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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黑云蔽日光明甲    又 ...

  •   又过了几个月,夜晚之中,幽蜧感受到她心脏的跳跃,然后是肌肉的运动,一种充沛的灵力渐渐涌上来,四目相对,哑巴认得他,还是把他给推了出去,有些害羞地抱着自己,以为身上还有伤,觉得不好看。
      幽蜧却感到一种莫大的欣喜,银发在晚风中肆意的飞舞,他的眸子似寒冰也似烈火,汹涌澎湃,与往日分外不同。
      欲望一点一点地占据他的所有思绪,灼热得几乎无法抑制。最终却只是推门出去,倚在门旁,轻轻地笑了,雪白的脖颈在月光之下露出颇为好看的弧度,他拿了个杯子饮酒,微眯着眼睛狎上一口。
      ——
      哑巴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救的竟是这样一个神明一样的人,想着他为她擦洗身子,为她上药,带她泡灵泉却坐怀不乱,心里“咚咚哒哒”个不停。耳鬓厮磨,身体相贴,她虽然未曾醒来,可发生了什么,却都知道。如今只想蒙在被子里,怎么也不肯起来。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小哑巴下床梳妆,却被镜子里的模样吓了一跳。脸上已不再有什么灰,虽说算不上很白,但是因为许多日未曾见太阳,皮肤也算光溜溜的。这副模样她在凡间这些年还未曾好好看过,如今竟是不认得了。
      小哑巴不再是那个脏兮兮的孩子了,她像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样子一样,漂亮,文静,抿嘴一笑显得格外端庄。季觞听闻她醒了,连忙过来查看。可是她早已忘了他,他们如今,是再也不会有什么可能了。
      季觞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中是她看不懂的神情:“我是这府邸的主人,你叫我季觞就好。”
      她点点头。
      他到底还是带了些私心,只是没有说的那么直接:“你受苦了,伤口还疼吗?不妨继续留下来,在这里与府中的女眷一起。”
      小哑巴赶忙摇了摇头,在这里借住了八年已是很不好意思了,毕竟是外人,非亲非故的,哪敢留下来。
      季觞顿时感觉有些失落,不过想来也是,这些年他渐渐老了,楚子兰却只是越发出落得标志了,救她的不是他,她又怎会甘愿做金丝雀呢?
      可是,兴许还有些东西,是他能帮她的。
      ——
      现在已是初秋时节,树上的叶子渐渐变得枯黄,但天气还有些热。季觞想要为她找回原本的名字,于是做了两个娃娃,一男一女,正好代表他们二人。
      幽蜧站在一旁,心中虽有几分不爽,仍旧如神人一般,风华绝代,看起来像是无情无爱之人。
      随着季觞的手的摆动,故事就此开始,小哑巴坐在娃娃的对面,看得很认真。
      “从前,有两个人,一个叫楚子兰,一个叫季觞,有一天,他们抓了楚子兰去做鬼新娘,正巧被季觞救了,二人相视一笑,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然后...他们度过了一个煎熬的夜晚,那个世界非常恐怖,夜里雷声震耳,楚子兰有些害怕了,季觞便陪在她身边。他们总是在逃跑,在奔波,楚子兰问季觞难道他以前的日子也是如此匆忙而居无定所的吗,季觞没有否定,但是看着她那担忧地神色,感到心间一暖,以前从没人关心过他,对于他来说,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两个娃娃虽然让绳子牵动着,却依旧用力的活着,然后在彼此的目光中发现火花,渐渐有了情愫,正如他二人的相遇,是拼尽一切的相拥,也是暗夜之中的吸引。
      小哑巴听到此处,只觉得头有些莫名的疼痛,随着那声音,心竟也渐渐痛了起来,她好像记得曾有那么一个人,傻得可怜,为她的一句关心开心的不得了,就是不笑,也能从他那双极漂亮的眸子中窥探出一二。
      可是....究竟是谁呢?
      .....
      “后来,楚子兰和季觞遇到了突发情况,季觞受了伤昏迷了,楚子兰虽然害怕,却没有放弃他,把他护在怀中,用小小的身体做他身前的庇护,她把所有生的希望都给他,自己却蜷缩成一团,失去了只觉。托她的福,季觞终于醒来了,他渐渐开始怕死,他从小到大的世界都是无尽的黑暗,冷不丁的突然见了光,他发誓,就是死,也绝不要放开手。可是....”
