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灭的启明星【无限流】》弦烛

6、第一层

　　城主从冰箱里找出了一块五花肉。
　　肉是很新鲜的日期，包装上带着“闪送”的名称。这名字荆怀宿没听说过，但顾名思义，这些肉应当是今天早上被送过来的。

　　荆怀宿靠在离厨房稍远的地方，看着城主将肉放在台面上又回头去找其他材料，一个念头隐约的闪过。
　　他跨过客厅，去开窗。有些凛冽的风和着淡淡的硝烟味撞进来，他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

　　沉思片刻，荆怀宿去敲系统：“小A，这种痕总得有个边界吧？”
　　许是碍于城主，系统这段时间异常沉默，回答荆怀宿的声音都有些慢吞吞磨磨蹭蹭的不情愿。这种不情愿并不针对荆怀宿，而仿佛是针对说话这件事本身。

　　“有的。这种低级的痕，范围一般不会太大......就像窗外，你看看就得了，大概率是出不去的。”
　　荆怀宿终于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点愉悦。

　　接下来，他试图进入厨房，却被姜味呛了出来，只得掩上厨房的门，隔着门缝问里面的人：“厨房里有今天送菜的小票吗？”
　　剁肉的刀有些钝了，城主正在磨刀。听到他的疑问，袖子虚虚一抖，两指间便多出了一张薄薄的硬卡。荆怀宿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的反光，然后一只皱皱巴巴上面订着小票的塑料袋就被悬在了他眼前。

　　荆怀宿伸手取下那只塑料袋，盯着眼前的空气看了好一会。
　　“别忙了，你看不到的。”城主屈指一弹，那枚硬卡便飞向荆怀宿，被他一把抓住：“看这儿。”

　　这张卡的质感很像城主强行寄存在他这里的那一叠卡片，却并没有那些卡片那么精致。比起它们，这张卡更像游戏里的卡片，火一样的红色，一面上半部分画着蜘蛛网似的线，下半部分写着“牵机”二字，另一面则也是两句话。

　　“顾我胡为世网婴，前行霜露后榛荆。”
　　城主笑了一下。荆怀宿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再次低下头去磨他手里那把刀。荆怀宿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意味不明道：“这张卡和你倒是有缘分。”

　　除了那个荆字，他看不出来这张卡和他有半点关系。但这些话他懒得讲，伸手把小票展平了研究。
　　牛奶......有。这张小票上面有。

　　天色已经很暗了。荆怀宿没怎么犹豫就准备先搁置自己的计划。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可不想因为什么事端让BOSS第一晚上就锁定他。
　　但城主仿佛并不这样觉得。这一会工夫，他已经开始剁肉了。

　　他的动作比一般人轻一点，但那只是有限的一点。荆怀宿被吵得头痛，忍不住叹了口气。
　　比起吵他自己，他更不愿意这人的动静惊扰了隔壁中年男人。

　　毕竟，在一般人的观念里，“黑夜”往往预设着危险。谁知道原本就足够不正常的中年男人入夜之后会变得有多古怪。

　　城主切各种配菜的速度快得很，轮到剁肉馅，不知道为什么，却那么磨蹭。荆怀宿走到厨房门口时，透过透明门看到了案板上已经变成沫沫的肉馅和城主依旧锲而不舍剁肉的动作，终于忍无可忍，冷冷道：“你想把邻居引来？”

　　城主手下微微一停，笑眯眯回他：“我只是想快点从这里出去而已。”
　　又看看刀下的肉，略带遗憾的叹了口气：“不过你说得在理......再剁，这些肉的口感就没有了。”

　　他终于没再折腾那些肉，开始搅合馅。
　　荆怀宿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忽然听见门口邦邦几声敲门声。

　　那些新人和老人都不会有这个胆子，尤其是在听到那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剁肉声之后。
　　会像寻常居民一样，被邻居家里噪音吵到忍无可忍，然后来敲门的，只有一个人。

　　有片刻，荆怀宿没有动弹。
　　然后，他一步撞开厨房门，匆匆给手上沾上水，摘走了门后挂着的围裙，随手拎起被城主放在一边的剁肉刀。

　　门口又响了几下敲门声。这次的声音比第一次大些，力道大概比第一次重得多。
　　“来了。”荆怀宿应，应过之后便也差不多站定在门口，将剁肉刀放在鞋柜上，又问：“谁啊？”

　　门外没有人回答，只是敲门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咚的一声，声音比先前大得多，金属的门板微微震颤。
　　荆怀宿轻轻叹了口气，将门拉开。

