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雪落青筠 徐王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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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王举兵不过七日，大败于中都，被擒入狱，不日凌迟。
万幸贼子未攻入城中，不然战火祸及全城，殃及百姓。
一切尘埃落定，谢筠也托江珉将谢暮临放出，请辞衡国国师一职。
谢暮临走后，典内找到谢筠说他落下了把琴，特地把琴归还。
是凤兮，当初这把名琴乃是先生所赠。谢暮临被困此处，百无聊赖，提出想要把琴消遣。谢筠便把凤兮带来。
谢筠抚过琴身，道：“帮我将此物带到廉王府上交给嘉和公主，并带句话［1］‘抱玉将何适，良工正在斯。有瑕宁自掩，匪石幸君知’。”
谢筠把凤兮琴交给典内。
“这，容奴才多嘴，郁离君为何不亲自交给嘉和公主？”
“离开多时，迟迟未归，也算是报个平安吧。”谢筠没有多说什么。
典内应下，“是，奴才这就安排人去送。”
“辛苦了。”
“您言重了，不辛苦。”
季慕慕拿到琴定然是欣喜万分，想到这谢筠忍俊不禁。琴已有所主。
谢筠正欲出宫门，江珉急匆匆来拦截。
江珉神色慌张，身边未带一人。
谢筠即刻驻足，“殿下，何事发生？”
“郁离君，陛下遇刺。”
“陛下现下如何？”
“陛下无恙。”
“谁干的？”
江珉欲言又止，在谢筠再三追问才开口道：“是国师。”
“抱歉是学生的问题，在押送回无尽藏海时出了问题。”
“怎能怨殿下，是微臣给殿下添乱了。”
“郁离君，宫中的人马上就到了，届时陛下那边学生会去解释一二。您不必忧心。”
谢筠闻言立马打断，“殿下慎言，不可。这本就是微臣兄长所为，追责下狱都是理所当然。殿下现在贵为储君万万不可参入，引得陛下猜忌。”
“可……”江珉还想辩驳被谢筠压下，“殿下放心，臣不会有事，您知道的陛下还需要臣。”
江珉才放下心来，“那郁离君万事小心。”
“微臣这一生有幸遇到三位恩师，他们教我诗书，授我为人处世之道。其中之一便是常太傅。太傅一生桃李盈门，关门弟子却只有十几位，我算是其中一位。”
“老师喜玉，他说玉乃石中君子。他亲自雕刻了十几枚玉佩分别赠于我们。”
谢筠从腰带上解下一块玉佩递给江珉，“这枚便是我的。”
江珉连忙将玉推回，“郁离君，此玉如此贵重，学生不能收。”
谢筠笑道：“你既然自称是学生，微臣也认下你这个弟子。此玉本就是老师赠予，如今转赠你也算是传承了。”
“这……”江珉还是有些纠结。
“收下吧。”谢筠俯身将玉佩系在江珉腰上。
“多谢郁离君。”江珉行礼致谢。
见谢筠今日嘱托又赠玉，江珉渐渐察觉到不对，“郁离君，陛下那边……”
谢筠没有回答，只是道：“叫老师。”
“老师。”
“嗯。不必忧心，微臣会处理好的。”谢筠无奈，“这少师的名头臣倒是受之有愧，毕竟微臣可是没为您出谋划策一件事。”
“怎么有愧，莫辛一事还要多亏您和淮宁王。”
江珉自小聪慧，又克己复礼。如今担此重任多少是和永兴王和季莫辛有关……
谢筠心有不忍，“殿下，朝堂诡谲，东宫暗箭四伏，您定要多加小心。”
毕竟储君哪里是好当的。
这孩子明明性子那么温润，却为了护住身边人而踏入这样一条残忍的路……
陛下，这就是您选江珉的理由吗。
谢筠以为皇帝选江珉做太子不过是因为需要一个太子安抚朝堂百官，而江珉因为永兴王一事被要挟必然好把持。
如今看来，是自己看错了。
太子殿下没有自己想得那般弱，假以时日必然可担大任。
季容渊雷霆手段，安定边界，若能成功北征南收，一统南北。届时江珉接手，以怀柔安天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若是如此，自己就算是死也再无遗憾了。
“逆贼谢暮临竟敢刺杀皇帝，郁离君跟咱家走一趟吧。”陛下身边近侍领禁军前来。
谢筠一路上没有说话。
雪开始落下。
“衡国竟然开始下雪了。”谢筠喃喃自语，伸手接下一片落雪。
此时竟然还有心情赏雪，内侍只以为郁离君已经被吓傻了。
刺杀，是兄长最后留下的一手，让身边人去刺杀皇帝还是皇帝自导自演。这些也不重要了。毕竟陛下真的动杀心了。
当初皇帝约定，留兄长一命，自己掌控沉渊阁为陛下卖命。自己也存了死志，毕竟好像只有这条路走起来不那么痛苦。
东宫至皇宫，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
谢筠见到了季容渊。说来可笑，能在前再次面圣可谓毕生所求。早在少时就喜欢听来到国师府拜访的官员大臣们赞颂这位皇帝，文治武功，泽被四海。
那时就想有朝一日能位列百官之一，为其效忠，进谏忠言，扫除奸逆，做他的一把刀。
