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3、番外:白珩篇〈一〉 裴洛渊 ...
-
裴洛渊又离开了。
兴许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只给他留下一封信便走了。
贺景珩其实有些难过,他本以为裴洛渊真的会留下来两日,以为他们能有机会好好聚一聚。
实际上从见面到知晓他离开,统共都不够十二个时辰。
他们连一块好好吃一顿饭的机会都没有。
月荷端着早膳进来时,便瞧见自家主子手里拿着一张信纸,坐在窗边看得入神,眸中透着悲伤。
“大人。”月荷轻轻唤了他一声“该用早膳了。”
贺景珩回神,将信纸小心折好,藏进一本书里。
早膳是加了不少补品的药膳,这些年贺景珩常喝,尤其是近一年喝得特别多。
他端过药膳喝了两口便放下勺子,不知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异样,“这药膳是膳房那边做的?”
月荷僵了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的不说话?”贺景珩皱了皱眉。
月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说了实话:“是域主府那边送来的。”
贺景珩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继续问:“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
事实上,这药膳从贺景珩搬回贺府时便已经开始送了,黎筌每日一大早送过来了,送到她手里的时候还热着,再由她转交给贺景珩,不过那边不让她说出来。
月荷没多想,也没太将这事当一回事,她以为贺景珩自己会发现,谁承想对方这一送就是一年,而贺景珩却一直都没有发现。
贺景珩表情有些怔然,好久才叹出一口气,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那个人究竟还偷偷做了多少他不知晓的事!
当初早干嘛去了呢?
非得磋磨个几十年,等他已经想放弃了的时候再给他希望!
“大人……”月荷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大人可是生气了?月荷知错,不会再帮他们了。”
她本来以为贺景珩会自己发现,谁知一年过去他都没察觉异样,拖得太久,她也不敢再开口。
况且,到底是真的没发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或许他自己都不大清楚。
贺景珩摇摇头表示她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重新拾起勺子,将碗里的药膳吃完。
将碗筷撤下去后,贺景珩让月荷陪着自己到后院去走走,当是消食。
月荷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大人可是有心事?”
贺景珩回神,摇了摇头,他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月荷的回答很迅速:“大人去哪月荷便去哪。”
“我是想问你自己。”贺景珩道“不必考虑我的想法。”
月荷摇头:“月荷没有什么想法,只想陪在大人身边,守护大人想守护的东西。”
“终有一日,你也会寻到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和事,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我。”贺景珩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月荷,你得学会为自己而活。”
月荷轻笑:“那便等那日到来再说,现下月荷只有陪着大人这一个目标。”
贺景珩无话可说。
“大人可是在想域主大人?”月荷问。
“嗯。”
“大人还喜欢他吗?”
贺景珩沉默。
喜欢吗?
那自然是喜欢的!
若是不喜,一年前他清醒过来之际便选择离开了,根本不可能同他耗到现在。
他只是觉得疲倦,不愿再去面对所有跟他有关的事,或许这里面也有胆怯的原因在。
他害怕再一次经历八十多年前那样的事。
那样的痛,他永远都不想再尝一次。
月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大人,没关系的,无论你选择什么,月荷都会支持你,只要你能高兴。”
毕竟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月荷认识贺景珩的时间还要更久,她家大人会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对的。
贺景珩指尖微颤,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月荷轻声道:“做不了决定那就先放一边,我们不是必须要做决定。”
他们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去做任何事,做不了的决定也能先放一边,不去看不去想,也不必着急。
“也是。”贺景珩轻笑一声“是我钻进牛角尖里了。”
他整理了一遍自己的思绪,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我好像很久没有出逛过了,也不知这荨菰域里的街市变成哪般模样。”
“大人想去便去,月荷陪大人一起。”
……
黎筌送完药膳后并未离开,而是确认了贺景珩吃完了药膳才回域主府去复命。
沈既白还在书案前处理公务,处理着处理着,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顺着窗户飘出去,落到山外的贺府里。
也不知他有没有将药膳喝完,会不会已经收拾起行囊准备离去。
若是自己也有个兄弟姊妹就好了,他就可以安心将域主之位抛给他们,自己可以安心跟着贺景珩,去哪都成。
想着,黎筌回来了。
沈既白抬头朝他望过来:“如何?”
“大人用完早膳便同月荷一块离开了贺府。”
沈既白的脸色瞬间颓败。
黎筌看到他的脸色,意识到自己的用词并不准确,赶紧解释:“他们到街市上去了,没有出城。”
沈既白刚颓败下去的脸色再次变得和缓,半分看不出先前的异样。
黎筌忍不住咋舌,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家主子竟然还这般会变脸。
沈域主朝他招了招手:“你是不是也很久没有上过街了?”
