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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解蛊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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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裴洛渊喊了他一声“怎么了?”
贺景珩倏然回神,将那些乱糟糟的思绪全都压下,朝他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其实细想一想,就他们的过往和经历来看,能走到一块也属寻常。
无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亦无人比他们更契合彼此。
饭桌上不适合谈事,几人用过饭后转战到议事厅去聊,期间贺景珩攥着裴洛渊的手腕给他探脉,越探眉心皱得越紧。
见状裴暻煜心提了起来,忙追问他探出了什么。
“你这身体,不像活人之躯。”贺景珩脸色沉了下去,盯着裴洛渊的脸“怎么回事?”
虽然探出脉象整体看起来正常,但贺景珩还是察觉出了异样,那点微妙的不平衡存在于裴洛渊的躯体与神魂之中。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受,好似灵魂同躯体并不相融一般。
但怎么可能呢?
裴洛渊将自己的袖子放了下来,目光沉寂,不愿多说。
于是贺景珩将目光放到裴暻煜身上:“你知晓他是什么情况?是因为当时离开沉垣宫时……云大夫也无能为力?”
“不是因为那次。”裴暻煜伸手掩上自己的眼睛,指节不自觉用力到泛白,好久才再次重复“不是因为那次。”
裴洛渊死过两次,一次身死一次魂消,两次皆因他而起。
裴洛渊并不想在这些事上多作纠缠,试图翻篇,“都过去了。”
况且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并不后悔当初自己所做的选择。
既然做了选择,便容不得后悔。
况且这世上本也无后悔药可吃。
贺景珩却不想让这事糊里糊涂就被掀过去,他盯着裴暻煜看,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来。
好在眼前这两个人都是值得信任之人,裴暻煜干脆将当初之事简略告知他们,并开口道:“这事只有我们身边亲近的几人知晓,万不可透露出去。”
本来因为天生白子,裴洛渊在星渡城已经备受忌惮,即便是少主这个身份压在那儿,仍然无法让所有人接受他的存在,更何况他现在的躯壳完全是由木头所制。
若是让他人知晓此事,日后裴洛渊更是不得安宁。
贺景珩压在桌面上的手紧了紧,冷着脸看向裴暻煜:“你可真是个废物,连个孩子都保护不好。”
裴暻煜呼吸一滞,无话可说。
贺景珩骂得没错,他的确没有将裴洛渊保护好,这是他的错。
裴洛渊看看垂眸暗自神伤的裴暻煜,又看看怒目圆睁责怪裴暻煜的贺景珩,另一边是满心满眼只装着一人的沈既白,顿时心情复杂。
此情此景实在是有些混乱,他们也没有很理解裴暻煜所说重塑躯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想细问,却让裴洛渊打断了。
“这些年究竟发生何事?你为何会被童昭宁所控?”裴洛渊追问贺景珩跟童昭宁之间发生的事。
贺景珩这才勉强将自己的心绪拉回:“我的记忆其实不大清晰。”
越是接近现在记忆越模糊,这两年更是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但他还记得最初那一段。
那时他从悬崖坠落,摔进了崖底的深潭之中,浑身疼得难受,意识被冰冷刺骨的潭水搅和得七零八落。
等他再次醒过来时人躺在一处环境并不是很好的山洞里,骨头好似碎了不少,一动不能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有人救了他。
他睁不开眼睛,却清楚地感觉到有人给自己的伤口包扎上药,动作不甚温柔,却能保命。
奇怪的是,随着自己伤口渐渐愈合,他的意识也逐渐开始溃散,有什么东西正一步步占据他的思绪,试图掌控他的身体。
贺景珩知晓情况不对,拼尽全力想到抵抗,最后还是失败了。
后来他浑浑噩噩了很久很久,成为童昭宁手里一个乖巧听话的仆人,帮她寻药做事,直至受她吩咐到域主府盗取药玉。
他的记忆已经被完全封存,只知无条件地服从童昭宁的命令,从不去思索这期间的缘由。
然而童昭宁打死都想不到,药玉根本就不在域主府,而是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进了贺府,也不曾料到沈既白会直接把人扣下,困在域主府。
她想要贺景珩为她做事的前提是,贺景珩能够自由行动。
这两年童昭宁给贺景珩下了不少指令,其中就数离开域主府和杀了沈既白这两条最多。
当然了,贺景珩从未成功过。
失而复得的感受既惊喜又让人畏惧,沈既白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贺景珩,时刻同他绑在一块……
于是贺景珩的所有行动都在沈既白的眼皮子底下无所遁形,断然不可能成功。
若是拥有记忆的贺景珩,随手撒一把药就能将沈既白放倒,可有记忆的贺景珩不会受童昭宁控制。
自山洞之后的事贺景珩只能说出个大概,从那时起贺景珩的意识便已经被童昭宁的咒控制,脑海中只有童昭宁的指令。
沈既白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角有热泪滑过,心痛得不能自已。
他知晓贺景珩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可亲耳听见跟猜测到底是不同的。
浓郁的愧疚快要将他整个人都给淹没,若不是议事厅中还有其他人,他恨不得冲到贺景珩身边去,紧紧地抱着他,再同他说一万遍对不住。
都是他的错!