      季觞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渐渐的有些哽咽了,鬓角灰白在无时无刻的告诉他,他已经老了,可是他是如此的不甘心啊....
      真可笑,当初发誓死也不松手的少年郎如今竟把自己的过往当成故事一样在讲述,面前就是想了不知多久的人,但是时光啊最为残酷,她不老不死不生不灭,他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如何能履行承诺呢?
      ...
      季觞的眼睛好红好红,娃娃还在转动,只是向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小哑巴看着那纸人被线勾着,一点点向上去,扯断了脖子,落在地上,随风飘散,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她有名字的,从来不叫什么小哑巴,她不是什么天生的贱骨头,只是....
      头眼看着越来越疼,楚子兰感到面前的世界开始变得天旋地转,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她是创世神的女儿,人人都敬重她爱戴她,她也愿意为了这些虔诚的凡人付出一切,有一天,下了一场大雨,大雨不知持续了多久,河流渐渐越过农田,人们无处可逃,只好找到她,寻求一个庇护的地方, 她设了一个保护罩,将他们都护在里面,可是雨越下越大,她一个人要面对的,却是千军万马。
      奔腾而来的黄沙将房屋淹没,这一月内颗粒无收,人群逐渐开始闹起饥荒。
      大人饿得不行,把儿女活活掐死,煮熟吃了。丈夫吃妻子,年轻人吃老人,树皮成了野菜,沙子成了黄豆,强者食弱,弱者只能等死....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将自己的肉剜下来,神仙的血留在地上,成了滋补品,人人抢着品尝,仗着生命力强一些,楚子兰忍着疼痛分着“粮食”。
      “我饿,我饿,我饿!”
      “再快点,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
      可是她只有一个,受难的人却是数不胜数,每天排起长队来,她看着自己的血成了美味的饮料,自己的肉成了家常便饭,心里渐渐麻木起来,并不觉得疼痛。
      可是...神仙也会死的....
      ——
      回忆在此处戛然而止,一股灵气萦绕在楚子兰的喉间,然后是轻轻的一声。
      她意识到自己可以说话了,睁开眼睛,看着季觞的眸子渐渐染上了绯红:“谢、谢,谢谢、你。”
      错过已成必然,在每一次相遇之中,除了感谢,别无他言。
      幽蜧看着她,眼神中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然后是满心的喜悦,他将她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脊背,手颤抖个不停。
      八年的等待,终于将她完完整整地带了回来。他不关心她曾经是谁,以后是谁,他只以为她是他的小哑巴,她是那个傻的可怜却也十分可爱的小哑巴。
      ....
      季觞为二人送行,两两相望,唯余回忆,她来时,他是温文尔雅的闲散王爷段玉清,她走时,他已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季觞没有哭,只是看着心爱的人一点一点走远,直至消失。
      真好啊,人的生命何其脆弱,我竟有幸能与之重逢。
      此生,无憾。
      ——
      不再是哑巴的楚子兰变得话很多,幽蜧虽然嘴上说着聒噪,却仍旧是凭着耐心听着,一头银发过于显眼了,她挥挥手,他便成了普通人的样子。
      不知算不算恃宠而骄,他的眼中除了温柔还有一丝的邪魅,却没有任何的反抗之意:“怎么?你不喜欢?”
      楚子兰看他那副傲娇的样子,忍俊不禁,反而牵了他的手去,十指相扣:“我喜欢,我自己看就好了,何必扯上别人?”
      转眼间,已到了深秋,楚子兰在凡间开了一家成衣馆,依旧做些衣裳,赚点小钱,幽蜧渐渐成了别人口中“馆主养的男人”,虽然觉着有些丢脸成分在,心里却以为能日日在她身边,二人相守,也算不错。
      楚子兰想着他还没恢复记忆,不知道以后他会怎么羞耻难耐,心中暗暗乐了。
      一转眼,二人在这个城里呆了十多年。
      她不会老不会死,眼看着常来惠顾的客人嫁人的嫁人,迁徙的迁徙,渐渐感受到了“人”的脆弱,她本没有家,孤零零的一个人,似那蒲公英一般,四处飘零,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地方,给了她一个家,她像凡人一样的生活,遇见不公平的事便暗中相助。
      做哑巴的那些日子真的苦极了,也累极了,她想救些人,就像救了当初的自己一样。直到有一日,这个地方来了一位除妖师,他手中的罗盘不停地摆动着,忽而停在了她店的方向。
      他叫如墨,刚学成不久,此番是下山捉妖来了。
      见此状况,他大喊一声:“妖孽!还不看剑!叫我降了你!”
