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世界》盛匿楚

2、NO.2 但我信你

　　这句话显然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周遭浮动的白雾都停滞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晚风卷着雨丝吹进屋，他才低声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那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见见那个所谓的‘神’？”
　　我没有立刻给出答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杯壁，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白征见我迟迟不回话，也没有催促，就静静站在那里，留给我足够思考的空间。
　　屋内只有雨滴敲打玻璃窗的沙沙声响。
　　良久，我抬眼，缓缓说道：“走吧，我也想去见见那个‘神’。”
　　“你确定吗？”这一次，反倒换成白征犹豫了，再度追问，声音里藏着一丝忐忑。
　　我轻轻轻笑一声，目光落向他朦胧的身影：“不是你说要带我去的吗？怎么你反倒先犹豫了。”
　　白征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转过身去，薄唇开合，口中低声念诵着我听不懂的古老咒文。
　　空气开始微微震颤。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房间的半空中骤然裂开一道狭长、泛着柔和白光的缝隙，缝隙另一端望不见尽头，流光缓缓翻涌。
　　“走吧，就在里面。”他说完，率先迈步，身形没入那道光亮的裂痕之中。
　　我没有半分迟疑，抬步跟了上去。
　　穿过缝隙的瞬间，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包裹住全身，周遭的出租屋、雨声、晚霞尽数消失。白光吞没一切，下一秒，白征的气息骤然消失不见。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纯白天地，朦胧柔光漫溢每一处角落，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草木山石，望不到任何边界，安静得可怕，连回声都不存在。
　　我站在原地，双脚踩在虚无的光面之上。久站双腿发酸，我索性缓缓席地坐下，安静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概念。
　　远方白茫茫的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道人影，一步步朝我走近。距离慢慢缩短，我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是个男人。
　　生得极好，银白长发垂落，一直倾泻到腰际，眉目清俊锋利，一双桃花眼本该含情，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淡淡寒意，周身裹挟着疏离清冷的威压。
　　这就是白征真正的本体，褪去了薄雾遮掩，真实完整地站在我的面前。
　　他径直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眸望着我。
　　我从容地端详他片刻，嗓音平稳，开口道：
　　“白征。”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我心里清清楚楚，眼前这个人，就是陪在我身边三年多的那个孤魂。
　　那人薄唇轻启，轻轻“嗯”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和往日略有不同，多了几分厚重。
　　我抬眼望向他：“那个‘神’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头颅微微低下，陷入漫长的沉默。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清晰感受到，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愧疚与挣扎翻涌其间。
　　空旷纯白的世界，万籁俱寂。
　　良久，我低低地轻笑起来，打破这份凝滞。
　　“怎么了，白征。”
　　“到现在，还不肯让我来替代你吗？”
　　听见这句话，白征浑身巨震，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怔怔地看向我。
　　数秒过后，他又颓然垂下头颅，不敢与我的视线相撞，长长的银白发丝遮住大半张脸，嗓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颤意：
　　“你……都知道？”
　　“嗯，都知道。”我平静应答。
　　“什么时候？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里满是错愕。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思绪坠入那段被我藏在心底的回忆。
　　那是我刚刚成为百万画师不久后的夏末。
　　盛夏的夜晚，寂静又燥热，夜空墨黑如染，没有半颗星辰，街边的老树上，蝉鸣聒噪不休。晚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我拎着装满零食与画材的购物袋，沿着路灯昏黄的人行道往家走。走着走着，脑袋忽然一阵剧烈眩晕，天旋地转，眼前的街景快速扭曲消散。
　　等我再度睁开眼睛，已经置身于这片熟悉的无边白光之中。
　　四下空无一物，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我正满心踌躇，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凭空在虚空之中响了起来。
　　“远离白征。”
　　我环顾四周，寻找声源：“你是谁？”
　　“不用管我是谁。远离他。”那道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再次重复。
　　我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为什么？”
　　“他是想让你替代他。”
　　我一时听得有些糊涂，眉头蹙起。
　　那道冰冷的声音继续拆解真相，一字一句传入我的耳中：“他如今只是一缕失去躯体的孤魂，困缚在任务枷锁之中。想要挣脱桎梏，便需要夺取一个活人的肉身，将对方永远囚禁于此。而你，就是他选中的躯壳。”
　　听完这番话，我久久沉默，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沉下去，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露半分。
　　漫长的安静过后，我反问：“所以呢？”
　　“所以远离他，更千万不要对他产生感情。现在抽身，一切都还来得及。”
　　听完劝告，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轻蔑笑意：“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虚空之中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几分无奈：“……我看你，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我抬眼望向空茫的前方：“我还是会让他留在我身边。”
　　“……？？?”对方明显被我的答复打乱，满是错愕。
　　不等那道声音继续劝说，我直接开口：“送我回去吧。”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阻拦。我闭上双眼，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已经重新回到现实夜晚的街道，路灯依旧，蝉鸣依旧，手中购物袋还稳稳拎在手里，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虚幻的幻梦。可那番话语，却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
　　……
　　思绪抽离回忆，我重新回到这片白茫茫的神域。
　　“既然你早就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心甘情愿跟我来到这里？”白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无力与痛苦。
　　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漫无边际的白光，语气淡然：“不为什么。所以，到底还要不要替换了？”
　　白征向前踏出一步，深邃的眼眸牢牢注视着我，声音轻得像叹息：
　　“后悔吗？”
　　“后悔什么。”我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心底汹涌的情愫再也掩藏不住，“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谁让我，早就对你动了心呢。
　　哪怕这份爱意从一开始就注定带着欺骗，哪怕结局会是永恒的失去，我依旧甘愿奔赴。
　　纯白天地之间，风不存在，光无声流淌。
　　是我的爱太过轻易，不知道失去的结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