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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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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最快活的事是什么?是喝不完的美酒,睡不完的美觉。
女儿红、烧刀子、柳叶青……用杯子喝、用大碗喝、用葫芦喝……喝醉了就倒头睡,睡醒了再继续喝,吴端当了十年的烂酒鬼,连天上的神仙见了都要嫉妒他。
吴端今天又醉倒在了水阁里,手里还抱着坛未开封的新酿黄酒,他向来不拘小节惯了,哪里醉倒就在哪里呼呼大睡。
一身华服的高大男子一进水阁,差点被这冲天的酒气熏醉,他捂着口鼻向两边的侍女一个示意,身着粉衫襦裙的少女们一人一坛,将水阁里一坛叠一坛的酒坛子搬走,一盏茶的功夫,满桌满地的酒坛子就被搬空了,连吴端抱着的那坛黄酒也没给他留下。
吴端是被肚子里的酒虫闹醒的,他只在桌上的酒壶倒出了黄酒三两滴,舌头尝到了味道,肚子馋得要命。
“吴大侠。”与水阁相对的还有一处水阁,侍女们把轻纱挑开,露出端坐在桌前的华服男子。
“卢大人。”吴端抱拳对着他行了个礼。华服男子正是这百战百胜府的主人,曾经的国舅爷,战功显赫的开国将军卢功道。
卢功道也对着他抱拳回了个礼:“卢某准备了一桌酒菜,吴大侠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一起用晚饭。”
吴端身为百战百胜府的门客,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怎么会嫌弃呢。一听到有酒,又看到桌面上的白瓷酒壶,肚子里的酒虫顿时馋得翻滚。
吴端足尖一点,燕子般挒过水面的莲花,轻巧地落在对面水阁的栏杆上。
卢功道边鼓掌边赞叹:“好俊的轻功,吴大侠真是生藏不露啊!”
吴端拱手道:“哪里哪里,三脚猫功夫罢了,吴某不才,在关公面前耍了回大刀。”
吴端入了座,抓起酒壶了满满一杯酒,一口抿干,冰镇青梅酒,微酸,暂时将肚子里的酒虫安抚好了。
水阁里不知何时挂了副美人图,粉桃花、绿襦裙、红朱唇,五官端庄又带了点英气,傲气又锐利。
“真是个特别的美人啊!”吴端忍不住赞叹道。
卢功道目不斜视,将杯子里的青梅酒一饮而尽,说道:“这是舍妹。”
吴端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贵……贵妃娘娘?”先皇的宠妃卢贵妃,美貌贤淑,聪慧动人,奈何红颜薄命,已经在皇陵里化为了一堆白骨。
“这是舍妹出阁前,父亲找画师画的。”画上的卢贵妃满脸少年人的朝气,后来宫里的画师给卢贵妃画了很多副画,但无一不温婉淑娴。
淡淡的悲伤罩在卢功道的脸上,他大概又想起了他那个早逝的妹妹。久久的沉默后,他突然道:“其实,我还有个外甥。”
卢贵妃生前曾为先皇诞下过一儿一女,小公主三岁那年犯了天花,没熬过,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夭折了。皇子在贵妃死后,随贵妃的棺椁一同到了皇陵,为贵妃守了十年的孝。
“我想见见他,我有十年没见过他了。实不相瞒,这几天睡觉,常常梦见舍妹。”梦里的卢安还不是卢贵妃,不是节度使夫人,是少年游侠。她身穿靛青色长衫,长发梳成发髻,腰佩长剑,手持纸扇,英姿飒爽。
“十二王爷是将军唯一的亲人,将军想见他也是人之常情。”卢功道前半生南征北战,没闲婚配,后半生功高震主,不能婚配,到了不惑的年纪,至亲只剩下山高路远,看守森严的十二王爷。
“我想让你帮我把他带回来。”
“笃——”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吴端不可置信地看着卢功道。
