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远》淮凉思233

2、第一章

　　鸭岭山下管道旁，有人支了个茶水摊子，几个铜板就能吃到馅大皮薄的肉包子和一壶浓茶。鸭岭城总是很热闹，这个茶水摊子也同样热闹，南来北往的商贾游侠，路过时无不停下来喝杯茶，补充点干粮。
　　江湖消息总是在各种不起眼的酒肆茶馆里游走，梁琅远拣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撕开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他于八月初三离开溪陵，算算日子，已经过了月余，期间一直未闻他的死讯在江湖流传开。
　　邻桌围坐了六名身着白色道袍、头戴星冠的清秀少年，以一名小小少年为首，正在愤愤于近日在江湖上出现的一身清风剑派打扮，却做着有辱清风剑派门风的怪客。清风剑派是出了名的君子门派，修的得是君子道，练的是君子剑。
　　“那位怪客据说武功高超，使得一手好棍法，可偏偏穿了我们清风剑派的衣服，好几个莫名其妙被打上的人都来清风剑派要说法，搞得我爹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据来要说法的人说那冒充的怪客还邋里邋遢的，这也太辱我们清风剑派君子道了。等我遇到他，我一定要、一定要把他身上那套衣服扒下来，还要他跪在玉山山脚下磕一百个响头道歉。”为首的小少年越说越激动，恨不能立马把那十恶不赦的怪客擒了。
　　梁琅远并未被他的激动情绪所传染，他只觉得无聊，他把最后一口包子皮塞进嘴里，又把茶杯里的浓茶抿干，粗制茶叶泡出的茶水涩中带苦，苦到深处又微微回甘，不难喝，但也算不上好喝。
　　他压了压斗笠的帽檐，拿着打包好的干粮一跃上了马背。这匹马的脚力不行，但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马了。
　　“小王爷，你一定要活着到安南，你的舅舅在安南等你很久了。”
　　这是柳霞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成了支撑他一路南下的信念。
　　他一离开溪陵就拿金叶子和来往的布商换了碎银子，又拿碎银子买了粗布成衣和枣色瘦马，总算把自己拾掇成了不引人注意的普通游侠。
　　他纵马在这深秋景色图里驰骋，忽感秋高气爽、心旷神怡。郁结于心多日的郁闷不爽也一点点被掷于身后，抛于脑后。
　　梁琅远捡到一个人，听说过捡铜板捡银子捡金子的，第一次有人捡到了一个人。
　　等着被捡的人趴在草地上，远看像个落满白霜的小土包，走近了倒把梁琅远的马吓了一跳，梗着马蹄不肯再前进。他这匹马不止脚力不行，胆子也不行。
　　梁琅远飞身下马，用剑鞘捅了捅趴在地上的人，那人也不翻身，哑着嗓子两个字两个字地说着什么。站着实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梁琅远蹲下身子耳朵靠近了，才听清那两个字是“好饿”。
　　刚打包的肉包子已经被秋风吹得馅凉皮冷，但喊饿的人不嫌弃，他正一手一个，往嘴里塞去，他的五脏庙急需祭品。
　　梁琅远微微打量这位吃得急却不狼狈的青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一双灿如星辰的眼，一对浓如黑墨的眉，一身令人眼熟的道袍，以及一盏仿佛刚刚见过的星冠。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在前面的茶水摊子里见过这身道袍和星冠，还见到了六个。一个时辰前，他还遇到发誓要扒了眼前这位的道袍还要他跪下磕响头道歉的小小少年。
　　梁琅远问：“阁下是清风剑派的？”
　　“清风剑派？最近好多人缠着问我是不是清风剑派的，还说要去清风剑派要个说法，真是让人头疼，我明明告诉他们我是折梅宫二宫主梁凤鸣了。”吃完包子的人一脸伤脑筋地把自己带着尊贵姓氏的名字道出。
　　梁，是大升国姓。
　　梁琅远不动声色地按住剑柄，皮笑肉不笑地问：“不知道阁下是哪位王爷？”大升贵族里并没有名唤梁凤鸣的人，自先皇夺得天下，定梁为国姓，非同皇室一脉的梁姓为了避讳需一律改为连姓。
　　“恩公真是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介庶民。折梅宫与世隔绝，原来这二十五年，外面已是风云变幻。”梁凤鸣面不改色地道。
　　梁琅远见他眼底无异色，甚至算得上真诚，收回了按住剑鞘的手说：“建议阁下换个行走江湖的假名假姓，不然不止清风剑派要找阁下算账，我看官府的人很快也要找上阁下了。”
　　“原来现在的世道，姓梁还是一件危险的事。”梁凤鸣微微诧异，“恩公又救了我一次，合计救了我两次了，我母亲经常跟我说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恩公的名字。”
　　“我叫孙晴。这些都是小事，你不用挂在心上，给你包子也只是我单纯包子买多了。”恩情两个字山一样地重，压在欠的人身上，也压在被欠的人身上。
　　“孙晴这个名字不会也是行走江湖的假名假姓吧。”梁凤鸣脸上带笑，举一反三道。
　　梁琅远暗暗苦恼，没想到这个人倒是不笨，一猜就中。
　　所幸梁凤鸣没有非要纠缠出他的真名真姓不可的意思，他一把揽住梁琅远说：“你叫孙晴，那我就叫孙雨，我是折梅宫二宫主，以后你就是折梅宫三宫主了。”
　　梁琅远微微一笑，答应了：“好啊。”
　　这个折梅宫，梁琅远没听过、没去过、没了解过，但是不妨碍他愿意成为折梅宫三宫主。他需要这个江湖身份，即便折梅宫名不见经传，即便折梅宫或许声名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