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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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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主大婚,本该普天同庆,但沈既白以战局刚定,不宜大办为由,只邀请了一些同荨菰域较为熟络的宾客,婚宴办得十分低调。
大喜当日,贺府内。
月荷将自己同贺景珩的包袱收拾妥当,车马备在后院,万事都已具备,他们随时都可以离开。
月荷有些兴奋,检查了好几趟,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安心。
贺景珩抱着胳膊靠在廊角看着她忙碌,身边是贺府的主事在同他交代公务。
许久,主事有些忧虑地望着他:“家主当真决定要走吗?”
贺景珩回头望他,片刻后轻声致歉。他选择了抛下他们,这是他的问题。
主事赶忙摇头反驳:“家主带领贺府撑过最难的时光,无论家主做什么我们都愿无条件支持,只是……”
只是如今一切才刚有好起来的迹象,贺景珩却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实在是让人想不通。
贺景珩不欲多言,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嘱咐道:“日后,这偌大的贺府,就交给你了。”
主事顿了顿,眼角不自觉泛红:“贺府永远都是家主的家,日后无论家主去哪里,在哪定居,再回来时,贺府的大门将永远为您敞开。”
贺景珩轻轻点了点头,朝他摆摆手。
主事朝他拱手行礼后离去。
贺景珩默了片刻,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剂喝下。今日是沈既白大喜的日子,可容不下任何意外。
空瓷瓶被他收入袖袋,侧头看向廊亭外的天空,心中情绪略复杂。
今日之后,他们应当不会再见了。
……
衣似红霞人如玉,淡淡铅华浓浓妆,新人相携过索桥,结发夫妻两姓欢。
锣鼓喧天,红绸飞扬,同当年贺景珩梦中之景一模一样,也一样让人难过。
他果真还是要看着他成家。
或许是已经痛到极致,麻木到极致,他竟能平静地看着沈既白迎亲,看着他带着新娘子一步步走向高台。
叶姑娘温婉又有谋略,的确是域主夫人的好人选,日后他们应当会幸福的。
月荷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眶湿润。
贺景珩回过头,伸手在她的眼角拭去一些湿润:“哭什么?”
“大人,要不然月荷替你绑了域主大人吧。”月荷见他这么平静,心中反而更加难受“我们将他藏在谁都找不着的地方,锁起来,让他只能陪着你,哪也去不了。”
贺景珩有些无奈,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是想造反不成?”
况且月荷也不可能是沈既白的对手。
“好啦,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婚宴一结束就离开么?”贺景珩轻声宽慰“莫要再多想。”
“可大人不高兴。”月荷哽咽着望向他“大人不高兴,月荷亦无法高兴。”
“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感慨。”贺景珩安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相信时间能够抚平一切,只要他离得足够远,随着时间的流逝,定能将一切都放下。
月荷沉默。
忽然,嘈杂声喧闹而起,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有刺客。”
一个黑色的身影掠向高台,玄力掀起风浪将周围一圈的宾客都掀翻在地。
叶栀一把扯下自己的盖头,拔出长□□向那个黑色的身影。
她并不是那个刺客的对手,几招过后便落了下风。匕首擦着肩膀而过,叶栀在避开对方匕首的时候被暗器伤了脚。
叶栀咬了咬唇忍痛站直,冷下脸:“卑鄙小人。”
这里并不适合动手,容易伤人,沈既白将刺客引向域主府外。
域主府的侍卫们纷纷跟上,本不该让沈既白动手的,可等他们想要运转玄力时,却发现所有人的玄力都被封了,根本没办法帮上忙,他们好似中了毒。
贺景珩皱着眉让月荷去帮忙。
月荷不能放心他自己留下:“可是大人你……”
“安心,我就在这等你回来,哪都不去。”
月荷依然担忧,犹豫了一刻钟才追出去。
不过片刻,整个域主府便只剩下贺景珩同叶栀两人,叶栀捂着自己的伤口坐下,脸色很是难看。
贺景珩朝她走过去,运转起玄力为她治疗,身上的外伤在他医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叶栀有些歉然:“多谢贺大人又救我一回。”
贺景珩摇了摇头:“这些都是贺某本职之事,不必言谢。”
叶栀连忙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贺景珩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可还能运转玄力。”
叶栀心下一惊,赶紧尝试感知自身的玄力,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怎会如此?”