　　走廊里昏黄的声控灯迟了半拍才亮起来。
　　中年男人站在门外。昏暗的黄色遮不住他面孔原本毫无血色的惨白。他的眼珠子很迟缓的动了一下，冷冷道：“我家小孩要休息了，麻烦你小声点。”

　　口中说着麻烦，却并不是个麻烦人的态度。
　　荆怀宿当然不可能跟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计较。

　　他唇角微微向上挑了一点，化解掉通身气质为他营造出的凛然，几乎毫无违和感的融入进这间房子明快又温和的色调中。
　　“抱歉啊，我前段时间在外面玩，这不，刚回来，想补一顿饺子。”

　　荆怀宿略微的顿了顿。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人面色在他说完之后仿佛不再那么......不似人类。
　　感谢原主人将东西放在进门左手边柜子上的习惯。他状若无意拿起一包被丢在柜子上还没开封的药膏，递出去，继续试探。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是我带回来的特产，就当赔罪了。”
　　中年男人缓缓伸出手，将药膏接了过去。

　　是一款在国内卖得挺贵的药膏，但效果很好。包装上印着花花绿绿的N国文字，散发出草本植物清新的香气。
　　中年男人眼珠子定在这药膏上面许久。

　　然后，又抬起眼，声音有些嘶哑：“有榴莲糖吗？......我家孩子爱吃那个。”
　　“啊，”荆怀宿应了一声，没有卸下唇角笑意，又在柜子上拿了一包未拆封的榴莲糖递过去：“有，正好我也爱吃，就多买了些。给。”

　　中年男人接过糖果。他的动作看着快了许多。接过包装袋，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便告辞离去了。
　　荆怀宿也微笑着关上门。锁舌插入锁眼中，咔哒一声轻响后，他面上的微笑飞速消失不见，两步跨到厨房门口，去敲那扇紧闭的门。

　　他挺想骂这家伙的，但是思及这人在城头上喜怒无常的表现，终于只是冷笑一声：“引人过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安静？”
　　门里人笑眯眯的应：“我只是想快点出去，倒是对赶着送死没什么兴趣。”

　　说着，便把厨房门拉开了。
　　荆怀宿小小往后退一步。

　　抽油烟机轰隆作响，姜味倒是不怎么浓了。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搞的，片刻之前的馅料和饺子皮现在已经变成了两堆泾渭分明的饺子。
　　“你看，现在，你试探出效果了吧？”

　　“别偷换概念。”荆怀宿说：“我本来可以在更安全的环境和隔壁对上。”
　　而不是在一个对隔壁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上可能处于最危险状态的邻居。他第一句话出口时冷汗几乎都要流下来了。

　　“好吧好吧，”城主道，话锋又突然一转：“所以说我很好奇，你怎么想的，跟他这么解释？”
　　“我没必要告诉你。”

　　“这可真是伤人心。”城主叹了口气：“真可惜，我伤心的话就不想给你吃饺子了。太可惜了，有一半没放姜的呢。”
　　荆怀宿离开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不是很想搭理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但是他饿了。
　　“我在想，”沉默片刻，荆怀宿终于开口：“现在发生的一切，和那个提示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背对着城主，因此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他也不关心城主的表情，只一鼓作气的讲下去：“这个邻居既然是我迄今为止见到的唯一一个可以算是NPC的家伙，那提示的内容必然与他有关。既然有关系，那要么他是死了妻儿的那个，要么他是害死别人妻儿那个。”

　　“我个人倾向于第一个判断，但其实哪个判断都差不多。他既然能交流、有逻辑，我就有可能让他相信我与那件事无关。”

　　“当然，妻子和孩子死去的时候我在外地，无论是策划还是目击都和这件事扯不上关系，这是最理想的状态。所以我只能用顺嘴一提的方式进行开脱，成功了最好，失败了的话，那也只是顺嘴一提罢了。”

　　城主问他：“你觉得你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荆怀宿平和的道：“我觉得隔壁频繁提起他家孩子，那是他自己疯了。”

　　疯得已经分不清自己孩子究竟还在不在自己身边......忘了自己孩子究竟还有没有活着。
　　至于他的试探，自然是成功的。

　　城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笑意：“你可真厉害。我喜欢厉害的家伙。这样吧，你转过来，我附赠你几条小情报。”
　　荆怀宿没动弹，道：“有多小？”

　　“小的很......你转过来嘛，但对你应当还是有用的。”
　　荆怀宿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身去。

　　他一眼看到了那堆饺子，之间那条线仿佛楚河汉界，两岸双方杀气腾腾虎视眈眈，却绝不越雷池一步。
　　然后下一秒这种界限就被城主打破了。

　　“第一条。”城主捏起一只饺子，将它放在二者之间：“孤证不立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