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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梦 “你给我的 ...
这一觉田知意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个混沌的梦。
梦里,她看到了许多人:父亲、母亲、主治医师……最重要的是她曾经的好友、如今却再难见到的人——路嘉茉。
时间倒流回那个夏天。
路嘉茉从京市回来,特意来探望养病的田知意。
田知意躺在床上,惨白着一张脸,眼睛如同白布上的一双黑洞,无力且无神。
她依旧轻哼着那首谁也听不懂的歌。
Tout va, tout fonctionne, sans but sans pourquoi
(一切都在运转,进行着,却无目标,无缘由)
D'hiver en automne, ni fièvre ni froid*
(从冬至秋,不冷不热)
路嘉茉看到田知意的状态时吓了一跳,忙去拉她的手,却发现她的胳膊早已瘦成了一节枯木。
“天呐,怎么会这样!”路嘉茉低呼。
田知意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细,细到仿佛任谁都包握不住。
“恭喜你考上了名校。”她恹恹地说。
“现在说这做什么?”路嘉茉叹气,“你养好身体才是正经的。”
“人的身体是用来包裹灵魂的。”田知意抿了抿唇,露出一丝笑意,“我的灵魂细若游丝,我的躯体自然也会萎缩。”
她的笑容古怪而勉强,像是硬扯出来的一道弧度,越看越觉得瘆人。
路嘉茉无言以对,只能上前环抱住她。
田知意突然觉得身体很热,像是被暖宝宝贴满了一般的灼热。她试图挣脱似的扭动起来,忽地一用力,从梦中惊醒过来。
这一醒,响动有些大。田知意半梦半醒地抬起头,只见闻漫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些担心地看了过来。
头顶的灯亮得久了,灯光有些发暗发沉。落在田知意惺忪的双眼里,显出了迷离的青光。
“我刚刚……说梦话了吗?”田知意问。
她有些不好意思,话甫一说出口,就别开了眼睛。她不敢去看闻漫脸上的表情。
“没有说话。”闻漫说,“但有哼歌。”
“什么歌?”
闻漫摇头:“听不出。”
他学着哼了哼他听到的曲调,不是很准,但能听出个大概。
田知意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哼的是她常唱的那首法语歌。她唱了他哼的那句,闻漫点头:“对,就这个。”
“你以前听过这首歌吗?”田知意问。
“没有印象。”闻漫说,“这首歌叫什么?”
“La Vie Par Procuration,意思是傀儡般的生活。”
闻漫想了想:“听起来不像英语。”
“是法语歌。”
“那确实没有听过。”
“这首歌不简单的,你第一次听就能哼得大差不差,以前是学过什么乐器吗?”田知意问。
她自幼学习小提琴,考过了沪市音乐学院的小提琴级,也参加过不少演出,可惜终究没能走上职业的道路。
难得遇上个有音乐感觉的人,田知意下意识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同好。
然而,闻漫依旧摇头:“没有。”
田知意在心里叹息。她像《小王子》里的那只狐狸一样,感慨世间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那你对音乐还挺有感觉的。”她说。
闻漫笑了笑。
“你睡了那么久,口不口干?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说。
田知意看了眼手机,发现已经九点五十。
倒完垃圾回来不过七点,她这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
她敲了敲睡得酸疼的脖子,从包里翻找出几盒药。
到她服药的点了。
田知意大大方方地把药盒放在桌上,她不担心闻漫问,甚至不在意闻漫会问。
她今晚的表现已经足够奇怪,她想闻漫应该不是那种会因为几盒药就大惊小怪的人。
闻漫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他把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目光快速地滑过了桌上那堆药盒。
田知意的视线随着他的目光转动,她甚至有些渴盼他问她得了什么病。
然后,她会告诉他,她的精神有问题,问他害不害怕今晚招待了一个疯子。
她想不出闻漫会怎么回答,不过肯定不会是难听的话。
自责。憋闷。摆烂。
她的情绪在这三个词之间来回徘徊,兴奋时自暴自弃,低落时憋闷不已。有些力气就疯狂谴责自己,等精疲力尽了再浅睡一觉,出一身虚汗,从精神到身体没一处是舒服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闻漫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摸了摸水杯的温度,告诉她:“水不是很烫,可以直接喝。”
不问拉倒。田知意想。不过是少了句玩笑话而已,对她没什么影响。
她把药一粒一粒地掰了出来,攒在掌心里,像吞糖豆似的,一把送入嘴里。然后,闷了口杯子里的水,迅速地咽了下去。
这药很容易融化,常常沾在舌头上,又苦又教人犯恶心。
田知意曾想过让医生换成胶囊,起码吃的时候能轻松点。可医生说分散片效果比较好。
吃药成了一场争时间的竞赛,无论她如何快速吞咽,都比不过药片在舌尖融化的速度。
留在人间就要吃苦,这最苦莫过于药。田知意想。
吃完药,田知意揉了揉眼睛,背起书包就想离开。
这些药的副作用起来得很快,她会觉得困倦,却又睡不踏实,就像是标准大气压下止步在99℃的水,求不到一场酣畅淋漓的沸腾。
“我要回去了。感谢今晚的招待。”她说。
“等一等。”闻漫喊住她,“刚刚我看你睡得不是很安稳。我这里……有个还不错的歌单。”
“哦?”提到音乐,田知意来了几分兴趣,“方便发我吗?”
他俩同时拿出手机,见闻漫打开了扫一扫,田知意略微一顿,打开到微信名片。
很快申请发了过来,田知意瞥了眼闻漫的昵称:
VOL.