      却不想被门弹了出来,硬生生的摔在地上,楚子兰忍不住笑了:“你在做什么呢?没事吧?”
      如墨顿时感到万分的尴尬,连忙爬起来,抖抖腿上的灰,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啊...没事,没事没事。”
      幽蜧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危险的神色,他本是冷血动物,如今见到这新兴的职业,除了不屑,只有除之而绝后患。
      他看着子兰,问:“杀吗?此人简直愚蠢至极,以免之后酿成大祸。”
      楚子兰摇了摇头,此人虽莽撞,终究心不算坏,她若是仗着一身的神力如此滥杀无辜,恐怕早成了一方恶霸。
      这几日,天界来信,落款是如今的天帝高辛,要她回去,镇守城池,共工的余孽如今还在兴风作浪。可是楚子兰明白,那是一群最傻的人,跟随至今,不过是为了报恩。但立场终究不同,他们的执着,他们的效忠如今已造成了人间的灾难,不得不除。
      但....之前的噩梦扔在脑中久久不能忘怀,她曾想过要复活伯羽,可是连一丝的灵魄都找不见了,魂飞魄散,再难寻回。
      她突然有些纠结起来,在人间的这些日子里,也算结交了不少善缘。她看着他们生老病死,看着他们为了一点点钱劳累一生,不舍得吃穿,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没完全长大就被逼着要学会懂事,要挑灯夜战,要奋力读书,要考一年又一年的科举,中不了,活活疯了的并不在少数。
      女孩子必须得早早嫁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思念父母,也不能常常回来,会被说晦气,给家里带霉运。运气不好的,便等同于卖了出去,生了一个又一个,若是出不了一个男娃,便也是她的不行。脏的活儿,累的活儿全是她的义务,不能抱怨,会被说矫情。好好的黄花大闺女硬生生成了奴隶,头也不敢抬,同最下等的婢女几乎没有差别。
      因为手里没有钱,却又天生爱漂亮的妇人总喜欢在楚子兰店门口巴望一段时间,往往是给夫家出来买菜了,才敢逗留一段时间。可是就是看看,也会被当□□慕虚荣,不踏实,回去的晚了,大抵还要挨打....
      这样的贫富差距,这样的阶级矛盾,大多数人们活的并不幸福,楚子兰暗暗生了些怜悯之心,想到自己的那将近二十年是如何度过的,打心底同情这些人。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回到天界去了,可是和以往不同,她常常为这些弱小凡人的感情而动容,他们没有神的法力,却甘愿为事业付出宝贵的性命,为了抵御外敌,,再大的仇恨也会被搁置一旁,拥有这样的精神的人类,她是很敬佩的,并且以为,绝不应该为苦难所灭绝。
      楚子兰渐渐被他们所感染,
      便将店面盘了出去,得的银子一一分发。她无法对镇上的人说自己也许再也不能回来了,只是有些不舍的看着,看着这些她曾经信赖过的人们。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她此一去,就算回来,也应是百年。百年以后,故人不在,孑然一身,早已注定。
      ...
      向上的速度越来越快,幽蜧化作一只小蛇照例盘旋在她的腕上,风轻轻地吹着,远处却有电闪雷鸣,“轰隆隆”的一声巨响,楚子兰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顿时,乌云密布,杀气腾腾,不知什么东西在云中若隐若现,靠近了些,只看到暗紫色的龙鳞,巨大的爪子随风而来,腾云驾雾,虬龙蜿蜒。两双巨大的翅膀将视野包裹住,忽然露出一只眼睛,怒目圆睁,藏在云层中的身子渐渐浮现出来。
      那正是鸣蛇,原来这幅样子才是它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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