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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梦 “我们怎么 ...

  •   田知意想要宁静,可周围的环境却不想放过她。她刚把头压到小臂上,冯钰的手掌随后就晃荡到了她眼前。
      “考得怎么样?”冯钰问。

      “一天课都没上。”田知意抬眼看看她,“能好到哪里去?”
      田知意觉得冯钰的问题怪无聊的。

      摸底测试。摸的是底,当然要把底线露出来。
      退无可退,才是底线。考多差都是正常的。

      田知意有些意外自己的心态。
      换在一年前,她只会为成绩焦虑,为未来焦虑。
      但现在,她已经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沉/沦了。

      我真是个坏孩子。田知意想。

      “也对。”冯钰认同了她的看法,“我觉得重点栽培班就多余考这试,摸来摸去,越摸越往下。”

      这话低俗得难以入耳。田知意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
      她看了眼冯钰,试图从其表情里判断出这是无心之言,还是有意植入的糟糕段子。

      冯钰似乎当真是顺嘴一说,她压根没有注意到田知意的反应,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她很快转了话题,讲起了明星的八卦。

      田知意对明星八卦不感兴趣,她将头埋得更低了,闭上眼沉进了自己的世界。

      复读学校的班级不多,一共十来个班。除了按文理科分班外,也按高考成绩进行了排班。
      理科班有四类,按成绩从高到低分为:重点提升班、重点发力班、重点栽培班、重点关注班。
      前两类班是给高考马失前蹄、想再奋斗一年雪耻的优等生准备的,配备了专门的教研组,教学内容和作业由整个教研组进行研究制定,甚至还会和旁边的壶三中举办联考,共同排名。
      后两类班又被称为“看着学吧”和“不要惹事”。
      顾名思义……嗯,反正绰号是不会骗人的。

      文科班与理科班不同,只有“看着学吧”和“不要惹事”两类。
      田知意是文科生,很庆幸自己还没掉到“不要惹事”去。
      不过惹事也是需要能力的,田知意不觉得自己具备这样的实力。

      重点栽培班的学生心态很平和,除了不努力学习外,似乎没什么缺点。他们学不进去,也不管别人,大家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躺平躺得心安理得。
      田知意混在里面,少部分时间感觉沉闷,大部分时间感觉舒适。

      冯钰是这群躺平派里的异类。她热情又充满活力,会主动去看考试成绩与排名,然后告诉相应的人。

      “知意,你考了第四名!英语分超高的!”冯钰说。
      她嗓门很大,在班里的很多人都听见了。

      田知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周围。然而,冯钰的这一声仿佛热水滴进了海洋里,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其他人依旧专注着自己的事,神情里大有“反正都会有第四名,是谁又有什么区别”之意。

      田知意放下心来。这个班的学生比她想象的更自闭,成绩也更感人些。
      她在分班时排名中下,这次不过简单答了些数学题,且只考了两位数的分数,总分排名就一跃进入班级前列。

      可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人在意她的好坏,她自己也不例外。

      课间,田知意把考试排名编辑成了信息发给了父母。
      他俩都没回。

      是他们在忙,还是已经对她的成绩不感兴趣?田知意不知道答案。
      她还想再等回复,但上课铃声已经响起。
      她只能把手机丢进包里,摊开书本,准备听课。

      上课的时光总是格外难熬,课堂气氛如同死水一潭,老师没有能让学生听进去的信念,学生也没有打算听懂的想法。
      师生间唯一的默契,就是在共同走完上课这一流程。

      即便是课间活力四射的冯钰,在课堂上也是一副蔫蔫的倦怠模样。
      她推了推撑着脑袋的田知意,用铅笔在讲义边缘轻轻写字:“周末有什么安排?”
      田知意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后也写了两个字:“回家。”

      这周六和周日赶上社会考试借壶三中和复读学校做考场,老师被抽调监考。因此,原本定于周六上午和周日下午的测验被取消,是个着实难得的一个双休。
      田知意到了要复查的时候,打算趁这个周末回一趟苏城,再配点药带过来。

      冯钰向着田知意点了点头,将原来的字擦掉,又轻轻地写:“下周六?”

      见她似乎很执着地要约自己,田知意稍一思考后写了两个字:“空的”。

      冯钰来了兴致,擦了又写:“出来玩?”
      田知意没有回答,只看了她一眼。

      下课铃适时地打响了,冯钰正好续上未竟的话题。她直接缠住了田知意:“下周六放了学我们一起去玩玩呗。”
      田知意一听到玩,就觉得累。
      “不去不去,我要休息。”她说。

      “玩不是休息吗?”冯钰问,“你回去睡觉也是越睡越累,还不如跟我们一起去K歌。”

      听到是K歌,田知意顿了一顿。
      “这附近有KTV吗?”她问。

      初来这里时,田知意观察过周围的环境。附近有居民楼,有小超市,有果蔬摊,但是没有商综体。
      田知意不觉得这里会有条件不错的KTV。

      “这附近当然没有,不过也不远,打车10分钟就能到。”冯钰说,“我跟上一年的学生打听过了,他们都是在那里玩的,口碑很好,还便宜。”

      不知道是她的那句话触动了田知意。
      田知意沉默片刻,点头应了:“……好。”

      周五放学的时间还没到,校外就停满了来接学生的车。
      田知意的父母在高速上遇到堵车,提前发了消息,说会晚一些抵达。

      田知意索性也不着急,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背上书包关门离开。

      原以为她出来得这样迟,周围的车就少一些,谁成想路面上后到的车与离开的车交会到一处,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进不能进,退不得退。
      整条路的交通像是团打了死结的麻线,交警忙碌地吹哨指挥,就连校门口的保安也下场帮忙了。