“V-O-L.Volume?”田知意问。
她觉得把昵称起为“音量”多少有些离谱,但这是她能想到的相对合理的解释。因为她能想到的另一个解释更为离谱——这个缩写是她在白酒瓶上见到的,意思是酒精浓度。
“是飞鱼座Volans的缩写。”闻漫的脸红了红,“发音和‘闻’有些相似。”
“原来是拉丁缩写。”田知意循着发音在纸上拼出了飞鱼座的拉丁学名,“如果是要起昵称的话……我想到个好的。”
闻漫凑上前,只见她划掉了ns后缀,又将o和a换了个位置。
Valo.
“什么意思?”闻漫问。
“光。一个来自芬兰的英文名。”田知意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很像……你给我的感觉。”
明媚却不刺眼,温暖却不灼人,刚刚好的亮和希望。
“光……吗?”闻漫轻轻地笑了笑。
“我喜欢这个名字。”他说。
这一晚,田知意过得无比满足。她没有注意到自己道别时的语气有多么明快,就像雨后绿叶尖尖弹动的水珠。
田知意离开后,闻漫也准备休息。
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亮,是田知意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Kaamos....”
闻漫试图拼读出她的昵称,但是失败了。
这昵称的单词,与她哼唱的歌一样,都不像英语。
他把单词输到浏览器里搜了搜,发现是芬兰语,“极夜”的意思。
大数据很贴心地为他关联上了好几篇介绍芬兰的文章,其中有一篇的标题是“芬兰的自杀率为什么那么高”,大概内容是对芬兰的高纬度、低日照时长以及季节性抑郁进行了科普。
抑郁。闻漫的目光落在这两个字上。他又搜了搜在田知意那里看到的药名,当看清楚药的功效时,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难怪她的眼神那样幽暗、空洞,像是永远等不来光明的永夜。
闻漫的手指在音乐app里一阵找寻,最后选择了一个偏古典音乐的歌单。
她似乎接受过很好的音乐训练,普通的歌曲或许并不能让她如意。闻漫想。
愿温暖的古典乐能带给她一夜安眠。
即便摆好了生活用品,田知意的屋里依旧显得空荡荡的。
她不讨厌这样的环境,但在难以入睡的长夜里,太多富余的空间会让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闻漫发来了歌单。
田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歌单名为“此时彼刻思考与安静”。
大概是什么纯音乐歌单吧。田知意想。
她没去看歌曲列表,直接点了播放全部。
田知意戴上耳机,优雅的小提琴声如温泉水般缓缓将她浸润。她微微一怔,没想到第一首竟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曲子。
维瓦尔第的小提琴协奏曲《四季·冬》的第二乐章。
任何学过小提琴的人都不会陌生。
比起第一乐章的狂风大作,第二乐章则温暖得像是围炉煮茶。
田知意听着音乐,心里逐渐被旋律蒸热。
她像个迟暮的老人,静默地坐在烧热的炉火边。尘封许久的往事恍然历历在目,时光虽记忆倒流,越久远越是鲜亮。
那些精彩的过去,像是偶然拾起的多年不曾尝过的零嘴,她细细地咀嚼着,反复咂摸着其中的好味。
田知意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湿湿的。
她想念她的小提琴了。
第二日,田知意醒得很早。
她没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自己有做梦,所幸是自然醒的,头脑还算清明。
这日是开学第一天,数学老师是个年过四十的男人,姓曹,兼班主任。
曹老师看起来挺面善,话也不多,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又交代了些学习纪律,就开始发摸底测试卷。
“一开学就考试,真吃不消。”
田知意听到轻轻的嘀咕。她循声看去,只见她的同桌冯钰正神色绝望地趴在桌上。
察觉到田知意在看她,冯钰转过头来,悄声问田知意:“你不怕吗?”
田知意不理解她的怕指什么,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考试啊。”冯钰指了指试卷,“还是数学。”
田知意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冯钰的意思。旋即又摇摇头,意思是她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这种古怪的表达方式显然起不到相互理解的作用。冯钰被田知意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弄糊涂了,她刚想细问,却听到班主任的声音:
“试卷发下来就不要交头接耳了。”
中年男人特有的低沉的、不怒自威的语调顿时让冯钰表达欲顿消。
冯钰低下头,拧着眉开始读第一题,痛苦从眉间开始蔓延。
比起冯钰的紧张,田知意只觉得疲累。
她从试卷最后一题往前看,脑袋里自动出现了个奇怪的声音,为她读题,为她解题:
最后的数列题。是卡人的难题,写个第一步就放弃。
倒数第二题函数肯定要求导,再往前解析几何列出式子直接猜解,下一题应用题是数形结合……
这声音不属于她,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田知意分不出声音的来源,也不知道声音的指示是否正确。她俨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打算干脆趴在试卷上睡到交卷。这时,她听到有人喊她。
田知意一怔,猛地抬头。
“田知意。”曹老师对着讲台上贴着的座位表叫她名字,“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声音与脑海里的声音合二为一,真实的声音与幻想的声音相撞,仿佛梦境碎裂的瞬间。田知意恍然从幻想中惊觉,勉强分清楚了什么是妄什么是真。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勉强坐直了身体。
试题仿佛跃动的黑色火焰,每个字都变得狰狞可怖,她看不清、读不懂,写下的答案对错未知。
田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两个小时的。她像是个从一场酣战中勉强存活的士兵,拖着虚脱的身体和残破的兵械,步履蹒跚地晃荡着返回。
她不愿意去回忆考试的过程,刻意去忘掉写下的答案,完全不去想可能的分数。
反正比高考的时候写得多。田知意想。
至于答对多少答错多少,又有什么干系?
她已经累得大汗淋漓,剩下的力气仅能供她伏在桌上静默,没有当场晕倒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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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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