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剩夏》折鸾青鸟

6、盛夏之下 失足坠入伊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关雎》

　　“凛然，话说…你还在生气吗。”薛燚轻拍了下她的肩头。

　　“我没在生气。”

　　她又很快扭过头去。

　　“上次不是碰倒你笔筒把你的爱笔给摔废了吗，给你。”
　　“——两支百乐。”

　　她仍气哄哄着夺手接过，面无改色。

　　“我这可不代表原谅你那行为了。”

　　这个年龄段孩子好像给点好处就能哄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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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繁盛的汴京城里，城郊各处洋溢满庭芳的花香。
　　“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況。”

　　恰与薛小生新婚，埋藏十余年的美梦终归成真。第二年春，叶凛然终于不再只剩下愁与情伤。

　　天初放晴，双喜帖仍挂于门前，她动作轻轻，解开门闩就轻快地向早市奔去了。

　　费尽了心思挑上一枝花，打算晚间悄悄将一枝春欲放放到新郎窗沿上。她清瘦的手腕边多了一个温润的玉镯，指尖拣起花担上的海棠，小心地问过价钱，又小心地捧着鲜花准备原路返回，却正巧被她的新郎截胡。

　　“我方才绕薛府寻了半日……寻这小妖，原来是偷溜出来集市上了。”

　　眼前的翩翩公子脸色忽暗，一手擒住她的手腕，“记好了，以后可不容许一人溜出薛府乱晃。”
　　又瞥见姑娘手里紧攥的花儿，怒气霎时削减了大半。

　　“怎么，这么折腾原来是想送枝海棠于我。”

　　他这才将手松开。凛然姑娘把手心里的海棠送至他眼前，笑得如花般灿烂。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迟疑了片刻她才张口。
　　“相公，敢问…我与海棠孰美。”

　　出乎意料。薛公子也随之一笑，将她方才跑散的墨兰花簪扶正，满眼含笑道：“海棠逢伊，失其美色；牡丹见伊，避其锋芒。”

　　“我的小新娘得赶时间回府，时辰不早了。”

　　近乎癫狂。

　　叶凛然顶着惺忪睡眼半挣扎着起了身，头仍感到有些晕乎，一手轻托起沉重的脑壳，紧紧攥住棉被一角。

　　“天亮了啊…
　　我头回感觉睡眠质量这样好过。”

　　“头不怎么晕了。”

　　她轻声翻下床，手捧清水微冲了冲脸，拧紧，顺走床边一把牛角梳，对着窗子自顾自地梳松每根发丝。乃至发根蓬松起来，她才利落地将秀发用鲨鱼夹拢紧。

　　凉风掠过窗纱，唇缝间方才有了丝丝痛意。

　　翻出多年未碰的润唇膏，叶凛然忍着痛也得坚持抹完，期间她不时发出低微的惨叫，下铺卢惠恰巧被这番叫声惊醒。

　　“天哪，你的嘴唇表面都变乌紫了……没事吗？”

　　“我倒没什么，”她勾人的眼眸紧盯卢惠的娇嫩唇瓣，又凭自身内心足够强大的定力扭过头去，“所以我亲爱的，你那马油借我用下行不？再这样冷下去我脸都要裂完了。”

　　“滚滚滚，都处多久了还当着我面发骚，你尽管用就是了。”

　　“做了美梦了？笑得这么开怀。”
　　“…我想应该算是的。”

　　简单漱洗后叶凛然便拉上邻舍林欢愉一同下至食堂。距离早自习还有挺长一段间隙，“不然我们去操场那里遛下弯？真就想这么快回教室啊。”

　　“你随意。”

　　粉橘色的晴空下，二人失魂落魄的身影到处乱窜，最终停驻于音乐室门口。隔着窗子，室中空明的琴键敲击声响钻入过路人耳里，和着涓涓细流，啾啾鸟鸣，在一片和弦之间走向收尾。

　　“是谁在弹呢。”一旁林欢愉笑而不语。

　　她忍住没拉开窗外帘子往里看，却惊喜地发现一团格外熟悉的灰影。

　　是他吗……？

　　此刻她也不敢贸然确定。

　　“我没记错的话挺多人用这歌来形容真爱。”“别瞎扯，我们学校还能有人谈情说爱？”
　　“指不定呢。”

　　时间仿佛为她按下滞停键，让她停驻于最花样的年华。

　　晨间熙和的微风轻拂起她的发丝，又温柔地将她秀发每缕每缕放下。

　　林欢愉不经意侧过头去，惊喜叫道：“这角度看起来…太阳光打在你脸上显得你侧颜绝美。”

　　当丁达尔效应出现时，光就有了形状。太阳光在她认知里亦是如此。

　　“也兜兜转转挺久了，赶紧回教室为好。”

　　远方皆为书声朗朗。叶凛然另辟蹊径，从课室后的木门潜伏回座位，完美蒙蔽过老黎双眼。她深吁了口气，缓缓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教材来。