谢筠连中三元后，殿试时也只隔着帘幕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往后便想着如何才能入朝为官。
如今再次见到，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季容渊站于九级丹陛之上，睥睨众生。
丹阶之下，茫茫白雪下尸横遍野。其中几具尸体确实是谢暮临身边那几位高手。
“谢暮临布衣之身，受国恩厚。陛下器重，授以国师重职。然谢竟与王狼狈为奸，预谋权篡位，大逆不道，干纪乱常，上负国恩，下亏臣节，宜行诛灭，以正刑章。按律罪及全族……”
“郁离虽然当初朕有言会留国师一命，但如今他犯下如此大罪，罪无可恕。”
“郁离，你虽未谋逆，但谢暮临身为其兄，你难逃其咎。朕向来惜才，今日给你个机会——你亲自动手，以表忠心。”
旁边禁卫军将剑奉上。
谢筠迟迟没有接剑，只是静静看着季容渊，毫无情绪。
“求之不得。不过用不着他动手，我亲自来就是！”谢暮临一把夺过剑。
“不要！”谢筠瞳孔骤缩，伸手去拦白刃。
白刃被拦了去路，却在拦者手上无情地留下一刀，血很快染红了剑刃。
“谢筠，别拦我了。左右不过一死，我已经等了太久了，也让霖儿等太久了。”
无论是在厉国的那几些年，还是在地下的这几年，霖儿都等他太久了。
谢暮临用力把谢筠推到在地，没有犹豫，持剑自刎。
“兄长！兄长！”谢筠跌跌撞撞地爬向谢暮临，一个劲地捂住他的脖子，但为时已晚，怀中人早没了气息。
雪无声的下着，良久，谢筠的肩上和头上都积起了雪。
谢筠看着丹陛上的人，恍惚片刻，不禁失笑。
谢筠缓缓起身，神情平静地吓人，声音听不出悲喜：“这下你终于满意了吧，陛下。”
“来人下旨，郁离君平贼有功，封太子少师。”
“陛下，罪臣不想踩着兄长的尸骨往上爬。”
季容渊皱了皱眉，冷冷道：“不过是罪有应得。”
谢筠缓缓抬起头，阖眼苦笑：“罪有应得，哈哈哈，这难道不是陛下一手计划的吗？狡兔死走狗烹，你一开始不就是存着利用的心思留下他。”
“是，兄长是罪无可恕，罪该万死。那他们呢？他们该死吗？”
“郁离君注意言辞，不可大不敬。”内侍只觉得郁离君确实是疯了，赶忙出言制止。
季容渊示意内侍退下。
季容渊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但回不回答，谢筠都知道答案了。
手上的血还未止住，沿着手掌流到雪地，不过谢筠早已感受不到这轻微的痛了，最痛不过心死。
虽然已经说服自己不必纠结，帝王之术岂能用善恶和对错衡量，可是……心还是会痛。
“陛下，罪臣后悔了。罪臣罪无可恕还贪得无厌。罪臣不甘心只当一枚棋子。毕竟做陛下的棋子太难了……”
谢筠道：“一个个都死了，谢暮临、王莫殇、季泽淩、闵辞……甚至是那一城的百姓。”
“郁离，朕可以不把你当棋子。”
谢筠眦目欲裂，“是吗，罪臣不愿。纵使我粉身碎骨，也不愿踩万千冤骨登高堂。”
也许自己的本心——“海晏河清”前面还得加一个“无愧于心”。
自己还真是执迷不悟，难怪老师总是说自己是顽石，不可雕琢。
谢筠俯身捡起地上那把沾满了兄长血的剑向季容渊走去。御前的侍卫们马上拔剑准备上前。季容渊却示意他们不要动手，笑了笑道：“郁离我们打个赌如何？我赌你不会杀我。”
是啊，谢筠承认自己不会杀他……自己已经被三纲五常驯化，君为臣纲已经刻在骨子了。
更何况季容渊是一个好皇帝，但却从来不是一个好君主。
谢筠笑道：“陛下，不必赌了，您赢了。”
“罪臣在此祈愿陛下山河万千，国运昌盛。”
语尽，谢筠便将刀刃猛得刺入胸膛，用力地转过剑刃，将心脉断去，心口处鲜血不止。一大口血涌了出来，溅在了他的那一身青衣衣角，落在雪地溅出艳红的冰花。
谢筠无力地跪了下去，他闷声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拔出了剑。
原来剜心之痛是这样的啊……如此沉渊蛊应该解了吧。
因手已痛得无力拿剑，剑也从手中脱离，剑落地后，他也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倒了下去，倒在了梨花海中，玉琼无情，渐渐地掩去了那一抹竹青。
手落地瞬间，手腕上的银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只手镯安然无恙，另一只缺的铃铛被撞掉于地，滚到一边，慢慢裂成两半，内侧刻着“着母蛊者心死蛊灭”。
谢筠盯着手腕上那只安然无恙的银镯慢慢失了知觉……
雪落无声，掩去了谢筠那一身青衣，掩去了诸多往事。
待来年春至，旧燕归时可识旧时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雪落青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