“这个月十五号,我收到了彩源的飞鸽传书,远儿已经下山了,他是来找我的。”彩源的死讯也在三天前传来,这位忠诚的侍女自刎了。
“将军真的抬举区区了,区区不过在将军府里混吃混喝的烂酒鬼,恕区区辜负将军的厚望了。”吴端只想喝酒睡觉,卖命这种事是再也不想干了。
“吴大侠,不,应该是阮玉环大侠。”藏锋衔玉阮玉环,一手风流剑法名动武林,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风流剑客。
十年名剑客,十年烂酒鬼。再听到这个名字,仿佛已经叫得是别人,吴端口干舌燥,握着琉璃酒壶将青梅酒全灌了下去,握紧的指骨微微泛白。阮玉环已经死了,被他割肉剔骨地从身体里撕扯了出来,跟折断的藏锋一同埋进了故人的坟里。
“阮大侠,卢某希望能在中秋前见到他。”整座百战百胜府都在朝廷的监视之下,只有来来往往的门客是漏网之鱼,这大部分门客均是烂酒鬼。往往今天走了两个酒鬼,当天又来了三个酒鬼,无一不邋里邋遢、蓬头垢面、酒气冲天,连朝廷的人都分不清这群烂酒鬼的区别。卢功道当年为了保住梁琅远一条命,答应此生再不踏出安南半步,故他在百战百胜府常开善堂,收留江湖失意客。
想来自己在百战百胜府里白吃白喝了十年,白鹤尚有报恩之志,虽然筋骨早生了酒锈,但这个委托,吴端是怎么推也推不掉。上月刚过八月十五,距离下次中秋佳节还有小一年的时间。
“我已经设法传书给之前的门客马沉月,他会在太平山下的太平镇的太平酒楼等你,马、盘缠都由他准备好了。”安南境内的官马、官银全部被打上了官印,私马全被官府登记在案,太平山与安南接壤,那里是通往中原的商道,来来往往的商贾带着马匹、银两,鱼龙混杂。
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只有凉爽的秋风。
燕湖上浮了一叶扁舟,船头梳着飞天髻的宫装少女一人执灯,一人吹箫,船尾坐着的青年用沾湿的帕子在擦拭他的剑,船上没有船夫,也没有桨,秋风推着扁舟,一路向东。
“飒——”地一声,从岸边树丛里窜出一个黑影,和从燕城方向过来的黑影打了起来,他们从湖东打到湖西,落到船头又跳到岸边的树丛里,吹箫的少女没有受到一点干扰,萧声平稳悠长。
“哗啦——”有人从天上掉了下来,落进了船头前的湖水里,水花溅起,船尾的青年手掌朝湖面一拍,扁舟往北滑去,避免了船头的少女被落下的水珠淋得一身湿。
落水的人从涟漪中央仰面浮了起来,是个五短身材的矮壮男子。萧声吞了几个音,突兀得不成曲调。
得胜的人轻飘飘地跳了下来,轻飘飘地踩在落水者的胸口,仿佛只是一片落叶掉进了湖水里,湖面上的涟漪都未荡开。在朦胧的夜色下,依稀可见他身材颀长,左手握着长剑,刚才始终未听见他拔剑出鞘的声音,可见他并未用尽十成的力气,抑或是他根本看不上刚才的对手。
他对着船上的青年拱手作了个揖:“小侯爷万安。”
青年一挥手,萧声应声而停,“千岁大人万安。”来人正是灯海之首千岁,灯海是先皇从前朝继承的一把刀,一把悬在百官头上的刀。
一根画轴、一本方方正正的折子从千岁方向被扔了过来,稳稳地落在小侯爷面前的船舱里。
“小侯爷可知十二王爷去世了?骨灰几天前到达了燕城。”
小侯爷把画轴打开,画上是一位陌生的俊秀少年,上半张脸英气,剑眉星目,下半张脸阴柔,仰月含珠。“太后在怀疑什么?”
太后一族对卢功道忌惮多年,但苦于一直抓不到其把柄,无法根除这根扎在气管上的尖刺。
“十二王爷是死于天花的,侍女们擅自主张先将遗体火化了。”送到燕城的只有一坛不会说话的骨灰。“彩源、柳霞三天前自刎了。”
“太后是要我去查十二王爷的死因?”
“太后要你火速赶到溪陵,从溪陵一路寻到安南,如果发现十二王爷立即带回燕城,一旦发现十二王爷进入安南边境,原地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