若是他没做出那样混账的事,他们本不该磋磨这么多年。
贺景珩没同沈既白对视,继续道:“解咒需要药引,作为下咒之人,童昭宁的血可以暂时压制我体内的咒术,但是治标不治本,只能维持几日。”
贺景珩懂得解咒之法,但他手里的药材缺乏一味至关紧要的药引,那便是童昭宁对他下药时的媒介,没有药引,他制出的解药也只能用作压制,无法痊愈。
沈既白心尖颤了颤:“我找人对她严刑拷打,逼她交出药引。”
“没用的。”贺景珩摇了摇头“她不可能会说出来。”
这是她的保命符,一旦交出来让贺景珩成功脱离控制,莫说药玉,她根本没有命能够踏出那间牢房。
童昭宁不蠢,她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为了活命,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况且他们还不完全清楚童昭宁的底牌,贸然展露自己手中已有的信息,容易打草惊蛇。
沈既白咬了咬牙,恨不得将地牢中的童昭宁扒皮抽筋,却又碍于目前的情况什么都做不了。
贺景珩呆坐了片刻,喊了裴洛渊一声。
裴洛渊抬头看他。
贺景珩看了看一旁的裴暻煜,而后对裴洛渊说:“跟我出去一趟。”
“好。”
裴洛渊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走出去。
沈既白下意识想抓住从自己身旁溜走的衣襟,手伸到一半强行停下,默默收了回去。
他不敢!
……
两人寻一处僻静之地坐下。
贺景珩再次伸出手给裴洛渊把脉:“他给你种下了双生蛊?”
裴洛渊微微一怔:“何为双生蛊?”
“是一种失传已久的秘术。”贺景珩解释。
他说:“双生蛊,顾名思义中蛊双方将命运相连,同生共死,听说我父亲曾经研究过这道秘术,最后研制出能够让服药的两人伤痛同受的药,但效果并没有双生蛊那样强悍。”
不过贺景珩从未真正见过这种秘术,这还是第一次,所以他不大能确定真假。
裴洛渊想起当初阮青梧给他们看的幻境,当初阮青梧就是用一种同生共死的法子在袁久麟面前将阮岁柔的命保了下来。
贺茳真的研制出来了那样的秘药,可惜没机会传给和景珩。
裴洛渊问:“可有破解之法?”
贺景珩刚要开口,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地望了裴洛渊一眼:“他为什么要给你下蛊?”
这个蛊对人无害,只会使人命数相连,可以说是多数时候这蛊并无实际用处,毕竟这并不是转移伤害用的。
好歹贺景珩也曾在城主府待过几年,也算是了解裴暻煜的为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对裴洛渊做这样的事情。
他会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他的理由,贺景珩谨慎地等待裴洛渊给他答案。
裴洛渊避开他的视线,并不愿回答他的问题。
“小渊?”贺景珩忽然有些心慌,他伸手握住裴洛渊的手,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你有事瞒着我?”
裴洛渊摇摇头,不知是在否认还是不想说。贺景珩倾向于后者。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贺景珩捧过他的脸,直至此时他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裴洛渊如同当年他们分开之时一样,容貌没有丝毫变化。
几十年过去,沈既白同他虽说并未衰老,但脸上到底染上了一些岁月的痕迹,可裴洛渊却好像整个人都被定格在过去了一样。
不对,这不合理。
还有裴暻煜,他好似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还有裴洛渊躯体的异样……
贺景珩有些急了,他现在身体不大好,一着急便控制不住咳嗽起来。
裴洛渊赶紧给他顺气。
咳了有一会儿,贺景珩将身上的不适压下,反手捏住裴洛渊的手腕,玄力探进对方的身体。
裴洛渊不敢挣扎,只好由着对方的动作。
许久,贺景珩脸色有些苍白,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人。
白发几乎随风扬起,平添了几分飘浮,裴洛渊盯着他苍白的脸色看了几瞬,开口道:“看出什么来了?”