黎筌:“…………”
面对自家主子的目光,黎筌最后还是昧着良心开口:“是。”
沈既白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我们也去散散心罢。”
“是,大人。”
沈既白匆匆忙将自己收拾了一下,便让黎筌带路,火速往贺景珩他们所在的方向去。
……
离开荨菰域的那段时间里,贺景珩一直活得稀里糊涂,好像被童昭宁带去了不少地方,但记忆已经不清晰了。
最近一年他虽是清醒,但也过得糊里糊涂,没有关注过玄界的变化,如今总算是得了机会好好去感受一遍。
上街后,月荷尤其兴奋,东瞧瞧西看看,恨不得将这街上所有有意思的物件都拢进怀里。
贺景珩跟在她身后,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那个怯生生的,瘦小却坚韧的身影。
月荷是他在雪地里捡回来的。
那时正值寒冬,临近老域主生辰的日子,贺景珩悄悄溜出府,想为他准备一份贺礼。
月荷当时还没有他腰高,蜷缩在一个死胡同的角落里,发出一丝丝如同小猫般细小的声音。
贺景珩听到了。
那条胡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只有他听见了那个可怜的小姑娘的求救。
于是他寻了过去,将被大雪覆盖的小姑娘从雪堆里挖了出来。
小姑娘脸已经冻僵了,整个人缩着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有神,她在望着贺景珩,在向他求救。
后者摸了摸她冷得像冰的脸和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她围上。
小姑娘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但贺景珩知晓,她是在道谢。
她想活下去。
贺景珩将她背了起来,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那时他年纪并不大,身为医师,体力也比不上术师,那一路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带着背上的小姑娘一块摔倒,好在终于平安回府。
府里的下人们见他背着一个人回来都吓坏了,毕竟平时跟这位小公子玩得好的只有域主府那位少主,他们自然而然认为贺景珩背着的人是那位少主。
于是贺府好一顿折腾,又是寻衣裳又是找大夫的,一个多时辰后平静下来,将那孩子的脸擦干净才发觉这是一张他们谁都不认识的脸。
众人将目光放到站在门口远远看着的贺景珩身上,问他这个孩子是哪来的。
贺景珩只冲他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她是我的朋友。”
贺景珩显然不打算同他们细说。
他将这个小姑娘留了下来,成为贺府的一员。
当晚,贺景珩发了高热。
沈既白匆忙寻来才知晓贺景珩是因为救了一个小姑娘才把自己折腾病的,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那个小姑娘都没有好脸色。
不过这些贺景珩并不知晓,沈既白也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异样,月荷也不曾告过状。
待贺景珩的病稍微好了些,他将月荷喊到自己身边,询问她的名字与来处。
“我大名叫何哭,并非荨菰域之人,我们逃难过来的,但爹娘在城外便被冻死了。”
现在这世道,饿死冻死是常事,若非贺景珩善意之举,她也会被冻死在那个雪夜里。
“为何唤何哭?”
“爹娘说这世道只会让人哭瞎眼,于是给我取单字哭。”
贺景珩朝她招招手,将人唤到自己身前,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今夜月色可好?”
“好。”小姑娘点点头,顿了顿又道“你救我那日更好。”
“那日后便唤你月荷吧,可好?保留一个何音,却是新荷的荷,此后便是新生,不必再哭。”
“好,那我就叫月荷。”月荷答应得很快,朝贺景珩露出笑容。
从那时候起她就一直望着贺景珩,一直注视着他。
也是从那时起,月荷便认定了贺景珩是她唯一的家人,是她要永远保护的人。
可她到底没能保护好他,还让他遭了那么多罪……
所幸,这一切都过去了。
月荷捧着一尊木雕走回来,将木雕递给贺景珩:“大人,瞧瞧可还喜欢?”
那是一尊圆滚滚的教书先生像,也不知是以谁为原型,神态这般憨态可掬。
“喜欢。”贺景珩轻笑一声,将它藏进袖袋里。
月荷眼底泛起星星点点笑意,再次回头混入来往的人群之中。
贺景珩有些高兴,听着周围的喧嚣,久违地感受到了人世间的烟火气。
忽然,贺景珩余光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贺景珩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愣片刻才回过神来,摇摇头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一个头还未摇完,他的肩膀忽然让人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