌心那团白光已经熄了。她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跑出那条巷子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跪在了外面的柏油路上。

      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胀满她的胸腔!胸口的白光仿佛完成了使命,倏然熄灭。支撑她的力量瞬间抽离,双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湿冷的柏油路上,像一根骤然绷断的琴弦。

      雨,不知何时又下大了。冰冷的雨水狂暴地冲刷着她的身体,仿佛要将她浇透、泡发,直至长出青苔。

      洁白的衬衫沾满泥泞和灰尘,变得污浊不堪。泥土、雨水和腿上不知何时擦伤渗出的血水混合在一起,黏糊糊地包裹着她纤细的小腿。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剧痛,像被反复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

      膝盖磕在湿冷的地面上,疼得钻心。
      她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腔像灌满了铅。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雨停了。

      准确说,是头顶那片雨停了。一把黑伞撑在正上方,伞沿的雨水在她周围落成了一圈细密的水帘。

      “哎呀呀。”

      一个带着戏谑腔调的声音穿透层层雨幕,钻进她的耳朵。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在说话。那声音听不太真切,像是隔着一台多年未修、滋滋作响的老旧收音机,又像是睡意昏沉时贴在耳边的模糊呓语,更像是从千米之外遥遥传来的呼喊。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呢,小林?”

      小林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她想知道,这凉薄雨幕中,来者何人。

      雨水糊了视线,她只看见一个逆光的高大轮廓。银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雨幕中泛着微弱的光。

      他可真是一个……傲慢到骨子里的人。
      他丝毫没有急切地冲过来查看她的伤势,只是闲庭信步般走到她面前,停下。就那么站着。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雨。

      小林能感觉到,他一定撑着一把伞,因为密集的雨点砸在伞布上的“噼啪”声,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车鸣、人声、所有喧嚣都隔绝得模糊不清。

      在这片被伞隔绝出的、相对安静的雨声中,玩家清晰地听到了他带着笑意的宣告:
      “小林,接下来嘛,就放心交给我吧。”
      “毕竟——”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理所当然的狂妄,
      “我可是最强的。”

      玩家残存的意识在说:这人谁啊。这语气好欠揍。他说他最强。他有没有跟排行榜第三、第二交过手。他能不能打。她现在脑子里全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念头。

      然后她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比他俩……帅一点点。”

      五条悟愣了一下。墨镜后面的眉毛大概是挑了一下。
      “他两是谁?七海和虎帐?”

      听到这里,小林残存的意识再也无法分辨来者是善是恶。那带着独特韵律和温度的话语,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跃入了她摇摇欲坠、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之海。
      然后她往前一倒。

      五条悟没听到回答,看着眼前这个湿漉漉的、跪在雨里的少女像一根断掉的线一样软倒下去,他伸手接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没使多大,只是刚好没让她摔进泥水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啧。”他自言自语,“评价倒挺高。”

      玩家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帧画面,是那人在她倒下来之前,伸出了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想,嗯。这人接得还挺稳的。
      然后世界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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