“应是一种能够禁锢玄力地毒。”贺景珩给她递过去一颗药丸“吃了它,玄力能恢复些许,一个时辰后便能彻底恢复正常。”
叶栀接过药丸,连连道谢。
两人相对沉默了下来,他们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此刻面对面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样僵硬的沉默没能僵持很久,大火自外围燃起,待叶栀两人发现浓烟之时,已然身处火海之中。浓烟滚滚,大火无声吞噬了整座域主府。
叶栀吓了一跳,连忙拉着贺景珩往外跑。
一根燃烧着的横梁砸落,叶栀一把推开贺景珩,自己的脚却被横梁砸伤。
贺景珩呛咳着将她扶起。
叶栀抓着他的手,忙往外跑:“莫要管我的伤,先离开这儿。”
火势越来越大,慢一些都将葬身火海。
好不容易跑到索桥那边,却发现索桥已然让人恶意砍断。
沈既白一众被隔绝在索桥的另一端,脸色难看至极。
沈既白大概是想直接越过深渊过来救他们,但被身边的百官拼死紧紧拉住,没法动作。
贺景珩看了看身着红袍的沈既白,又扭头看向自己扶着的新娘子,身后是随时将他们吞噬的火海,内心轻轻笑一声。
或许,这便是命中注定吧!
“叶姑娘,你可能越过这深渊?”贺景珩问。
叶栀脸色有些难看,她感觉到身后的火势越来越大,横梁砸落,再不离开他们都将葬身于此:“平日里堪堪能提气过去,但如今我玄力被封,还受了伤,恐只能过半。”
“过半,够了。”
叶栀:“???”
贺景珩朝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一会儿叶姑娘闭上眼睛,只管往前。”
叶栀眉心一跳:“可是……”
“叶姑娘可愿信任贺某?”
“自然。”
“那便按贺某说的去做。”
叶栀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但选择了信任他。
身后的楼即将坍塌,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叶栀狠狠心闭上眼睛从深渊上方一跃而出,中途将要力竭之际,有一股力量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向前,很快,数只手抓住了她,喊着她的名字将她往上拉。
她什么都不知晓,但索桥另一边的人却看得清楚,叶栀本是过不来的,跃至深渊上方时,贺景珩拉了她一把,让她能够借力继续上前,而贺景珩却……
沈既白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了释然,坠落之时竟还朝他露出了一点一闪而过的笑意。
贺景珩如同断线的纸鸢一般,悄然飘落于深渊。
沈既白大喊他的名字,恨不得即刻跳下去陪他一起,却被人从身后紧紧拽住,连赴死都做不到。
……
“大人是医师,他的玄力本就不足以支撑他跃过深渊,何况当时身边还有一个受伤的叶姑娘。”月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指尖溢出“他竟用这种以命换命的法子救了旁人。”
她真的很后悔,若是那时候没从贺景珩身边离开,那她是可以救他的,不可能就那样看着他摔落深渊,一切努力都成徒劳。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那样的无力,好似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要的人离自己远去。
后来域主府和贺家派了很多人到崖底去寻贺景珩,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没能在崖底发现贺景珩的踪迹。
“他们都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即便是术师也讨不着好,说大人大概已经尸骨无存了,可我不信。”月荷抹了把自己的眼睛“大人才不会那么容易出事,他那么厉害,一定还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好好活着。”
或许他只是厌倦了这里的生活,想要逃离,躲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上了安宁的日子。
或许未来的某天,他想家了,便会回来了,而自己只要静静地等待便好。
本来已经备好的行李没能用上,没有贺景珩,月荷无处可去,她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为贺景珩打理贺府的家业。
月荷垂下双眸,轻声道:“我想,等他回来的时候,至少贺家还能成为他的后盾,还能是他永远可以回的家。”
裴洛渊或许是听得有些累了,半倚在裴暻煜身上,将他当成了靠垫,后者调整了自己姿势,让他靠得更舒适一些。
月荷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并未留意到他们的动作。
“如今贺景珩是怎么回事?”裴暻煜微微蹙眉“他似乎不认得我们。”
“现下……他不认得所有人。”月荷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两年前,沈既白找到了他,当时大人潜入域主府,要杀他。”
域主府中出现刺客是寻常,想要沈既白死的人很多,只是这一回的刺客好似玄力不济,很轻易便被控制住了。
沈既白本不欲对这些刺客花费心思,只在侍卫将刺客带下去之时随意瞥了一眼,只一眼,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他像发了疯一般冲过去,推来钳制着黑衣刺客的侍卫,一把抱住他。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景珩,我知道错了,你别再离开我好不好?”