“我想听你自己说。”回想起方才裴暻煜所说之事,贺景珩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脸色也同样阴郁得可怕。
“……”裴洛渊一时间亦不知该从何说起,踌躇片刻,轻轻闭了闭眼睛终于张嘴“我……已经死了。”
重塑躯体的缘由当然是因为他连躯体都已经没有剩下,用木头制作而成的躯体,再怎么像,到底也还是一块木头。
这话宛如一把利刃直挺挺地插入贺景珩的心脏,剑刃顺时针旋转,在他心口狠狠搅上一通。
贺景珩的呼吸不自觉变沉,脑海轰地一下白光炸开。
他恍然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
方才裴暻煜只说他在裴暻煜闭关期间碰上袁久麟,迫不得已须用神木重塑躯体,并没有细说旁的。
贺景珩现在想知道这期间的细节。
“大概是八十年前。”裴洛渊轻声说着话,尽量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惊心动魄“离开沉垣宫的一年后。”
贺景珩说不出话来了,他无法忍受般呛咳了起来,双肩不住地抖动。
强行将这些身体反应都压下,忽视眼前一阵阵发黑的胆寒,他继续追问:“那你为何会……”
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形容裴洛渊眼下的情况,只能这么无助地望着他。
“我现在是一根木头。”裴洛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他将我强行留下,代价是我承受无边无际的痛楚。”
他不需要解释得太清楚,贺景珩很快就联上前因后果,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裴暻煜会给他下双生蛊的缘由也已经清晰明了。
贺景珩红了眼圈,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须臾,贺景珩突然抬手揽住裴洛渊的肩膀,将人紧紧抱住。
“我曾以为,你会永远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贺景珩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我从不曾想过你竟会经历这些痛苦。”
那个小小的喜欢拽着他手指的小孩在转瞬间成长,懂得了承受自己的责任,却又被套上不该属于他的枷锁。
没有人愿意看到这一点,只是生逢乱世,他们谁都没法选。
贺景珩刚清醒,情绪实在不宜太过激动,他身上的咒术也还未解,裴洛渊实在不敢托大,索性不再提过去的事,而是继续追问解蛊的法子。
只要能将这双生蛊解开,日后裴暻煜便不能奈他何了。
“解了蛊后你要做什么?”
裴洛渊没吭声。
从他的沉默中,贺景珩得到了答案,他并不喜欢这个答案,于是:“抱歉小渊,这个蛊我不能替你解。”
是不能,不是不会。裴洛渊微微蹙眉,眉眼间染上了不悦。
贺景珩的手还搭在他脸上,说完这话之后指尖滑到他的眼角,轻轻在眼尾处摸了摸,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的不高兴带走。
他说:“小渊,没有人希望你死,只要你能活下去,我们什么都能做。”
这意思便是他不会为裴洛渊解这个蛊,他跟裴暻煜一样,都想将他留在这个世界。
贺景珩看着他带着淡漠的眉眼,又道:“我可以给你施针疗愈,帮你减轻少许痛苦。”
“我现在是一根木头。”裴洛渊毫不犹豫地开口“即便这样你也能治?”
贺景珩偏开头咳嗽了两声,又将头扭回来,坚定地回答了:“即便是木头,我也能治。”不能也得能。
……
听闻贺景珩能够帮裴洛渊减轻痛苦之事,裴暻煜很是激动,激动得一点儿都不像平日里那成熟稳重的一界之主。
贺景珩干脆将人带到域主府内那间独属于他的房间,让裴洛渊盘腿坐在榻上。
裴暻煜反复跟他确认过很多遍,这次的治疗不存在什么意外,成则能帮裴洛渊减轻身上时不时发作的痛楚,不成不过是维持现状。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亏。
只要有机会,裴暻煜当然是要抓住这点可能性。
贺景珩随口安抚了他几句,接着用玄力将沈既白送进来的银针运转起来,手一挥银针便落到裴洛渊身上。
银针没入体内的感觉并不好受,尖锐的痛意从狭小的伤口蔓延至全身,泛起阵阵战栗。裴洛渊咬牙忍耐了起来。
贺景珩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事情,直到他彻底将针给扎完,裴暻煜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却见他将手朝自己伸了过来。
“?”裴暻煜眨了眨眼睛,一时间并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贺景珩等一会儿没等来对方的动作,终于意识到他不是沈既白,无法理解他动作的含义,于是开口道:“贺某的玄力稍有不足,大人能否借予一些。”
裴暻煜总算明白他的意思,抬起手覆到他的手掌上方,他现在身上流转的是神力,但可以转化成玄力供给贺景珩使用。
悬空着没让两手相触,裴暻煜就这么传输玄力到他身上。
贺景珩得了玄力,便开始在手心运转,输送到那些银针上面。
许久,裴洛渊苍白的脸色渐渐染上一丝红润,虽然还是皱着眉白着脸,但好歹看起来是比先前的状态要好上一些。
裴暻煜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担心打搅到他,最终并没有问出口。
窗外天色渐暗,裴洛渊在贺景珩玄力的安抚之下渐渐低下头闭上了眼,陷入昏睡。
等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贺景珩手心一转,裴洛渊身上的银针刷地一下全部回到他手里。
裴洛渊向侧倒,贺景珩及时伸手扶住他,还顺手在他头发上撸了一把。
一旁看着的裴暻煜不满地皱了皱眉,将人接过来放平在榻上,小心盖好被子。
贺景珩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干脆利索地站起身,正准备功成身退呢,就听见裴暻煜的声音,“此后他可不再经受苦痛?”
贺景珩摇摇头,无奈道:“此法治标不治本,只能相对减轻怨气给他带来的痛楚,至于他何时能好,贺某亦不清楚。”
云梧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当然也无法做到,只是恰巧他比云梧多知晓一些偏方罢了。
裴暻煜点点头表示明白,并道:“谢谢,日后若是有用到孤之处,尽管开口。”
无论如何,这声道谢都该由他郑重地开口。
贺景珩顿了顿,温声应下。
来自界主的承诺,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