　　“等下，我不是课代表么……他们怎么自己组织读起来了。”
　　“……？”

　　老黎一去，叶凛然随同周围人群统放下课本，各自变得不安分了，室内气氛随之躁动起来。

　　琳琳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向左后方看去。

　　男生们聚成一团，眼神望向她不知在窃窃私语着什么，真令她摸不着头脑，只得无助地转向同座。“琳琳，我寻思着我也没做错什么事……”

　　“反正已经持续一早上了，他们这群碎嘴子简直没完。”

　　她怀揣疑心向自己身后瞟去。

　　“你看你看，他们俩之间对视上了！”“燚哥说的原来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究竟是发生何事。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自己像受到隐瞒一般。

　　昔日与叶凛然歌咏比赛的搭档寻来，在她耳边解释道：“小燚昨天跟我们宿舍透露点了什么……他好像对你有那个意思。”

　　她呆愣在原位。“什么意思？”

　　按叶凛然搭档原话来讲，她在拍拖方面确实有些过人的迟钝，单纯到不知身后潜伏着何种危机。随后作了一个直截了当的决定——找后排的当事人直接套话。

　　“你昨天……都跟他们透露什么了？”
　　“这…怎么跟你解释算好呢。”

　　薛燚先是一惊。在叶凛然愕然的眼神下，他将头埋进课本里，闷声不说话，耳根也不争气地泛起绯红。

　　身边知情人士均在一旁起哄，似乎是眼见一桩好事，喧嚣着。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哦……敢做不敢当，对人家女孩子还害臊什么。”

　　叶凛然才听出了旁人的话中话，瞬间明悟了一切。

　　记忆里的样貌，总让人禁不住多看几眼。

　　薛燚脸生的极为俊朗，有如野狼般深邃的深棕色瞳，人生规划般清晰的下颚角。灰色卫衣帽檐下，额前微卷碎发刚刚过眉，他吹了吹眼前发丝，而后像个孩子一般的，傻傻地笑。

　　……美中不足的似乎只有眼睑下遮瑕也无法完全掩盖的黑眼圈。

　　她总算追溯到了昨夜他失眠的根源。

　　“黑——白——配！”

　　“燚哥输了，不用说别的，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身为一班之长的薛燚略显局促，心中却似胸有成竹。“实在是拗不过你们啊……那我选真心话好了。”宿舍内人群好不容易逮着机会算计一把，齐齐盘算着如何给新晋“一哥”一个下马威。

　　“那就不客气了。”

　　“在我们班这么多女仔里，你最钟意宾过？”
　　“要不考虑下我们前任班长，身材脸蛋样样不落后喔。”

　　“别捣乱人家想回答了，听他自个说。”

　　众目睽睽下，他神色异常淡然，阖上双眼，随即编出令全舍人都预料不到的回答。

　　“…凛然可以吗？真要我选个最钟意的，就属她了。”

　　一宿间，整宿舍人声足以鼎沸。“没想过啊，我们燚哥终究还是有心上人啦。”

　　半夜里，清冷的月光透过百叶窗映进房内，映衬着，他的彻夜未眠。他忽地清醒，于是翻身下了床，白皙的指尖轻撩起窗纱。一样的月光，不知怎的令他越来越心慌。

　　又似说梦话般自我呢喃。“今天怎么就没把持住……早知道就不要这么快说出口啊。”

　　眼波流转，薛燚正细细回味起与叶凛然平日里的琐碎。

　　刚到新班级后的第二周，女孩便找他搭上话，未曾想她竟以比掰手腕的名义与他比较起手掌大小。二人掌心相对，他甚至能清楚感到不知谁的手心里渗出微汗。“手……意外地很小巧玲珑呢，跟她整个人也一样。”

　　与此同时。

　　“手意外地大呢，都有老茧了。”

　　以及体检后被众人津津乐道的“最萌身高差”——虽然如此，只有叶凛然独自一人受伤的世界已然达成。

　　至此，他痴痴地抿着嘴笑，方才安然入梦。

　　“我能感知到你们心中有一团热烈的火在燃烧。”

　　台上的心理导师微合上双眼，像预知到何事一样，眉头紧锁，瞳孔忽地放大，将目光聚焦于最后两排处。

　　“新改校规有规定：严令禁止男女生之间谈恋爱，作出越界行为，不然有你们这群小鬼好果子吃。”

　　“这团危险的火焰，还望各位自行扑灭。”

　　她眼睫微垂，眼神似在躲闪，十分不安地咬紧了毫无血色的唇。

　　听上去是够有威慑，不过……两个人也并不算越界，坦坦荡荡地谈，问题好像也不大。

　　“小心谨慎为第一要务。”

　　薛燚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六点二十的闹铃声照常响起。

　　纷纷扬扬的争吵声也如往常般钻入耳里。

　　冬日依旧凛冽，悄然而至的，是独属于薛燚的春天。