“大人!”侍卫们见他抱着一名刺客在痛哭,被吓得不行。
沈既白无视了他们,抬起头小心地伸手去摘他脸上的黑布,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就这么出现在面前。
就像幻梦一般。
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沈既白小心地捧起他的脸,像是在对他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怕,我不会再让人伤害你了,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贺景珩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里只有杀意,他要杀了沈既白,即便所有武器都被收缴,杀意却未褪。他身上没有分毫过去那温润如玉的贺家主的痕迹,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
对沈既白来说,不管他究竟是要杀了自己还是做什么都无所谓。他等得太久太久了,已经等到快要崩溃的边缘,贺景珩出现,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救回。
只要他能回来,无论变成何模样,沈既白都不介意。
裴暻煜单手支着额头:“他就不怕是有人故意易容成贺景珩的模样来骗他吗?”
月荷摇摇头:“那就是我家大人,我不会认错。”
她从小就跟着照顾的大人,即便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只可惜她的权势不够大,不足以同沈既白抢人,否则她绝不会任由沈既白将人圈禁在域主府。
月荷很是气愤:“说什么保护!沈既白不过是想囚禁我家大人,还逼迫他成亲。”
虽说自家大人一直喜欢着那个混球域主,可大人现在并不清醒,说不准这么长时间过去,大人已经不喜欢他了呢!
沈既白没经过自家大人的同意便将婚事敲定,简直无耻至极。
月荷锤了把桌子:“终有一日,我会救大人脱离苦海。”
只是她现在还不够强大……究竟要怎样才能强大到能够同域主抢人。
想着,月荷灵光一现,盯着裴暻煜两人的眸子熠熠发光:“两人大人可愿助我一臂之力?月荷愿反了沈既白。”
裴暻煜一时无言。
没想到贺景珩从未想过之事,月荷倒是这么直接了当的说了出来,这域主当得究竟是有多不招人待见呢!
裴暻煜抬眼看向她:“此话当真?”
月荷沉默了,她倒是想当真,可她不知贺景珩的想法,她不想忤逆贺景珩,更不想让他不高兴。
日暮时分,裴洛渊大约是真的累了,靠着裴暻煜的肩膀昏睡过去。
裴暻煜朝月荷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莫要再开口。
小心将沉睡之人抱起,裴暻煜和彭瑞宇对月荷点点头后离去。
--域主府内。
沈既白正在处理新送过来的折子。
侍女送上来热茶后退下,沈既白垂眸看着那杯正冒着热气的茶水,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小竹筒。
竹筒装着许多银针,这是从前贺景珩为他准备的可以用来试毒银针。
他将其中一支银针放入茶水中搅了搅,拿起来是银针显现出深黑色--剧毒。
对着那支发黑的银针沉默了许久,沈既白将银针放回去,默默端起瓷杯。
片刻后,沈既白单手支着额头靠着书案闭眼。
房门被轻轻推开,手握匕首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来。
他在沈既白的桌案前站好,举起手里的匕首就要朝他捅下去。
下一瞬,匕首被截住了。
沈既白捏住他苍白的手腕,将他不知从何处顺来的匕首捏掉,顺手一扯便扯进自己怀中,低头吻上他的唇。
边吻边落泪。
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心酸,他在用贺景珩从前给他准备的东西来防此刻对他下手的贺景珩。
“没事。”沈既白抬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描绘着他的面部轮廓,低声安慰着自己“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即便什么都想不起也没关系,不爱我也没关系,你不能离开我。”
即便此时的贺景珩已经变成一个只知要杀他的傀儡,那他也还是贺景珩,相比过去几十年绝望等待的日子,如今每一日都像是偷来的美梦。
贺景珩奋力挣了挣,没能挣脱他的桎梏,眼中的寒意没散,杀意尽显。
再一次失败,他开始下思虑一次刺杀计划。
这两年与其说是沈既白将他困在域主府,倒不如说是他潜伏在域主中,寻找着能够杀掉沈既白的机会。
他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手段,也不知该不该说这人命大,愣是每一回都让他逃过一命。
沈既白不在意他眸中的杀意,将人抱上书案,低头亲吻他的脖颈,一路往下,用力感受他的存在,确认他就在自己身边,再也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