      有个车主技术一般,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慌乱地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地夹在两辆车间行驶,生怕方向偏了刮蹭到哪边。
      可无论怎么调整,方向总是忽左忽右地令人胆战心惊,最后车主放弃了努力,干脆停在路中,等待两边的车先走。
      原本拥堵的交通,愈发迟滞。

      田知意从一辆辆车头前经过,看到两边车主骂骂咧咧的模样,以及中间车主满脸的颓败与绝望,没来由地咧了咧嘴。
      她感觉自己和路中间的车主一样,处在重重的障壁之间,艰难前行。
      唯一的区别是,车主能停下来等边上的车辆通过,而自己只能独自背负惊恐的命运。

      回到住处,田知意收拾了会儿东西,接到了母亲打来的语音:“我们到了,你下来吧。”

      田知意“嗯嗯”地应下了。
      她没多少东西要带,只是为了装小提琴才特意将行李箱清了出来。
      她已经决意让小提琴陪伴她了。

      她家的车停在了单元楼门口。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母亲先看到了田知意。
      “你还带了箱子?”母亲问,“那要开后备箱了。”

      父亲坐在驾驶座上,一声不吭。
      田知意在车外等了片刻,才等到车后备箱缓缓抬起来。
      她沉默地把行李箱塞了进去,然后拉开了后座的门。

      迎接她的是父亲提问。
      “才上了一个星期的学,要带一行李箱东西回家吗?”他问,“不会是些……没洗的脏衣服吧?”
      父亲说着笑了笑,语气平静,隐隐还有些“真拿你没办法”的宠溺意味。

      田知意听了却很不舒服。
      她像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背了笔债务,对方笑着对她说“不着急,慢慢还”。

      “差不多是空箱子。”田知意说,“我想用它从家里装点东西带过来。”

      “噢。”母亲替父亲应答了她,随后提醒道,“也别拿太多东西,你这里地方小,堆满了还要花时间收拾。”

      田知意轻轻“嗯”了声。“不会拿很多的。”她说。

      没有人应答她,只有音乐广播的声音在车窗紧闭的空间里回响。
      田知意也闭了嘴,她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幕初降,高速公路的绿化带里黑黢黢的一片。各处的车都亮着鲜红的示廓灯,仿佛墨色的画卷上的点点血痕。

      她看得有些心惊,又觉得头晕,连忙将目光撤了回来。

      离家已经有一星期了,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既没长到能让她生出思乡之情,也没短到可以全不在意这期间的分离。

      田知意看着坐在前排的父母,心里突然涌起种陌生的感觉。
      她想不到该与父母聊些什么。

      记忆里那个一挨上父母就叽叽喳喳、嘴巴永远不停的田知意,大概像雪一样地融化了,蒸发进了空气里,再难寻觅踪迹。
      如今的她,沉默得如同块砖头,被敲敲打打了,才会发出两声沉闷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田知意听到母亲问:“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田知意一愣:“问我吗?”
      “不然呢?”父亲接了茬。

      田知意深吸了口气,尽量不带任何情绪:“我要去趟医院,医生让我这周末去复查。”
      她的主治医生是个很负责的人。
      他在听说田知意要复读之后,曾表现出十足的担忧,千叮咛万嘱咐她上学后第一周一定要来复查。
      田知意一直记在心里。

      “那倒正好。”父亲说,“你俩正好能做伴。”
      “妈妈也要去医院吗?”田知意问。

      母亲难得地露出犹豫之色。
      “有点小问题……要去看看。”她说。

      田知意不免担心起来:“是哪里不舒服?严不严重?要不要直接去沪市挂号?”
      苏城的医疗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看些小毛病可以,有条件的情况下,大家还是情愿直接奔往沪市。

      “没那个必要。”母亲犹豫再三,忐忐忑忑地透露道,“子宫上长了一个小肌瘤,医生让定期去看看。”
      “要做手术拿掉吗?”田知意问。
      “不不不,不做手术。嗯……我的意思是还没到时候……”

      田知意不明白,她觉得母亲的语气很古怪,有些刻意隐瞒什么。
      可既然母亲不愿意讲,她也没有寻根究底的必要。何况她本就自顾不暇,更没多余的气力分给别人。

      想到这里,田知意愈发觉得眩晕,一垂头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四周已经全黑了。
      田知意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母亲拉开了车门,夜风呼呼地灌进车里。
      “醒醒,到家了。”她说。

      父亲背着手走在了前面,沉默的背影像座山。

      许是密封的车内让她有些缺氧,田知意勉力坐直身体,下车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所幸她及时扒住车身,只蹭了些车后门上的尘土。

      “怎么了?”母亲转过头来问。
      田知意摇摇头:“没事,应该是……睡迷糊了。”

      她说着,着手取下后备箱里的行李。
      母亲正要替她拉箱子,却听见父亲的声音:“你让她自己拿。”

      母亲慢慢松开手。
      田知意连忙握紧拉杆。

      她看了眼回身望过来的父亲。他站在黑夜里,与她们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一尊立在高台上的雕像,远而冷地审视着她。

      田知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拉杆的手不由得一晃。
      行李箱的万向轮拐了个奇怪的弧度,在地上留下漆黑的轮辙。

      回到家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端上了桌,放在电热暖菜板上。

      “你们没有吃饭就出发了吗?”田知意问。
      她心里有丝丝愧疚。她情愿随便吃点零食垫一垫,也不想他人因为她一直饿肚子。

      “你不动筷子,我们怎么敢吃。”父亲说。
      他依旧是一副轻松的语调,看起来很幽默的样子,让人猜不透他真实的意图。

      田知意不说话了,她心里更加得不舒服。
      她不知道父亲这么说是想表达什么。

      是重视她?是爱她?
      可她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反而被这带刺的奚落扎得浑身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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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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